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十二年冬月二十七，尚凰皇帝率众人离开定阳前往夔州。临行前一晚，尚明泽带着一个身材娇小披着黑色大斗篷的妇人进了天牢，牢里一片漆黑，只有无数扭曲的嘶喊和呜咽声传来。
尚明泽把侍卫留在了门口，自己拿了钥匙，带着那女人往里头走。那女人被吓得发抖，于是尚明泽伸手扶住了她，道：“言夫人，你可知这天牢里的鬼叫是如何来的？”
“回，回陛下，是囚犯。”
“是囚犯，可言夫人知道囚犯怎么进来的吗？”
“是犯了大错。”那女子终于从颤抖变成了哭泣，最后跪在了地上，哭道：“陛下，罪妇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如此糊涂的事儿，但是，罪妇知道他一向正直，必然不会，不会轻易串通外敌，他必然也是遭受了蒙骗。还求陛下能，能宽宥，罪妇愿与他同死，但稚子无辜。”
“你哭什么，你一哭这孩子也跟着哭，寡人还没有杀言蹊。”
“是，罪妇不应当。”
“这里的罪犯除了言蹊，都不是是寡人判进来的。尚凰天牢里没有闲杂罪犯，寡人对于罪大恶极之人，一向杀了便是，没有放到这里慢慢磋磨死的乐趣。”
“言夫人，你要是抖的走不了了，不如把孩子给寡人抱着。”
“不不不，罪妇，可以。”
但是最后，那女子抖动着站了起来，尚明泽还是一把把她斗篷下搂着的婴儿拽了过来。那女子本是要求要抢，尚明泽便道：“走吧，寡人带你去见言蹊。”
天牢角落的一个房间里，言蹊躺在稻草堆上，满身是血。看得出来，这些痕迹，都是人用了带刺钩的鞭子抽的，力道之猛，使得白骨隐隐可见。
那女子看见言蹊，先是愣了一下，便又哭了起来。言蹊终于悠悠抬眼，看见了抱着孩子的尚明泽和言夫人。
“陛下这是亲自来了。”言蹊笑着，竟有血沫子随着他说话咳出来。
“是，寡人来了。寡人还带来了你的妻子和女儿，你妻子逃走的路上生产，还是寡人派去的人救了她。诺，你女儿，长得还挺好看的。”
“寡人想知道，南玄如何劝动你的。”尚明泽接着说：“南玄是不是跟你说，当初是寡人串通了有蛮部落，杀了你父亲和你父亲的追随者，然后还欺骗你，诓你为寡人打江山。”
言蹊盯着那孩子，又看了看那哭的快要断气的女子，终是泄了气，颓然道：“是。”
“言蹊，寡人如今可以告诉你当年的实情，你听了，如能放下，寡人给你一条生路。”尚明泽沉声道。
“当初你父亲想要寡人嫁给你，然后做你们家的傀儡，助他称王称帝。但是他只想称王，并不在乎尚凰，于是他看上了西域水草最丰美的有蛮部落。为了夺取有蛮部落的领地，他打算借助栖梧的势力，所以他一边联系了有蛮，告诉他们自己愿意投靠。只要他们夜晚来攻，那自己会放他们轻易取得玉镜城。一边又联系了栖梧，跟他们说让他们来参与寡人的接风宴。这样的话，等到有蛮人来了，你父亲弃战，让他们对上栖梧人。毕竟栖梧来的是皇帝，还有后援，怎能打不过一堆草莽有蛮人。等到栖梧君被偷袭，一气之下出兵灭了有蛮，他再极力相助，南玄不管西域，栖梧与他交好，那有蛮的人的领地，也就是他新的王国。”
“但是这件事情，好巧不巧啊，有蛮太子是有食部落首领的外甥，他跟舅舅吹嘘了自己的能耐，而当时寡人就在有食。寡人猜到了这一切的事情，于是将计就计，在回去的路上弄了不少好酒，又加了些脱力的药物，计量不大，人喝了也只会觉得是因为喝醉了导致的四肢无力，并不会疑心于寡人。寡人提前告知栖梧君，言将军和有蛮合伙，欲利用栖梧，并请他帮助寡人，在宴会结束后立刻悄悄离开玉镜城，再等到后半夜突然折回来。寡人暗示他们与他们结盟，而给他们的好处，是尚凰栖梧的姻亲关系。”
尚明泽笑道：“他们同意了。那天晚上言将军和他的那些人为了避战，本想喝了大量酒，躲在屋子里不出去。结果当他们发现有蛮人进来，栖梧人却走了的时候，又发现自己全身无力，站起来都费劲儿。于是那场宴会上，凡是喝了个大醉的，或者故意多喝装醉的，就都死在了有蛮的剑下。有蛮人也只觉得言将军言而有信，没个将领指挥，轻轻松松就让他们赢了。至于后来栖梧君回来了，他们也抢了个盆满钵满的跑了，所以当时对言将军信誉还是很赞许的。”
言蹊开口，沙哑道：“所以，您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吗？”
“寡人和言将军之死的确脱不开关系，言将军玩火自焚，寡人给他来了个风。你可记得那日寡人给你一盒糖，那里是解药。所以你没有全身无力，还有力气跑出自卫，不过你一心想着去救言正，寡人也不能让你添乱，只好将你打晕带走了。你也并非是死里逃生，是寡人压根没打算杀你。”
“陛下可不是个心软之人。”
“你怎知寡人不会心软？这几天，南玄的檄文已经满天飞了，你呆在这里不知道。寡人不是止戈公主，是河阳公主。你我年幼时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寡人就算矫揉改装，也不是不可以为言蹊公子当年维护之谊，对你手下留情。”
“陛下说自己是河阳殿下，臣都没法信。”
“但的确是真的。”
“南玄的确厉害，能变了陛下，也能变了臣。”
“之前，寡人答应你，等到你孩子满月，给你一道赏赐。如今寡人就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同意，寡人可以放你和你的妻儿离开，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好，臣愧对陛下，既然陛下应允臣回头，臣，自当珍惜。”
“帮寡人刺杀一个人。”
“谁？”
“南玄朝阴县令，北宫提渊。腊月中旬，有一天江陈安会去朝阴县，到时候他和江陈安都在，你假装刺杀江陈安，但是刀子一定要捅在北宫提渊身上，最好刺心下三寸，否则就哪儿都行了。事成之后，寡人向你履行诺言。”
“就这样？”
“皇帝跟前演戏，很简单？”尚明泽笑道。
“明日，寡人会带着你的妻儿去夔州，好生照顾。你事成之后，直接去夔州，那里离南玄还近一些。”
“是，那臣，多谢陛下。”言蹊起身，跪在了尚明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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