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环宝攒珠钗一对,隆和环纹八宝项圈一个……”
李思宛本来喝着姜茶,听到这里瞟了旁边入账的两个丫鬟一眼,放下了羹匙,低声说:“慢着,我想看看那个项圈。”
对账的两个丫鬟中,有一个名叫翠环,是李老夫人调教好赏给李思宛的,忠厚可靠、办事妥当并且很有分寸,所以虽然翠圆是她的贴身大丫鬟,但是负责她钱银账册的却是翠环,不过放置钱银账册的柜子的钥匙,翠圆也有一把。
翠环听见李思宛吩咐,立刻停了下来,并且取了那隆和环纹八宝项圈奉给李思宛,口中还说:“这可是老夫人陪嫁里的好东西,奴婢之前有幸见过一回,是老夫人一直宝贝着的,之前大小姐出嫁,老夫人都没给,现在却给了小姐,足以见老夫人对小姐的疼爱。”
李思宛接过那手工精致、光华璀璨的隆和环纹八宝项圈,一脸满足地对翠环说:“我知道祖母疼我。”
俗话说“清酒红人面,钱帛动人心”,因为这贵重且华丽的珠宝,原本因为在万佛寺的遭遇而对李老夫人提起的警惕立时消散许多。
李思宛和别的大多数女孩一样,喜欢首饰,尤其喜欢金光璀璨的首饰。
可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给她买过首饰,她爸爸李固游根本不管她,她继母冯枫的心思也没在她身上,所以她第一件首饰是自己买给自己的,是一条外形中规中矩的粉色水晶手链,据说能改运,不过因为学校不让戴首饰,所以她从来没戴过,至今还放在她的首饰盒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时不时念一念为什么还没有改运。
李思宛感叹古人技艺精妙,一个项圈也可以做的精美绝伦,只不过这项圈好像有点重,李思宛心里想重点挺好,证明分量足。
李思宛欣赏后将项圈递给翠环,“继续吧。”
“是的,小姐。”翠环接过项圈便和旁边的小丫鬟继续对账入册。
李思宛喝不惯姜汤这种汤羹,每喝一口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可是万佛寺一行后,她身体确实有些不适,找了大夫来看,大夫没给她开药,只是让她喝点姜汤。
所以她已经喝了两天姜汤,午晚一共四碗,碗碗度日如年。
喝完姜汤,李思宛坐在榻上,静静地想着李老夫人近来的事。
在她刚“醒来”的时候,她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李老夫人,当看见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李老夫人眼中的喜极之情溢于言表,她从来没在亲人中感受过这种关切,可是那时的她正处在惊愕慌张的状态中,根本无暇去体会。
等到她用失忆这一手段意图蒙混过关后,李老夫人再也没对她露出如此关切之情,她原本以为是因为她已经康复,所以李老夫人不如以前紧张她的身体,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万佛寺一行让李思宛明白过来,李老夫人原来早就在怀疑她,在智容禅师旁边时言行还倍显慌乱。她曾换位思考过,如果她是李老夫人,心里可能也会怀疑,毕竟古代没有先进的仪器和共享的医学经验,所以“失忆”这种事,她们可能听的少而且经历的更少。
但是她也没办法,毕竟她“鸠占鹊巢”确实是事实,李老夫人失去了她心爱的孙女也是事实。
只是,正当她在思考如何应对李老夫人的时候,李老夫人对她的态度竟然发生了大转变,言行间又恢复了对她的亲昵,还对她多有赏赐,而且赏赐李思宛比以往都多都要贵重,除此外,李老夫人还经常拉着她说些古代孝义典故。
李思宛想可能是李老夫人第二次见智容禅师的时候,智容禅师劝告了李老夫人,其实也有可能不是劝告,但是她无从得知。
思来想去,李思宛想与其庸人自扰,不如以不变应万变,毕竟还有三天,她就要嫁到长宁侯府。
按照古代的思想,她只要嫁过去,她就是长宁侯府的人,即使李老夫人对她再多怀疑,她也不能再处置她,更何况,李老夫人现在对她明显是怀柔政策,所以,按照她推测,她的身份应该是“安全”的,不然婚期将近,如果她的身份有疑,李老夫人也没办法对长宁侯府交代。
李思宛想通后,心里放松下来,所以想找本书打发时间,可是她书房中的书要么是经史子集,要么就是女诫女训。
真是无聊,要知道她可是看过电视的人。
没办法,李思宛只好像往常一样在窗口赏月,然后等着困倦入睡。
李思宛手执圆扇坐在窗口,眼睛看向天空中璀璨繁星,忽然想到杜牧的那首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那时的她忙着做题,根本不懂这种情绪,可是这时的她却能些许体会到诗中宫女的失意。
不过,当她看到窗外忙着洒扫的小丫鬟,她忽然明白过来,与其在这里悲春伤秋地矫情,不如感谢老天爷让她成了“小姐”,不然她现在可能哭都没地儿找。
知足者常乐,李思宛忽然感觉这日子也没那么难熬,连空气都清新起来。
正在这时,翠圆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小姐,奴婢回来了。”
“要到花样子了?”李思宛看到翠圆脸上冒着汗,“怎么这么着急,没人催你。”
傍晚的时候,翠圆和李思宛说要去找针线房的冬梅要花样子,所以要离开一会儿,李思宛准了,没想到足足一个时辰,翠圆才回来。
“小姐宽容,”翠环讪讪地笑了笑,“可是奴婢不能懈怠己责,奴婢没有服侍在小姐身边,这就是奴婢之过,不过,奴婢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和冬梅聊得太尽兴!”
