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楼下那句话,唐卫国是当着人说的。
声音不高不低,可满胡同的人都听见了:许红菊破坏别人家庭,叫公安抓走了,正关在看守所里。
四下里先静了一瞬,跟着像水开了锅似的,嗡嗡地议论开来。有替许红梅叹气的,说好好一个闺女,摊上这么个堂妹;有替许红军臊得慌的,说亲妹子叫公安逮走,这年还怎么过;也有那嘴碎的,凑到一处,把许红菊跟市长秘书的那些风言风语,又翻腾了一遍。大年初二,正是走亲戚串门子的日子,消息传得比二踢脚还快。
东原是个很保守很传统的地区,农村人最讲究妇德。一个没出门子的闺女,跟男人搅到一起,还叫公安逮了去,这在乡下,比偷人养汉还抬不起头。
老许家的脸面,从这一天起,就算叫人踩进土里了。
许红梅嫁的这户人家,当年送亲的几个近亲都跟去过,知道她男人唐卫国是唐瑞林市长的亲戚,唐家在城里是体面人家。
这么一对比,众人看许红军的眼神,就跟看烂了根的萝卜似的,恨不得把他脊梁骨戳出个窟窿。
许红军是许红梅的弟弟,过继的。
他亲爹儿子多,许红梅家没有儿子,就把许红军过继了过来,指着他给老许家顶门立户。
唐卫国这一嗓子,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许红菊那点丑事捅了个干净。
许红军一张脸,先是白,后是红,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许红梅的父亲先开了口。老人拄着拐,一脸陪笑,冲围着的乡亲们拱了拱手:"大伙儿别在门口站着了,大过年的,进屋坐,进屋坐。"
各家都有各家的亲戚,各家也都有各家的事,都知道这是许红梅的老父亲在打圆场,便顺着台阶下了,三三两两散开。许红梅没动,只盯着弟弟那张涨红的脸,嘴角有了一丝笑意,但转瞬即逝。
唐卫国挺起了脊梁,牵着老岳父的手,把老岳父请进院里。
人群这才散开些。
许红军低着头,跟着进了院。
这院子,是许红梅拿两万多块钱给父亲盖的。
门楼是新起的,青砖到顶,进得门来,连地面都铺着红砖。
在曹河县这地界,好些人家住的还是土坯房,院墙是干打垒的土墙,许家这红砖四合院往这儿一戳,就是远近闻名的阔绰户了。
大年初二的天,太阳白亮亮的,照在院墙那排新砖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檐下挂着几挂冰溜子,明晃晃的,风一过,许红梅下意识的拿着小被子往儿子怀里拢了拢,怕那风灌进孩子脖子里。
她抬眼往堂屋瞧了瞧,门帘子拉着,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多少过年的味道。
这院子,许红梅没住过一天。
她娘死后,父亲被人欺负,她咽不下那口气,又在外头挣命,很少回这个家。上一回回来,还是年前,黎泰平多方打听才问出来省反贪局通知家属的文书下到了村里,她回来找许红菊那份文书,给父亲留下些钱,就走了。
这院子从修好之后,院子就姓了许红军。
许红军兄弟多,过继到许红梅家,就是来占这个院子的。
许红梅的父亲,就住在西厢房里,跟杂物间挨着,屋里还堆着农具、柴火。
许红梅一进院,看见自己辛辛苦苦给父亲盖的院子,四间红砖堂屋让许红军两口子占了,正房里摆着他们家的家什,心里跟针扎似的。
可她不声张,父亲有父亲的执念,就想要个儿子养老送终。
按东原的老规矩,闺女再争气,也不能给爹娘养老送终,那得儿子来。许红军,就是父亲认下的那个儿子。
一个女人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三十出头,一张窄长的脸,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微微凹下去,像常年挂着一层刮不干净的霜。眉毛也细,尾梢往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挑衅劲儿。
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耷,看人时总爱眯起来,从眼缝里冷冷地往外瞥,像打量什么脏东西一般。
她瞥一眼许红梅手里的大包小包,也没客气,上手就接,往自己卧室里提,生怕慢一步,东西就归了老头子。"爹" 倒是张口就来,可眼睛里头,一点笑影都没有。
唐卫国看在眼里,扭头看许红梅。
许红梅不想大过年的闹这些不愉快。那点东西,不值几个钱,她也不计较。
老父亲本想着带他们去堂屋,可许红军媳妇却拉着脸说今天太阳好,就在院里吃饭。
唐卫国想上前理论几句,但奈何许红梅知道父亲不想惹事,便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多事,免得惹得父亲在中间左右为难。
几人到了父亲的西厢房里,许红军这才快走了几步,把厢房里的羊赶了出来。
在农村冬天把羊养在屋里是图个暖和,可那膻味混着柴火气,熏得人脑仁疼,许红梅皱了皱眉,没言语。
但心里的恨又多了三分。
这院子可是自己盖的啊。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只当没看见那满屋狼藉,只把目光投向角落里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矮桌和床上的一层单被。
许红梅摸了摸床,发现下面没有电热毯,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底下垫着几块硬邦邦的草席就问道:“爸,我给你的电热毯那?”
