车进了定丰县境,路就窄下来了。
后排座上,唐卫国和许红梅的手一直没松开。孩子睡着了,许红梅把小被子拉开一角,盖住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小被子不大,盖住了手,就露出一截许红梅褐色长靴的靴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十指交着,感受彼此手心里的那点热。
唐瑞林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无话。
往年回老家过年,唐瑞林的心情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前面是开道的警车,后面跟着一串车队,进了村里,鞭炮就响起来了,他觉得那是光宗耀祖,是衣锦还乡,是他在外头干了一辈子该有的体面。
今年不一样。
他也说不清从哪一刻起,那点底气就没了。车越往前开,心跳得越快,胸口像压着一块东西,搁不下,也吐不出来。
他伸手进内衬口袋里,摸出那个褐色的小药瓶,拧开瓶盖,往掌心里倒出一颗,仰头,就着唾沫咽了下去。
速效救心丸。这药是有说法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常吃。是救命的药,关键时候含一颗,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可唐瑞林这两年把它当成了家常便饭,胸里头一紧巴,就要来一颗。药是好药,这么个吃法,身体哪受得住。
许红梅坐在驾驶员后面,看得一清二楚。她是最会体贴人的女人,凡是她想要拿下的男人,还没有拿不下的。她软绵绵的声音从后座飘过来:"市长,心里头不舒服啊?"
唐瑞林当着唐卫国的面,不想谈自己的身体。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意思是没什么大碍。
许红梅也就不再问了。她太知道分寸,什么话该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不该说,她自有一本账。
车进县城的时候,唐瑞林往窗外看了一眼。
往年这个时候,赖传鹏早等在县道口上了。定丰县四大班子的领导,乡镇的头头们,黑压压一片,警车开道,车队浩浩荡荡,一直把他送到老家的村口。今年,赖传鹏成了阶下囚,自己秘书也进去了,定丰换了个县委书记邹新民,是周宁海亲自选定的人。跟他唐瑞林不亲近,也不疏远,就是没什么私人交情,自然也谈不上来接。
县道上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也没有。
唐瑞林胸口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滋味。是惆怅,又不是惆怅;是失落,也不是失落。就像一个人走了很熟的一条路,发觉路边替他摇旗呐喊的人都不在了,这条路他倒还认得,就是走着不踏实。
车子从国道拐上县道,又从县道拐上村道。
通往唐家祖坟的路,比县道还要宽些。双向两车道的水泥路,一直从县道修到祖坟跟前,这在 1995 年的东原,算得上十分阔绰了。这条路,是唐瑞林升任市长之后修的,修祖坟工程的一部分。
坟前的空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族里的老老少少,少说也有一百多号,早就等在那里了。有抱孩子的妇女,有叼着烟的老汉,有半大小子跑来跑去放炮仗。大家看见开过来的只有孤零零一辆车,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就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咋就一辆车?往年可不是这样。"
"你没听说?市长那个秘书,前些日子叫省里抓了。"
"抓了秘书,市长还能没事?"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可你一言我一语,嗡嗡的,像一群受了惊的蜜蜂。
这时候,族里一个辈分最高的长辈清了清嗓子,拿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都别乱嚼舌头!市长这是响应上面的号召,轻车简从,你们懂什么?"
