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霄霄,三十岁,性别女。
如果要给她这三十年的人生做一个总结,只用四个字,安分守己。
作为一个来自普通家庭的打工人和典型社畜,苏霄霄活到这么大,一直乖巧听话,与人为善,很少让父母烦心。
她做过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喜欢一个明星,喜欢了好多年。
她偶像是横漂入圈的,演了没几次群演就被拉去给了个小角色,可见颜值有多能打,就是一直不红。
这么多年广告、戏都拍了,货真价实的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却不配拥有姓名。
后来偶像稳扎稳打,磨练演技,又遇到几个非常刷好感的配角角色,这才开始有人气,在业内攒下好口碑。
一年前偶像时来运转,先是一部主演的小成本古偶剧出人意料爆红,然后挤压的两部戏接连上了,口碑人气都不错,流量迅速蹿到顶流。
最近偶像刚完结的一部剧的剧组要开见面会,一票难求。
八个小姐妹和她一道在单位刷了整个下午,跟三十万人拼网速,终于人品爆发抢到了一张门票!位置还特别好!
苏霄霄激动得直拍大腿,走在回家路上就发了条朋友圈晒票:
人品总算支棱起来了!!【叉腰】【叉腰】【叉腰】
不到十分钟下面留言几十条,有好奇,有羡慕嫉妒,也有高贵冷艳不屑的。
这当口一个电话打进来,联系人显示是妈妈。
苏霄霄犹豫了一下,没有接听,过一会儿电话又不依不饶地响起。
她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
“笑笑,你在朋友圈发的什么东西?”耳机里传来苏妈妈责备的声音,“让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人家只会说,你一个女孩子不成熟不稳重。现在网上都在批评那些追星的粉丝,说话都可难听了,你倒好,自己暴露自己,这不是主动把话茬递给人吗?”
苏霄霄嗯嗯啊啊地应着,拿下手机来手动把她妈屏蔽了这条。
“我是想说什么来着……啊对了,今天我上你姥姥家,你舅舅给我提了一嘴他以前厂里同事的侄子,也在省城,说是在一家私企工作,现在还没对象。他家里人的意思是结婚的话男方会准备房子,就是——”她妈顿了一下。
苏霄霄想,转折来了。
“就是年纪稍微大了一点,离过一次婚。
“你舅舅说是因为女方身体原因,不能生孩子,所以才离的,男方这边没什么问题。
“你舅舅把他微信号给我了,我这就发给你,回头你加上他,好好聊聊——别忘了把这条朋友圈先删了啊!”
这一天天气不好,铅灰色的云厚厚的压在头顶。
手机信号受影响,电话里有嘶嘶啦啦的杂音,苏妈妈苦口婆心的声音断断续续。
“妈知道你不喜欢相亲,但你都这个年纪了,越往后越不好找。再不成家,别人会怎么想?保不齐都开始说闲话了,你也别太挑,听话,啊?”
挂了电话,苏霄霄叹口气,通话期间微信接二连三进来几条新信息,消息最多的是单位群,最新一条是组长她,估计又是要临时摊派一些工作。
新来的这个组长特别恶心,总喜欢在快下班甚至下班后发布工作任务,每每不忘领导,显得自己工作积极主动,组里的人叫苦不迭,都在心里给他扎小人。
苏霄霄实在不想这个时候点进去破坏心情,往下翻朋友圈,一条新留言引起她的注意,是高中同学李明瑜的。
苏霄霄跟她本来没什么联系,但上个月她在朋友圈安利偶像的剧,于是阔别十年之后两个人又一起愉快地氪起了金。
李明瑜:快去看最新访谈!超级劲爆消息!偶像原来是我们老乡!
苏霄霄点开小窗,李明瑜已经把访谈链接发了过来:“3分47秒!“
苏霄霄飞快划到那个时间点,就听偶像说了句:“……我是吴市人,后来转学到海市,毕业学校只写了海市的高中,在那以前都是土生土长在吴市。”
最近几天接连下雨,乌云里传来沉闷的雷声,可能又在酝酿一场暴雨。
明明才6点多钟,天色却已经暗得像晚上,路上行人不多,苏霄霄穿着雨衣埋头沉浸在手机上,没注意看路,自然没看到前方“道路施工”的牌子。
她还在专注地计算日期,自己上大学以前有没有可能跟偶像擦肩而过,突然脚下一空——
脑袋剧痛失去意识前她只来得及想:“你他妈逗我玩?我抽张票居然就把这辈子的人品都用完了??”