这老父亲很委屈的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接着抬手指了指堂屋,意思是被许红军媳妇拿走了。
许红梅看着父亲脚上的棉鞋,这棉鞋分明是一双旧的手缝补过的鞋。
看来,自己买的鞋也被拿走了。
父亲颤颤巍巍的找来了几个碗,几个人凑在一张矮桌旁,喝了几口热水。
这老家是许红梅的伤心之地,她不愿多待,只想着陪父亲坐一会儿,喝口热水就走,奈何这唐卫国是新婿,头一回上门,礼数上总得周全些。
她看着老父亲的手已经生了冻疮,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默默把父亲那双旧鞋脱下来,准备端盆热水给老人好好洗洗脚。
许红梅把孩子交给了唐卫国,然后自己找弟妹借了个搪瓷盆,找了一壶热水,就端到父亲的床头,给老父亲洗脚。
她蹲下身,挽起父亲的裤腿,把那双枯瘦的脚放进温水里,轻轻揉搓着,像小时候父亲给她洗那样。
唐卫国打量着这间逼仄的西厢房,目光扫过墙角堆叠的杂物和地上还散落着的几个羊屎蛋,就道:“这个,红梅啊,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咱爸这么大岁数还受这份罪!”
许红梅手上动作一顿,眼眶更红了,只闷声道:“爸,你以后走都走了,还管身后事干啥!”
这老父亲感慨道:“红梅啊,爸知道你们心疼。但爸是苦日子熬出来的人不算啥,不碍事,如果不找红军啊,我走之后要被吃绝户的,你以后来给我上坟烧纸,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接着长吁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唐卫国的手:“不这样,我死了,你们都把我埋不到地里,连个帮忙抬棺的人你们也招呼不起来!”
许红梅听着父亲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里像被钝刀割肉般生疼,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泪珠一颗颗的砸在搪瓷盆里。
她不敢哭出声,怕惊了父亲那点可怜的自尊,她也很无奈,谁让自己是女儿身。
唐卫国也是农村人,并不是见不得人受委屈的主儿,他抓着岳父的手紧紧攥住,沉声道:“爸,您放心,往后有我在,你这以后的事别操心了,我看现在您都要被吃干净了!”
唐卫国也是农村人,并不是见不得人受委屈的主儿,但是女儿在外风光无限,老父亲执念要有个男丁养老送终,到头来却只能窝在这堆满杂物的西厢房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安生,还得看人脸色行事,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两父女大过年的一个个泪眼婆娑,正伤心处,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羊皮袄的身影闯了进来。
来人戴一顶狗皮帽子,脚上蹬一双翻毛棉皮鞋,黑裤子。
这身打扮别说在乡下,就是在城里都稀罕,可套在这人身上,就有股说不出的劲儿,活像个座山雕,一看就不好惹。
这人黑着脸来到了院里,许红梅的父亲脚都没干,一边穿鞋一边嘱咐两人快出去迎一迎。
许红梅擦了擦脸,换上一副笑意,然后拉着唐卫国出了厢房的门。
许红梅恭恭敬敬喊了一声:"二叔。"
许红军也跟着喊了一声:"爸。"
唐卫国明白了,这是许红军、许红菊的亲爹。
老头冷眼看了唐卫国一眼,没有一丝待客的意思。
唐卫国却并不恼,只微微侧身挡在岳父身前,暗暗的道打自己岳父的人就是这个家伙。
在唐瑞林跟前,唐卫国是个提包的小媳妇。可出了市委大院,他这个市委办的科长,还不把一般的村痞恶霸放在眼里。
何况许红菊是实打实叫公安抓了,眼下已经从省反贪局移交到市公安局光明区公安分局,跟商晨光关在一处,调查一结束,就要起诉。
他这二叔,不说求人不说,仗着几个儿子,还端什么架子。
老头径直走到院里那把椅子跟前,也没人让,自己坐下了,翘起二郎腿仰头打量了唐卫国,似乎觉得唐卫国对自己不够热情,就荡着那条腿不紧不慢的开口:"红梅来啦?"
