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发寂静。
许是午间那觉睡得太沉的缘故,白翎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她终于披衣下床。屋里炭火过盛,熏得人憋闷得紧,她索性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色正好,院子里一株柳树发了新芽,嫩黄带绿的芽尖毛绒绒的点缀着褐色的枝条,随着寒夜风轻轻摆动,吹来几许绿叶的香气。
白翎深深嗅了一口,伸了个懒腰,信步出了月洞门。
凤祁渊这所别院还挺大,她记得有个湖心亭,湖里养了不少漂亮的金鱼。夜半无眠,去赏月赏鱼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白大夫亦无心睡眠么?”
刚看到亭子的轮廓,里头便传来了一道清朗的声音。凤祁渊一手撑在亭子的栏杆上,另一只手冲她摇了摇。
白翎挑了挑眉:“王爷有伤在身,还是该多躺躺才是。”
半夜搁这吹什么风?这不是成心扰人雅性么。
凤祁渊道:“拖你的福,有上好的伤药,本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想来不日就能恢复,介时本王再设宴答谢白大夫。”
“设宴就免了,王爷记得把诊金付掉就行。”
“本王揣在身上呢,难得和白大夫一起失眠也是有缘,不如过来喝一杯?”
白翎已许久不曾喝酒,闻言便觉馋得慌,哪怕不想跟凤祁渊呆在一起,还是忍不住往湖心亭走了过去。
桌上正温着一壶酒,酒香已盈满小亭,白翎眼前一亮:“梨花白。”
“原来白大夫亦是好酒之人。”凤祁渊给他倒了一杯:“白大夫请。”
“王爷叫我白术便好。”酒香盈满鼻端,白翎嗅了嗅,与凤祁渊碰了碰杯子,然后一饮而尽。梨花白比之竹叶青要烈上不少,倒是合了白翎的胃口。
转眼便是三杯下肚。
白翎只觉通体舒泰,正欲再来一杯,却见对面凤祁渊的笑容猛然凝住,喝道:“趴下。”
白翎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嗖”的一声,一柄小刀扎进了她身后的柱子里,刀柄颤动不已,刀尖已是入木三分。凤祁渊已全神戒备,高声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擅闯本王的别苑。”
“凤祁渊,你答应过本王不动她的,结果呢?”伴随着这厉身质问,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把长剑。持剑人一身黑衣,却并未蒙面。夜色中一张脸如晚玉芙蕖,惊艳而冷清,深色的眸中杀意昂然,转瞬间便与凤祁渊打在一处。
白翎心中巨震。
这个人她实在太熟悉了。整整八年,自从他拜入归云堡,她便与他形影不离。看着他从十三岁的少年长成青年,每一寸的成长都与她息息相关。
她以为她今后一生的命运都将与之交缠,她曾那般幸福而甜蜜地期待着与他拜堂成亲,然后白头到老。
只可惜,梦醒得有点儿早,而且方式相当残酷。
白翎闭了闭眼睛,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质问他的冲动。曹洗华,可真是久违了啊。哦不,或许该叫他闻人禾煜才是。
凤祁渊有伤在身,又无兵器在手,招架得甚是艰难,不过嘴上却不肯吃亏:“她?你是说归云令主吗?本王可没伤她分毫,一直都是礼遇有加的。”
“如今人已经死了,你再怎么狡辩也没用,拿命来吧,朕要你为她陪葬。”
凤祁渊躲过一剑,抽个冷子回了他一掌:“齐王这就不厚道了,当初是你求本王帮忙又银钱不足,这才提出让本王扣压令主向归云堡索要的,这人可还是你亲自送到本王手中的呢!结果呢,本王一文钱没要到,还与归云堡结了仇。本王还没向你索赔,你倒好,竟连令主之死都想归到本王一人头上,呵,世上哪来这般便宜的事。”
正因闻人禾煜神伤的白翎猛然抬头,看向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
闻人禾煜道:“可朕也有言在先,你绝不能伤她,必须将人完璧归赵。”
白翎只觉心口凉得可怕,明明脸还是那般的熟悉,可人却完全不是她识得的那个人了。她盯着闻人和煜问道:“所以,当初的战败根本就是假像是吗?你与凤祁渊达成了协议,他助你兵临邺城,逼宫上位,而你割让十三座城池,再附赠银钱若干?当初说什么是凤祁渊指名要她,但其实主意根本就是你出的,为的是让他向归云堡要钱帮你还债?曹洗华,你究竟把白翎当什么了?”
曾经的事突然被一个外人这般质问,闻人禾煜恼羞成怒:“此事与你何干?识相的乖乖滚远点,不然朕连你一快灭了。”
凤祁渊却是错鄂不已:“你不认识他?”
“朕该认识吗?”
“这可是归云令主的徒弟啊。”
闻人禾煜嗤笑道:“凤祁渊,你别不是怕了吧?你以为你编出这样的谎言朕就会放过你吗?呵,朕与翎儿日夜相守,她何曾收过徒弟?”
怎么回事?白术是白翎徒弟之事,可是萧揽月跟苏映月一齐认下的。可看闻人禾煜的模样也不像撒谎啊。
他还没想明白,闻人禾煜却已不再跟他废话,剑招越发凌厉,招招直逼要害。而白术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在一旁看热闹。
丫的,肯定是刚刚的话让她不爽了。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尴尬,厚着且皮叫道:“你还愣着做甚,快去叫人啊,没见本王快撑不下去了啊?”
白翎抱臂而观:“我师傅的死跟你们两都脱不了关系,我为何要搅入你们之间的战争。”
“白术,你可别忘了,你师傅的尸体可还在本王府中呢。本王若是死了,那跟萧揽月的协议可就做废了。”
“卑鄙。”白翎骂了一声,抽出匕首加入了战局。
她内力微薄接近于无,闻人禾煜最初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冒充翎儿的徒弟,本王没找你算账,你倒是自个儿凑上来了。”
剑光闪过,武者的敏锐让她洞察危机,可迟钝的身体却闪不开。
电石火光之迹,凤祁渊的大手揽过她的腰,帮她避过这一剑:“没武功你瞎打什么架,快去喊人啊。”
是啊,还可以喊人帮忙啊。这湖心亭虽然有点偏,但静夜里叫大声些,肯定能很快惊动人的。
白翎猛地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嚷道:“来人啊,有刺客。”
“你找死。”闻人禾煜的剑再次袭来,杀气蒸腾,白翎回首看着这人的脸,头一次强烈地感知到自己对他的感情。
昔日恩爱已断,如今剩下的便只有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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