老族长发了话,大家都不敢再多言,可改革开放十多年了,大家心里那杆秤早就变了,哪还信什么轻车简从的鬼话,不过是碍于权势不敢当面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唐瑞林隔着车窗,已经看见了自家的祖坟。
去年完工的时候,他来过一趟。
坟前新修的牌坊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这次再来,是腊月,冬小麦刚冒头,绿油油的一层铺在田里,衬得那座牌坊更气派了。
牌坊是现代化工艺的石牌坊,上面镌着四个大字:千古流芳。
牌坊往里,是一条甬道,两侧栽着柏树,冬日里也是青的。甬道尽头,才是唐家的祖坟。坟前有石桌、石碑,再往后是几座坟茔,青砖垒的,修得整整齐齐。坟茔背后是几处假山石,右侧是亭子,左侧是仿古长廊,古香古色的样式,立在这片空旷的冬小麦田里,说不出的气派。
车停稳,唐瑞林下了车,先和族里的几位长辈握了手,客套了一番。他面带微笑,一脸的和蔼慈祥,又走到人群里,跟男女老少一一握手,问谁家的老人身体好不好,谁家的孩子考学没有,平易近人,看不出一点官架子。
唐卫国的父母站在人群里,看着许红梅抱着孩子跟在唐瑞林身后,两个人的眼色都有些复杂。
这老两口,早就知道这孩子不是唐卫国的。可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他们原先不敢想。唐瑞林身为市长,完全没有必要每次回家祭祖,都跟自己的儿子凑在一处。
更蹊跷的是,孩子没出满月那阵子,唐瑞林竟然两次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登门来看望 "儿媳妇"。
头一回,唐家人只当唐瑞林是个宽厚的长辈,提携后辈,体贴族人。可时间久了,把前前后后的事一对账,老两口那杆秤,就压出分量来了。这孩子,八成就是唐瑞林的。
这话,搁在谁身上,都是个疙瘩。可谁也不敢说,谁也不能说。
三点钟,吉时到了,唐瑞林主祭。
唐瑞林在族里辈分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族长,但他是东原市的市长,这个主祭的资格,没人跟他争。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一下一下,磕得实在。
妇人们不参与跪拜,只在旁边做些辅助的活计,烧纸钱、焚香、祈福。冬天天冷,那处凉亭就成了避风的地方,几个妇人缩在凉亭下,一边往火盆里添纸,一边看热闹似的看男人们跪拜。
有人渐渐觉出不对劲了。
唐卫国的老娘,对许红梅这个儿媳妇,视若不见,置若罔闻。许红梅站在人群边上,多数人她都不认识,她也像是没看见这个人一样,眼皮都不撩一下。对那孩子,更是看都不看一眼。这哪里像当奶奶的模样。
许红梅今天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貂皮大衣,底下是一双褐色的长靴,往人群里一站,像一簇火苗,明艳照人。在满场的灰棉袄、黑棉裤里,她这一身打扮,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祭祀的仪式庄重,却不复杂。十来分钟,鞭炮声和二踢脚声里,礼就成了。
唐瑞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土,又掸了掸袖口的浮尘,走到族长跟前,又握了握手。族长拉着他的手不撒:"瑞林啊,你难得回来一趟,家里都备好了酒菜,怎么也得吃个饭再走。"
唐瑞林没有心思吃饭。他媳妇为着陈浩的事,已经找他闹了几天了。陈浩是他媳妇那边的亲戚,自打被省反贪局带走,媳妇就夜夜睡不着,既担心陈浩犯的事牵扯到唐瑞林头上,又发愁这大过年的,陈浩回不了家,怎么跟亲戚们交代。
他嘴上应着族长的盛情,人却往凉亭那边走。往年他每次回来,都要跟妇人们说上几句话,这次也不例外。婶子、大娘地叫了一圈,问谁家的媳妇要生了吧,谁家的孩子订了亲吧,话说得热络,人也显得随和。
唐卫国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像个保镖,又像个保姆,亦步亦趋。
唐瑞林要走,众人都簇拥着送到车前。
唐卫国的父母两人黑着脸,你推我我推你……
唐卫国和许红梅则跟在唐瑞林后面,正要上车,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喊:
"卫国!"
唐卫国的母亲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铁青,指着许红梅,冲儿子嚷道:"你把孩子给她!今天晚上,你不能回去!"
这话一出口,满场顿时静了。
唐瑞林的脸色也板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看了那老嫂子一眼。
这老嫂人,在城里陪儿子住了些日子,唐卫国把市里发生的大事小情,都当做故事一般讲给她听了。她还听儿子说起,公安局的人上门来要过孩子的胎发,说是要查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那些猜想,就越发坐实了:这唐瑞林,怕是要出事,他那顶乌纱帽,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掉了。
她这么一想,早把唐瑞林提携自己儿子的恩情忘到了脑后,只觉得是唐瑞林给自己儿子扣了一顶绿帽子,顶了这么多年,如今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留了。她冲儿子嚷嚷道:"你把孩子给他们!你留下!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你看你这爹当的稀里糊涂的!"