许红梅是个有心思的人。
她从来不跟许红菊、许红军这一家子闹掰,待他们,跟待自己的亲爹一样周到,让人挑不出一点理来。她笑着说:"二叔,这不,我和卫国刚来。也给您备了一份厚礼,还没走到您门口,您就来了。一会儿,让卫国开车,给您送到家里去。"
老头不接这个话茬。他从皮袄内衬里掏出一包烟,抖出来一根点上,抽了半口:"红梅,送礼的事不着急。你跟这个卫国来了,我正想找你问问红菊的事。刚进门,我听见你三婶、你四娘她们几个念叨,说红菊是破坏别人家庭,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红菊确实是因为破坏别人家庭被抓的。
这话,唐卫国能说,许红梅不敢说。
父亲养老送终,还指着许红军呢。她要是把话说死了,父亲这个年,就过不痛快了。
许红梅的父亲在一旁陪着笑,接过话头:"老二啊,红梅她们刚回来,这个事,她们一定在想办法,你放心就是了。"
许红梅看着父亲,低眉顺眼,心里隐隐作痛,面上却一点不露。
唐卫国有点想不明白:这许红军的老爹,凭什么在这儿横眉竖眼?但他碍着自己是新女婿,现在还不好发作,就摸出烟来,自己点上,也不理这老头。
老头抽了会儿烟,随手丢了个马扎,让许红梅的父亲也坐下。他转头看向唐卫国:"卫国啊,你在市委工作,是吧?"
这老头没什么文化,可听许红菊讲过,许红梅嫁的老公唐卫国,是市委办的科长。
唐卫国应了一声:"是。"
"红菊这个事,你打算咋帮?" 老头说,"咱们都是亲戚。红菊的哥哥,就是红梅的弟弟。这个事,你得帮忙,得出头,得出面。我还听说你还是市长的亲戚,这个事,你给市长打个招呼,让市长把人放出来。"
唐卫国今天来,就是来给许红梅站台的。他面露难色:"二叔啊,这个事,您求我不如求红梅。红梅现在在省纪委,是处长,而且马上又要升一级。如今红梅,已经跟咱们县里的县委书记、县长,是一个级别的干部了。"
老头对处长、科长这些官衔,分不大清楚。可一听许红梅已经跟县长书记一个级别,神色就郑重起来,不自觉地高看了许红梅一眼,忙让许红军搬了把凳子,请许红梅坐下。
许红梅抱着孩子,这才坐下。冬日的阳光正好,晒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老头转向许红梅:"红梅,你妹妹这个事,你得帮。"
许红梅对许红菊的事,了如指掌。她早就知道,许红菊年前已经从省反贪局移交到市公安局光明区公安分局了。她说:"二叔,这个事,现在已经交到公安局了。红菊她,搞得不好啊。她主要是破坏了几个人的家庭。一个是光曌集团那个王总那边,把人得罪了。那王总带着律师成天往公安跑,要公安严办。还有一个,就是市长秘书那边。市长对红菊,也很失望。我跟卫国,也一直在给市长做工作,想让红菊早点出来。可眼下,恐怕很不好办。"
许红军的父亲和许红军,原本没当回事。农村这种事并不少见,骂几句,赔几个钱,也就过去了。听许红梅这么一说,这才郑重起来。
老头问:"红梅,你别瞎说。难道还要坐牢不成?"
许红梅说:"二叔,您别激动。这个事,很有可能是要坐牢的。"
许红军在一旁不干了:"这怎么能坐牢呢?这也不是多大个事。"
许红梅一直在给两人讲,这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案子,可这父子俩就是听不进去,总觉得不过是小事一桩。
说话间,一桌菜已经端了上来。
唐卫国作为新女婿,头一回登门,坐的是主位。因为要谈许红菊的事,就没有请太多人。
饭桌上,许红军见许红梅不松口,借着酒意故意发难,冲许红梅说:"许红梅,你这个当姐姐的,要负责任。红菊可是跟着你进的棉纺厂。现在她被抓了,你难道不说句话?"
