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苏妈妈的声音由远及近:“都快中午了,笑笑还没起来?这丫头也太懒了,你也不叫她,就由着她睡到中午?
你们下午不是还要去张主任家?”
苏爸爸压低声音:“现在起来了,初三辛苦了一年,暑假让孩子多睡一会儿也没事。”
“知道你疼女儿,但这都几点了?平时也就算了,今天有要紧事,她还是这样浑浑噩噩的。”苏妈妈抱怨着,“帮我把这条鱼放到水池里去,今天买了条鳜鱼,中午烧给你父女俩吃。还有新鲜菱角——”
苏霄霄估摸着苏妈妈进了厨房,赶快打开房门出来,一溜烟去刷牙洗脸:“我起来了我起来了。”
苏妈妈一边利索地收拾鱼一边数落女儿:“晚上晚上不睡,早上早上不起。早起不吃饭,胃迟早要坏掉的——还不快去吃饭!”
卫生间里,苏霄霄一边刷牙一边努力搜集脑子里关于这一时期的回忆。
中考刚结束出成绩,苏霄霄擦边考上了吴市最好的重点高中一中。
一中分普通班和实验班,后者无论是师资还是生源都是最好的,进了实验班相当于一只脚跨进了985。
苏霄霄擦着分数线,当然只能进普通班。
但苏爸妈不知道听了哪个渠道的消息,说要能找找关系交钱,就能给她转进实验班。
苏爸爸找的拐弯抹角的关系,最后联系到一个教育局的什么张主任,介绍人说找他谈谈说不定有希望。
于是上一世的今天,苏爸爸带着苏霄霄,拎着八万块钱去了张主任的家。
不出所料,那个什么张主任,打着官腔说了一堆模棱两可的话,最后钱收了,事情却没办成。
重活一世的苏霄霄现在当然看得更明白。
吴市除了一中,还有两所重点中学,每年中考结束时三家抢好学生都斗得乌鸡眼一样。
这种学校,领导想要政绩,想要拿到教育局的拨款,吸引好生源,就是靠高考成绩吃饭。
实验班更是重中之重,校长的心尖尖。
除非市长教育局长家的关系,想花点钱进去这种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最后闹了一大圈,只是花钱打水漂还自取其辱。
洗漱完,苏霄霄在饭桌前坐下,先夹了筷久违的小酱瓜放进嘴里,久违的酸脆爽口。
还有十多年前的土鸡蛋,拌着小香葱炒,考验着干饭人干饭魂。
她又想起一件事:“爸,有没有牛奶?”
苏霄霄从小不爱喝牛奶,妈妈逼着喝就吐,也不爱运动。苏妈妈苏爸爸都不算矮,她成年之后却只有1米6,这是她最大的痛。
反观她舅舅家的女儿,从小就爱喝奶,一路长到1米67。
她记得自己上一世高中以后还冒了几公分,科学增高,亡羊补牢,现在还来得及!
苏妈妈稀罕地回了一句:“老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想让你闺女喝口牛奶不知道多费劲,今天竟然主动要。”
苏爸爸已经把牛奶插好吸管递到女儿旁边,笑呵呵地说:“要上高中了嘛,懂事了。”
苏霄霄看着苏爸爸,有片刻愣怔。
她印象里的苏爸爸早就驼了背,头发白了大半,每天穿着破背心,背着手到楼下看老头们下棋,所有的脾气都被磨掉了,被她妈数落也不回嘴。
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其实很久以前,苏爸爸一直是现在这样的——头发染得又黑又亮,穿着名牌衬衫夹克,手腕上戴着劳力士,意气风发,走路带风。
这一年苏爸爸的工厂还蒸蒸日上,但下一年那场起源于大洋彼岸的金融危机会席卷全球,苏爸爸开了十几年的厂子就像很多其他小企业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场泡沫里。
后来苏爸爸也尝试过做生意,但做了几次都不成功,反而赔了不少,几次尝试下来他就不折腾了,钱没了,人也再没有了当年的精气神。
苏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
“老苏,刚刚建军给我打电话,问上次说的那个投资,你考虑的怎么样?”