唐卫国的父亲,也觉的抬不起头,儿媳妇如果在唐家他还能接受,但是许红梅生了孩子不久,就带着孩子跟别的男人跑了,这老爷子半年的时间,头发就白了一大半。他本想劝老伴别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恨自己没本事,护不住这家的脸面。
看大家都不明所以,唐卫国的父亲佝偻着背,颤巍巍地挤到人群前面,扯着嗓子冲儿子喊道:“卫国,你不能走!孩子都生下来了,你还能装糊涂?今天你要敢走,我们老两口不认你这个儿子!”
话说完,唐卫国的父亲怯生生的看了唐瑞林一眼,又看向了许红梅,大有把许红梅的脊梁骨戳个窟窿的意思。
在场的老老少少,早就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听到这么一句话,大家脸上都挂不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唐瑞林脸色尴尬。
对待一般干部,他尽可以批评一句,骂上一顿。可对待这种老嫂子,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打不得,骂不得,说也说不得。他只能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领带结。
许红梅也红了脸,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反倒是唐卫国站了出来,拦住母亲:"妈,你乱说什么呢?我和红梅是搭乘市长的车回来的。你不给看孩子也就算了,可不能胡言乱语。"
说着,他没等母亲再开口,也没等唐瑞林、许红梅有反应,拉开后座车门,径直上了车。
汽车鸣了一声笛,原地掉头。
这坟前的小广场,是原南建筑公司专门修宽了的,钱花得到位,车子在这里掉头,一点不费劲。车轮扬起一阵尘土,汽车留给众人一缕青烟,开出村道,上了水泥路。
许红梅坐在车上,眼圈不自觉地红了。
大过年的,被自己名义上的公公婆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挖苦,搁谁身上能好受。
唐卫国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把手伸过去,又轻轻握住了许红梅的手。
唐瑞林坐在前面,也觉得这次搞得灰头土脸的,他抬起右手缓缓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说:"卫国、红梅,你们两个人,都受委屈了。"
安抚了几句之后,他也不想再这些事情上计较了,他偏过头,又问:"对了,你们春节这几天,怎么安排啊?"
唐卫国今年是新过门的女婿,按东原的习俗,正月初二,是要带着媳妇回娘家的。唐瑞林自然考虑到了这一层,头也不回地吩咐司机小陈:"你把另一把车钥匙拿给他们。"
司机小陈一边开车,一边腾出右手,打开扶手箱,从里面取出一把车钥匙,递到后座。
唐瑞林有两辆专车。一辆是他现在坐的奥迪,在东原,他喜欢坐奥迪,那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还有一辆挂着军牌的皇冠,出了东原,他就换那辆。
省城的人见惯了奥迪,倒不觉得稀罕,反倒是军牌的车在外地出入更方便些。所以只要离开东原,唐瑞林就坐那辆军牌的皇冠。
今年春节,他不打算远走,就把皇冠车的钥匙,给了唐卫国,好弥补一下刚才在坟前受的委屈,也让他们小两口回娘家时能体面些。
过年的日子,几家欢喜几家愁。
大年三十这天,东原市稽征处处长郑德宝,却坐在光明区公安分局城南派出所的值班室里。
昨天晚上,他的家第三次被人泼了油漆。而且这次,"滚出东原" 几个大字,越写越大,白晃晃地涂在门板上,旁边还贴上了白色的对联,墨黑的字,一句一句,都是诅咒。
郑德宝昨晚上熬了大半宿,就蹲在自家门斗底下,盼着能把写标语的人逮个正着。可那写标语的人,像是知道他在守着似的,一晚上连个人影也没露。
他凌晨两点才去睡,临睡前还专门拿了手电,往自家大门上照了照。门是干净的,什么字也没有。他这才裹着军大衣回了屋。
进了屋,媳妇还没睡,见他回来,数落了几句。一个副处级的一把手,搞得跟做贼一样,这样的领导干部,当着有什么意思?媳妇劝他,要么就和光同尘、同流合污,要么干脆拍拍屁股走人。东原这潭水,他一个外地人,根本趟不起。
郑德宝听了,也是哀声连连,结果第二天一早,他起床出门一看,大门上新贴的对联,被人撕了个干净,换上了白对联,黑漆的大字,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
郑德宝的媳妇气得当场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去了。
郑德宝血压蹭地一下蹿上来,站在家属院里,扯着嗓子骂了一通。骂完了,又走到家属院大门口,把看门的老孙头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孙头也委屈。他一晚上没开大门,早上起来,家属院的大门好好的,锁也没动过。这些人,根本不是从大门进来的。
郑德宝没办法,只好又到城南派出所报案。
城南派出所,大过年的,值班的只有两个同志。
一个年轻同志看见郑德宝进来,知道这个事,头两天他们出过两次警,还动用所里的相机拍了照。可这种案子,明摆着是郑德宝得罪了人。人家一没杀人二没抢劫,就是在你墙上写几句骂人的话,够不上刑事立案的标准,又能怎么着?