许红梅一边吃饭,一边还要喂孩子:"红军,不是我没帮这个事,是我帮不上忙。红菊现在这个事,是市公安局在办。"
许红梅的父亲小心翼翼,给许红军和许红军的父亲各倒了一杯酒,陪着笑说:"红军,这个事,你不能怪红梅。红梅也很难办。当初,还是你们让红梅把红菊安排进棉纺厂的。后来红菊偷东西被抓,也是红梅想办法给弄出来的。这个事上,你们不能怪红梅。"
许红军和许红军的父亲,压根不知道许红梅心里在想什么,还觉得许红梅软弱可欺。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许红梅在背后设计的。她要的就是让许红菊爬得高高的,再摔下来,摔得越重越好,好报当年许红军强暴她的仇,报许红军父子几个把她父亲打残的仇。
许红军一拍桌子,冲许红梅的父亲说:"爹,你不懂,就少说两句。"
唐卫国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也看明白了,这许红军,就是许家的一霸。他打算灭灭这小子的威风。这人是欺负过红梅的,如今他唐卫国真真切切爱上了红梅,那点爱,让他连绿帽子都忍了,替人养孩子都认了,还能看着这混账骑到老丈人头上?
唐卫国咳嗽一声:"红军,你叫红军是吧?你怎么跟我岳父说话呢?完全没大没小嘛。老人,还是要尊重的。”
委婉的说了几句之后,语气便沉了下来,盯着许红军说道:“既然你不服气,那我就把话说透,让你听听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当年那个商晨光,给了红菊不少钱吧?人家媳妇那边的人,已经开始追究这个事了。现在案子移交到公安机关,商晨光那边,怕是要把这些钱,全部找回去。红军,这些钱,是不是给了你啊?"
许红菊这些年,确实往家里拿了不少钱,大概有十几万。商晨光对许红菊出手大方,特别是许红菊怀了孕之后,钱就没断过。这些钱,有一部分,确实给了许红军。
许红军一听,慌了:"怎么?这钱,还要拿回去?"
"那肯定啊。" 唐卫国肯定的道,"现在,人家商晨光的媳妇那边,还有陈浩的媳妇那边,都在找红菊的麻烦。红菊一个人坐牢,恐怕还不够数。如果这钱你们凑不出来,恐怕你们也要有连带责任。人家合起伙来告你们一个诈骗,这个事,就不是我和红梅能帮得上你们的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红军再无刚才的嚣张气焰,讪讪地低了头。
唐卫国这时,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手表。他抬起手腕,把表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袖口里。
他昨天,就已经利用自己在交警支队的人脉,联系了曹河县公安局的周铁汉。老岳父被人打成残疾,这是实打实的事。他打着 "办事" 的名义,又给公安上几个熟人打了电话。
"爸," 唐卫国主动问许红梅的父亲,"您这伤,是怎么回事啊?"
许红梅的父亲一愣,看了看许红军,又看了看许红军的父亲,马上岔开话题:"哦,我不小心,摔的。"
唐卫国也是借着酒意故意看向许红军:"许红军,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老人?"
许红军犹豫了一下:"这不是前段时间下雪,摔的吗?"
许红梅听到这里,心里一阵酸楚,别过脸去,不敢看自己的老父亲。
唐卫国不客气的道:"许红军,按说我是个新女婿,头一回上门,有些事不该我多嘴。人家都说,当女婿的在老丈人家,只能少说话,多做事。可我这个当姐夫的,还是劝你一句: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占。"
许红军看向自己的父亲。
这老头蛮横惯了,也欺负许红梅一家欺负惯了,如今一个晚辈,当着自己的面教训自己的儿子,这要是不发作,就不是许老二了。
他捏着酒杯,往桌上一顿:"卫国,你虽然是在市委机关工作,可你到家里来得少。红梅也不在,我老哥,还得靠红军照应。这过继的儿子不好当,做的再好,也有人挑不是,不然的话,你们就把我老哥接走尽孝吧。反正啊,你们本事大!到我老哥年龄大了,我们该照应就照应!”
这话是要撵人走了,意思是把人接走,房子留下,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把好处占尽,却连养老的担子都甩得干干净净。
唐卫国扭头,打量了一下这院子:"照应?怎么照应的?怎么把房子,都照应成你们的了?" 他撸了撸袖子,指了指这四合院,"红梅花大价钱修的房子,是给我岳父修的。怎么就让红军占了,娶媳妇了?这算哪门子事?红军,你难道没有自己的家吗?"