苏爸爸细细地给女儿剥鸡蛋壳,心不在焉地说:“那个酒楼位置不好,我之前就跟建军说了,让他再想想,别被人几句话一说就头脑一热往里投钱。”
苏妈妈:“我怎么听他说好像那块地要被收购了,以后会大涨?哎我记不大清了,他说过几天要过来自己跟你说。”
苏爸爸答应了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苏霄霄脑子里一闪而过。
但她仔细去寻,又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吃完饭,苏霄霄把空碗垛在一起送进厨房,凭记忆找了块抹布把桌子擦干净。
曾经有过一任室友吃完泡面不洗碗,碗里差点长出花来。从那以后她就受不了脏碗,吃完一定要马上收拾出来。
擦完桌子,她把没洗的牛奶瓶加满水,顺手把沙发后面一排花浇了,一点都没浪费。
刚刚忙完,门铃响了。
苏霄霄去开门,猫眼里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女。
偏瘦,皮肤微黑,眼睛细长有一点像狐狸,嘴角下抿,面相稍显刻薄。
苏霄霄一下子记起来她是谁了,杨云。
杨云住在他们家楼下,杨爸爸和苏爸爸以前是战友,各自的女儿都在一个初中,所以杨云经常来找苏霄霄玩。
但是苏霄霄一直觉得跟杨云在一起不对盘,又说不出两个人有什么大矛盾。
后来在大学宿舍里遇到过一个类似的室友,发现这套路怎么这么熟悉,才恍然大悟,原来杨云和那个室友一样,爱占小便宜,还理直气壮那种。
杨云家条件一般般,杨父复员以后在企业里当驾驶员,杨母在一个工厂上班,两人过日子尤其精打细算,在女儿身上恨不得一块钱掰成两半花。
杨云经常抱怨,说爸妈小气,舍不得给她花钱就不用说了,取名的时候连个草字头的芸都懒得给她用。
反观苏爸爸胆大敢闯,转业以后在国营厂里干了几年临时工,摸清套路自己下海开服装外贸厂,九十年代正是华国对外贸易起步的时期,厂子发展的很是不错。
苏爸爸宠闺女,平时看到什么好玩的小东西就买来给女儿玩。
苏霄霄也是个文具控,就喜欢收集一些手账啊笔啊橡皮啊之类的精美可爱的小文具。
杨云每次来苏霄霄家都特别爱在她房间翻来翻去。看到好的就拿走了,说是借去玩玩,但从来不还。
她还特别喜欢叫苏霄霄一起出去玩,但从来不带钱,吃的喝的打车都让苏霄霄付账,如果苏霄霄去超市买东西,杨云还会“顺便”拿几样东西让她一并结账。
苏霄霄从小被苏妈妈管惯了,脾气软好说话,再说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好意思拒绝。
而且杨云嘴巴特别厉害,偶尔苏霄霄想找杨云要回她的东西,杨云要么装傻充愣,推说忘带了,要么就怼她一顿,说她太计较,这么有钱还跟我要。
日积月累的,苏霄霄早就不想跟她一起玩了,但杨云脸皮厚,每次都能若无其事地贴上来。
杨云跟苏妈妈打了个招呼,就熟门熟路往苏霄霄房间里走。
一进门,她眼睛一亮,看见苏霄霄用来做重生计划的手账本和荧光笔。
“这记事本好漂亮,你在哪买的?”杨云随手拿起手账本就翻起来。
苏霄霄皱了皱眉,她正一条条列着计划表,伸手把手账拿回来,说:“六福百货地下一层有卖的,15块钱一本。”
杨云正翻的爱不释手,一下子被苏霄霄拿走,有点不开心,追问:“你就买了这一本?还有没有别的样子?”
“有啊。”苏霄霄立刻点头,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垛着一叠手账本,商家把小女生们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每一本的设计和图案都是让人尖叫的可爱,光是被这些精致小物包围就充满了幸福感o( ̄▽ ̄)ブ
当年六福第一次摆出来这些手账本,差不多是秒gone,她几乎每一本都有买。
长大以后就算工作了,她仍是喜欢时不时去逛精品店,买些卡哇伊的家居小玩意。
杨云也拥有一颗普通少女的心,立马被吸引了注意,把所有手账翻了出来,每一本都仔细看了一遍,目光来回流连。
最后她恋恋不舍地放回去,单留了一本粉白史努比的和一本淡蓝色hellokitty的手账。
“这两本给我吧。”杨云摸着手账本舍不得放下。
这姑娘真是个实在人,苏霄霄伸出手:“行吧,一共三十块。跑腿费就不跟你算了。”
杨云愣住了,没想到一向脸皮薄的苏霄霄会这么□□裸地跟她要钱,还这么自然。
反应过来以后拉着她的胳膊摇了摇,亲热地说:“哎呀~我们俩什么关系,借我两本看看嘛,过两天我看完了再给你,好笑笑,你最好了。”
苏霄霄呵呵哒,直接勾勾手指头,示意她把手账本还回来。
杨云攥着不肯松手,脸色有点不好看了,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拿回家玩两天,这也要钱,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苏霄霄真诚地点头:“行啊,那你把之前‘借’回去的东西先还回来再说。古人云,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虽然她已经记不清杨云都拿走了些什么,但零零总总没断过。
杨云心虚,语气放软了一些:“我哪有借你多少东西,不就是一些铅笔橡皮之类的——你也太计较了吧。”
苏霄霄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她:“对啊,不就是一些铅笔橡皮你为什么还要拿我的?你喜欢手账本的话也可以自己买啊。”
杨云她妈一个月才给她二十块零用钱,她当然舍不得花十五去买一个本子,回头要被她妈臭骂一顿。
她自己也觉得普通写字本一两块钱就能买到,不值得十五块钱的巨款。
可是她占苏霄霄便宜占惯了,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些少女心爆棚的手账。
“反正你有那么多,又用不完,给我两本怎么了?”
苏霄霄一听乐了,笑眯眯地说:“我家大米也没吃完,你要不要拿个碗来装一碗啊?”
杨云嘴上从来不吃亏,翻了个白眼,张口就来:“死抠!越有钱越抠。”
这种程度的斗嘴对于苏霄霄来说根本不痛不痒:“抠怎么了?抠比不要脸还是差远了。”
杨云脸色一变,瞪着苏霄霄:“你怎么骂人?你骂谁不要脸?”
苏霄霄一把把手账本夺回来,慢条斯理坐下:“谁有缝就钻有便宜就占我就说谁呗。自己什么德行不知道吗?”
她一手托着腮,看着杨云,把上辈子一直憋着的心里话说出来。
“你爸妈只是过日子精打细算,可没少你吃没少你穿,别给自己的爱慕虚荣贪小便宜找借口了行不。
“小姑娘家家的,眼皮子浅得连碗汤都盛不住,看见别人一点好东西就眼红贴上去,死皮赖脸地要。
“你当别人是冤大头,人家只是懒得跟你计较罢了,占的那点儿便宜都是自己的脸换来的,我说你不要脸没说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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