年轻同志一开始根本没招呼郑德宝,该干嘛干嘛。直到出去抓了个小偷回来,看见一个副处级干部还坐在值班室的长条椅子上,这才觉得,好歹要陪他去现场看看。
到了现场,拍了照,确认是有人故意为之,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也就回来了。
郑德宝后脚又跟进了派出所,说派出所不破案,他就住在派出所不走了。
两个民警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直说这种案子够不上刑事立案的标准,再说大过年的,上哪儿给他找泼油漆的人去?劝他回去想想,到底得罪了谁,要是能走走私下里的门路,把这个事说开,也就过去了。
郑德宝气不过,拍着桌子跟值班的同志吵了起来:"你们身为公安民警,不帮群众解决困难,反倒指一条歪门邪道,让我去私下沟通?"
两个值班的同志做不了主,只能说抓紧汇报。
到了晚上,家家户户的鞭炮连成了片,噼里啪啦地响,震得玻璃嗡嗡的。
大年三十郑德宝一个人坐在家属院门口,啪嗒啪嗒地抽烟,低着头,脚底下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头。
他知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他拿起电话,给副处长邓立耀打了过去。
邓立耀开着稽征处的稽查车,很快到了郑德宝家。看见大门上又添的新油漆,他也学着郑德宝的样子,从屋里搬了个马扎,蹲坐在门口,很是同情地说:"郑处长,您这是得罪谁了呀?我刚到咱稽征系统没几天,搞不清楚你们这些弯弯绕。这得是跟您有深仇大恨啊。"
郑德宝骂也骂了,案也报了,大门换了两次,油漆刷了一遍,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折腾了。他暗暗地抽了一口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立耀自己却看得明白,知道这事是洪广军的人干的。他也清楚,郑德宝前两天跑了一趟省局,没讨到什么说法。他想探探,省局对这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处长," 邓立耀问,"您到省局,省局的领导怎么说啊?"
省交通厅稽征局的局长,是副厅长兼任的,正经的副厅级。那天郑德宝去汇报这事,那位副厅长没安慰他一句,反倒拍着桌子骂了他一顿,说他没跟地方政府搞好关系,连这点事都摆不平,还怎么当稽征处长。
稽征处是省直单位,派到地方来,虽然跟地方是两条线,可你在人家的地盘上,自然得跟地方搞好关系。这个道理,郑德宝懂,可他不服。
他原本指望局里能替他说几句话,出面给公安系统施施压,没想到反倒挨了一顿骂。
郑德宝苦笑一声,示意局里的事不要再提了:"老邓,你在公安系统干了那么多年,按说该有些人脉。这都第三次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我这个处长还怎么干?你这个副处长,要替我想想办法。"
邓立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异地干部难开展工作,难就难在这种地方。正经手段你使不上,下三滥的手段你招架不住,上不去下不来,活活憋死你。
邓立耀叹了口气:"哎呀,郑处长,你也知道,我以前在县里公安。光明区公安局都看不起我们县公安局,更别说市公安局了。我也带着您去见过市公安局的李局长,给人家拜年,人家连咱的钱都不接。这还是我的能力问题啊。"
郑德宝知道,邓立耀是靠着市长唐瑞林的关系,跨系统从曹河县看守所调到稽征处的。能跨这么大跨度调动的人,必然有些门路。
他从来不愿意低头求人,可如今,他实在没了办法。他低着头,看着地面,语气很冲地说:"邓立耀,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个时候我不想麻烦你。可你既然是唐市长调过来的人,我相信你跟唐市长还是有联系的。你想办法,想办法去找市长!让市长给公安局打个电话,把这个事一定给我落实到位。"
一个从来不愿意求人的人,用命令的口吻,让别人替他去求人办事,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他始终看着地面,不敢跟邓立耀对视。
邓立耀暗暗摇头。一个一把手,一个副处级干部,能窝囊到这个地步,看来这黑社会,有时候比白道好用得多。郑德宝这种人,你给他讲规矩,他跟你讲法律,是个不懂得变通的人。这样的人,适合坐在办公室写材料,不适合当一把手。