许红军脸红了。许红军的媳妇不乐意了:"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们要是愿意,把房子也搬走,我们不稀罕!"
唐卫国瞪了一眼这个媳妇:"怎么不碍我的事?修房子的钱,是红梅出的。再者说了,你们好意思住在这家里吗?红菊现在还在里面关着,你们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许红梅的父亲想劝一劝。
许红梅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胳膊,示意他别管,让唐卫国要个说法。
唐卫国虽然是憨厚的老实人,可也有些仗义,最看不得恃强凌弱。
他直接说:"红军,我把话说到前头,这个院子,你给我腾出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往桌上点了点,"明天,明天就开始搬家。我不管你搬到哪里去,这个院子,是给我爸养老的。你,自力更生去。"
许红军马上看向许红梅的父亲,喊了一声 "爸":"爸,您看,我姐夫这是下逐客令啊。这饭,没法吃了。"
唐卫国打断说:"不客气的说,不是什么人想跟我一起吃饭,都能跟我一起吃饭的。"
许红军的亲爹看不下去了。
许红菊毕竟是女儿,抓了也就抓了,大不了坐几年牢,再出来就是了。可许红军是自己的亲儿子,哪能受这般欺负?他张口道:"卫国,你呀,对家里的事不懂。你是坐办公室的。我告诉你,你们级别再高,官再大,我们不求你,又能怎么样?我老哥在家里,全指着红军和我照应。要是没有我们爷俩,我老哥在这许老家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这话,已经带着威胁了。
唐卫国也是农村出来的,他懂农村这些规矩。人多的欺负人少的,有儿子的欺负没儿子的。他也知道,派出所的人,差不多要到了。这饭一吃,就拉着老爷子去做伤残鉴定。既然能把人打残,那肯定是刑事犯罪。
唐卫国冷哼一声,看着许红军的父亲:"二叔啊,你现在给我爸磕个头,赔个不是,我呀,还考虑饶了你。你们爷俩要是还在这儿给我装大尾巴狼,不好意思,一会有你们哭的时候。"
许红军是个直脾气,看唐卫国侮辱自己父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姓唐的,我看你,是不想进这个家门了!"
恰在这个时候,警笛声在门口响了起来。
两辆警用面包车停住。曹河县庄庙乡派出所几个同志,带着刑警大队的人,走了进来。
带队的同志一进门,很严肃地问:"谁是许红军啊?"
许红军看到公安来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唐卫国:"你,你把公安局的喊来了?"
唐卫国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指着自己的老岳父:"你们都把人打残了,难道不该喊公安局的人来吗?" 他又指了指许红军和许红军的父亲,"就是他们两个打的人,打的就是我岳父。"
带队的所长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没敢耽误,一招手,身后的几个同志上前,把许红军和他父亲,都铐上了。
许红军的媳妇开始撒泼打滚,许红军张嘴就要骂人。带队的同志二话没说,两个耳光扇过去,许红军捂着脸道“同志,你凭什么打人?”
话没说完,这话没说完,就被带队的同志一把按在桌上,脸贴着碗碟,刚要张嘴骂人,又被对方一脚踹在屁股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吭声。
许红梅没想到,唐卫国竟办了这么一手,给自己出气。
唐卫国跟带队的同志,把老岳父做伤情鉴定的事交涉了一番,两个人就被公安带走了。
许红军的媳妇还想闹。唐卫国穿着风衣,很郑重抬起手地点了点她:"你现在开始搬家,我不追究你的责任。如果明天我再来,你还没开始搬,把你也抓了,这叫霸占别人的财产。"
唐卫国在交警支队办公室待过,学过法律。他知道,这时候不用找什么关系,法律就是家伙事,正正当当地把事办明白了,比什么都硬。
许红梅搀着自己的老父亲站在一旁看着给自己出气的男人,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两人没在农村老家待太久。他们把老父亲住的那间偏房门一锁,就带着老父亲,直接去了曹河县城。
在医院,伤情鉴定做完了。
这时候,黎泰平的电话打给了许红梅。
许红梅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静。
接着,传来的是黎泰平的声音:"红梅,怎么回事啊?怎么你孩子的 DNA 样本,被搞到了省公安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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