……
死后的苏霄霄意识时有时无,十分模糊,只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蜷缩在一个柔软的壳里,缓慢地漂浮着。
四周一片漆黑,感觉不到任何时间的流逝。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昏昏沉沉地,时睡时醒,外面偶尔有窃窃的嘈杂声传来——
“太可怜了”
“现在骗子这么多,专门找这样的人”
“听说女儿也不在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会”
“说是走路没注意,掉到施工挖的坑里”
“啧啧啧,真是可怜”
……
“钱要回来了吗”
“谢谢你、谢谢你”
……
低低的海潮般嘈杂音浪中,有一个熟悉的男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我愿意——”
“我愿用我的一生——”
“我愿用我的一生来报答——”
“我愿用我的一生来交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隐隐传来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响,震动着裹着苏霄霄的软壳,把她从沉眠中惊醒。
她感觉到周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连成一片,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片炫目的白,刺眼地让她禁不住闭上了眼睛。
苏霄霄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似曾相识的房间里。
她眨了眨眼,迟滞的大脑缓慢地恢复着运转,盯着天花板上星月形状的顶灯,越看越觉得熟悉。
苏霄霄一个打挺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分明是她上中学时的房间。
她上初中时家里买了这套房,住了七、八年,直到他们搬家。
等等、
苏霄霄按住脑袋。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苏霄霄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太阳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了大片的光斑。
她恍惚记得自己掉坑死掉的那一天挺冷的,连着几天阴雨绵绵,可现在外面的天好极了。
盛夏的阳光白花花地洒进来,照着墙上海贼王的海报,海报下面放着一张原木色的大书桌。
桌上的极简风书包还是高中开学前她在精品店一眼相中的,深灰通勤包。
靠墙的书架里满满的书,书脊花花绿绿,都是她中学时候花了好几年精心收藏的漫画和小说。
苏霄霄有点蒙,她跳下床,凭着记忆拉开书桌的抽屉,不出所料,里面有她当年写的日记,小说,画的画,和同学交换的信,很多后来搬家的时候都丢了。
最上面是一本崭新的少年jump,像是一本新刊,除了封面日期是200x年5月。
200x年,她初中毕业,马上要上高一。
所以这真的是她以前住的小房间?
苏霄霄走到书桌旁,扒着窗台往外看,从一楼爬上来的葡萄藤在风中轻轻摇曳,车棚房顶上有个硬纸盒改成的窝,是楼上的好心阿姨给附近的野猫搭的。
这一片都是住宅楼。隔壁教育学院宿舍里传来学生的交谈声,楼下小卖部夜里摆的麻将摊子还没撤。
花坛,墙上的污渍,固定停在那的几辆摩托车,趴在摩托车上的几只野猫……一切都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是什么恶作剧,她上大学以后家里就搬走了,这一片区也拆得面目全非。谁会花那么多钱做这么逼真的还原,就为了恶搞看看她的反应。
苏霄霄盯着外面发呆将近二十分钟了。
苏妈妈勤快,玻璃擦的一尘不染,楼下一棵十几年的枇杷树,从她房间往外看,一眼就能看见满眼的浓绿和一簇簇开始变黄的小枇杷。
窗户开了个小缝,一阵风吹过,送进来一缕栀子花香,远远传来悠扬的声音:“磨剪子嘞——锵菜刀——”
……也太真实了吧,好像她就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醒来还是十六岁的苏霄霄。
看墙上的时钟,已经8点了,家里头静悄悄的。她妈这会儿估计在菜市场买菜,她爸心疼她,想让她多睡会儿。
苏霄霄花了半个小时消化她重生的事实,顺便熟悉了一下自己十几年没见的小房间。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爸爸低声叫她起床:“笑笑,该起床了,你妈一会儿要回来了。”
顿了顿,又说,“别忘了,今天还要去张主任家。”
张主任又是什么鬼?
等等!
苏霄霄突然想起这一段早被她忘到九霄云外的历史,赶忙随手摸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好,把乱七八糟的书和本子收起来,一边铺床一边应了一声:“我起来了!”
拿起床尾搭着的白t和蓝色格子短裤换上——瞬间被衣服的尺码震惊了一下:我睡前拿错了我爸的t恤吗?这裤腰怎么这么肥??
照镜子的时候,她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十六岁的苏霄霄穿着一件老头t恤衫和蓝色裤衩,头发在后面扎成一根马尾。
马尾辫没打理过,像根老鼠尾巴一样上粗下细。
前面是大光明,露出额头上星星点点的青春痘。
以及……晒得黑黑的皮肤,还有晒斑。
再加上土得掉渣的粉框眼镜。
蓝色裤衩下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腿。
苏霄霄捂住胸口,脑子有点晕。
时间过去太久了,她是知道自己十几岁时有点壮,但那只是个大概印象,远远不如真人再现这么有冲击力。
回想起掉坑前的自己,虽然不是回头率多高的大美人,好歹也是扛得住露腰小短衫和高腰热裤的小美女。
苏霄霄默默在心里写下未来半年的目标:
美白!减肥!护肤!换眼镜!换发型!/(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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