对付这种人,邓立耀知道,自己的目的就快达到了。只要再加一把力,年后,这位处长就该递辞职报告了。
他苦笑着说:"我的大处长哎,你以为我是谁?我找市长协调调动工作,那也是求市长办事,也是舍了老脸,托了各路关系才办成的。又不是市长是我家亲戚,我一个电话,他就按我的意思办。"
这话说得在理,郑德宝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可家里总被人泼油漆,这个事总不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邓立耀见他手足无措,便给他出了个主意:"处长,您想想,您是不是哪里得罪什么人了?这养路费虽然重要,可它毕竟是公家的钱。少收几笔,多收几笔,那不都是咱们自家说了算?省局的人能管这些?省局的人到东原,他总要吃要喝吧?咱们把招待搞好,这些事,就都能说得过去了。只要你没往自己兜里揣,这些钱,都好说。"
郑德宝知道,这么做风险其实不大。拿集体的利益,跟地方上的势力搞好关系,也是不少稽征所惯用的手段。可他一时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他重重叹了口气:"我考虑考虑。这样,你再给你的关系打个电话,让公安局务必再加把劲。"
邓立耀满口答应下来。
他看了看大门上新泼的油漆,又说:"郑处长,要不这样,我去买桶油漆,给你把门刷了。"
郑德宝很不屑地说:"算了。刷的漆再多,也不如人家涂得快。我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这儿。妈的,老子不要大门了,老子只剩两袖清风。没有大门,他写什么?"
邓立耀目瞪口呆,没想到郑德宝这么固执。
郑德宝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烟灰,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邓立耀说了一句:
"春节快乐。"
大年初一晚上是看春节联欢晚会,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好像一下子把大家带进了一个新的时代。
《忘情水》《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咱当兵的人》,这些歌在大年初一就流行开了。广播里放,商店里放,大街上有人哼,连胡同口的半大小子嘴里都在唱。
这天上午,我和晓阳回了李举人庄。
晓阳一路上都在唱《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她唱歌好听,音准,调子甜,抑扬顿挫里带着一股水灵劲儿,不比原唱杨钰莹差。我一边开车,一边如痴如醉地听。
"晓阳," 我说,"你唱得比昨天电视里唱的还好听。"
晓阳坐在后排,抱着岂露,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唱歌,岂露对唱歌没兴趣,倒是趴在车窗上,对平安县一路上的雪景好奇得很。
前两天下的雪,道路还有些泥泞。车子上了国道,跑起来快,风驰电掣的。
上午先到了平安县城。张叔从京城回来了,我和晓阳先去给张叔拜了个年,这才往老家赶。
到家的时候,父亲和二哥正在院子里杀羊。
父亲在院里的两棵树之间架了一根横梁,木桩上挂着勾羊的架子,羊已经挂了上去,正在放血。二哥在旁边搭手,二嫂芳芳抱着孩子,和岂同站在一旁看热闹。门上的春联是新贴的,红得扎眼。
中午吃羊肉。锅支起来,热气腾腾的,满院子都是家里羊肉的膻香,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直往人心里钻。
饭后晓阳和二嫂一人抓了一把瓜子花生,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边嗑边聊天,叽叽喳喳的,话多得说不完。
这一天的东原,要说最忙的人,恐怕就是马定凯了。
年前,马定凯宣布兼任棉纺厂党委书记。大年初一这一天,他跟厂长胡晓云一起,走访困难群众,听取职工们对复工复产和改革的意见。
从早到晚,两个人走访了四十多户贫困户。
一圈走下来,大家都发现,棉纺厂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原因是极为复杂的。有体制的原因,有市场的原因,当然,也有领导班子的原因。这笔账,不是一天算得清的,也不是一个人还得了的。
这一天,许红梅和唐卫国带着孩子,又过了一天的二人世界。
两个人都只当昨天的无心之言,是气头上的话。上午,他们逛了糖果店,又逛了烟酒商店,最后进了百货大楼。明天就是初二,许红梅和唐卫国要回曹河县老家。
许红梅特意到百货大楼,给唐卫国买了一身西装,一条领带,一件风衣。
唐卫国这个人,底子是不错的,人高马大,形象伟岸,国字脸,浓眉大眼。平时不修边幅,看不出什么。这一打扮,气质一下子就上来了。
许红梅替他抻了抻衣领,端详着说:"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卫国,你这一打扮,还真有几分俊后生的模样。"
唐卫国对着镜子照了照,有些不好意思:"红梅,这身衣服,是不是太贵了?我看加起来,得两三百块钱吧。"
两三百块钱,在那个年月,确确实实是顶好的衣服了。可许红梅不缺这两三百块钱。
"以后你跟我去了省城," 她说,"这些衣服,都是最基础的款式。"
两人买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又折腾了一晚上。
第二天,就是正月初二。
虽说两个人都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可这一天是回许红梅老家的日子,唐卫国自然要给媳妇争面子。两个人开着那辆军牌的皇冠,出了市区。这车,别说在东原,就是在省城,走在大街上都不免让人回头多看两眼。
车到曹河县,直奔许红梅的农村老家。
许红梅的老家,唐卫国来过两趟。当初虽然是名义上的结婚,可提亲、迎亲的程序,一样都没少。老家的房子是新盖的,四间红砖瓦房,带红砖的院墙、偏房,合成一座四合院的格局。在农村,能盖上这样一座房子,是很阔气的。
大门口已经贴好了春联,左邻右舍的邻居都来看热闹一般看着这辆军牌皇冠轿车,眼神里满是羡慕与好奇,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位新女婿的排场。汽车停在许家门口,好像几个胡同的人都来看唐卫国这个新女婿。
虽说许红菊被抓了,可许红梅还在。
村里人对许红菊是唾弃,对许红梅,还是当成功人士看待的。甚至有不少人私下说,生儿养儿,还不如养许红梅这样一个女儿,让爹娘在村里扬眉吐气。
两人下了车,唐卫国很大方的从车里拿出两包中华香烟,分发给围观的邻居和长辈,一边散烟一边笑着寒暄,尽显新女婿的体面与大方。
邻居们接过烟,脸上堆满了笑,纷纷夸赞许红梅有本事,找了这么个体面的女婿,开着小轿车回来。
许红梅抱着孩子,听着这些夸赞,心里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也把早就准备好的糖果分给围拢过来的孩子们。
小家伙们一拥而上,欢天喜地地抢着糖果,院子里顿时充满了热闹喜庆的年味。
唐卫国刚和长辈客套完,许红梅的父亲左手拄着拐,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唐卫国很恭敬的喊了声爸,然后一把抓住了许红梅的手,攥得紧紧的,然后很是自豪地扬起头,把老父亲往院子里领。
围观的邻居看着这一幕,纷纷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唐卫国是个懂礼数、知孝道的好女婿。
许红梅在后面抱着孩子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骄傲。
人还没进院子,在宅门下面,一个粗汉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拦,满脸的横肉一抖,“站住,你们这是回来了,我妹妹许红菊那?”
唐卫国一时没认出这人是谁,许红梅的父亲下意识的地把唐卫国往身后拉了拉,生怕这人打了自己的女婿一般。
许红梅上前一步,在唐卫国的耳边耳语道:“这个就是我弟弟!”
唐卫国明白了,这就是糟蹋许红梅的那个过继的混账弟弟,唐卫国心里一阵厌恶,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过身,将许红梅护在身后,然后一副惋惜的模样大声道:“红菊啊,红菊破坏别人家庭,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了,现在正关在看守所里,具体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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