“哦?”李思宛扇了扇扇子,一副了然的表情,笑着说:“你又知道什么了?说来听听。”
李思宛刚“醒过来”的时候,翠圆和翠环对她来说都没有不同,慢慢地,她发觉翠圆伶俐些,翠环稳妥些,当翠圆抢在翠环面前服侍她时,翠环脸上从没露出半分不妥,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后来,翠圆和她说了很多府里的事还有“她”小时候的事,那时李思宛才知道原来翠圆和翠环是不一样的。
翠圆从小就服侍她,她和翠圆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翠圆走近李思宛,笑着说:“小姐真了解奴婢。”
李思宛递给翠圆一块糕点,“坐下来说,慢点说。”
翠圆接过糕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榻边,吃了一口后说:“小姐还记得为什么夫人今天没让小姐去请安吗?”
李思宛听翠圆说过,“她”的母亲林氏因为难产去世,李老夫人怜惜“她”自幼丧母,所以从小把“她”抱在身边来养,直到“她”八岁那年,才让“她”挪出了李老夫人的院子,原因是李老夫人发现“她”对李老夫人过于黏腻依赖,所以想让“她”适应独院居住的生活。
虽然出于好意,但是李老夫人和“她”都是不舍,记得“她”搬出李老夫人院子的那天晚上,李老夫人和“她”抱着头哭了一整晚,口中一直念着“我的心肝宝贝啊”,吓得李大爷夫妇和李二爷夫妇连夜守在院子里,动也不敢动,不过虽然李老夫人哭的伤心,可还是“心狠”地让乔雯把“她”接走了。
不过,至此后,李老夫人对“她”更是宠爱。
后来,“她”也慢慢适应,开始早上给乔雯请安,当然也就是往乔雯门口一站,等着她出来一起去给李老夫人请安,这么些念了,别说给乔雯倒过一杯茶,甚至连个“好”都不曾问过,不过乔雯对此无半分埋怨,因为在这李府里敢埋怨“她”的只有李老爷和李老夫人两人,除此外,谁都不行。
不过,至从李思宛“醒来”,她开始认真地给乔雯请安,没有很真诚,只是礼数到位而已,不过乔雯好像受宠若惊般慌了神,接过她敬的茶,然后牵着她的手对她接连嘘寒问暖,李思宛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给谁请安来着。
今天早上,李思宛像往常一般准备去给乔雯请安,可是还没到门口就被乔雯的丫鬟拦下,乔雯的丫鬟说乔雯今天身体不适,已经派人去和李老夫人说过,今天就不去请安了。
李思宛问了乔雯的情况,那丫鬟只说乔雯感染了风寒,为了不传染他人,所以要闭门养病,可能这一两天都不会出门。
“难道不是风寒吗?”李思宛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好奇,“你知道些什么?母亲为什么病的?因为曹姨娘?”
曹姨娘是李二爷五年前纳的妾室,曹姨娘貌美温柔,虽然李二爷已有三位姨娘,但是据翠圆所说,李二爷从来没这么宠爱过一位姨娘,尤其是当曹姨娘生下了二房第一位男丁李兼允后,曹姨娘在李二爷的后院里显然已是第一人,除了初一和十五,李二爷是夜夜宿于曹姨娘处,还亲自教导李兼允,由此府中的人没少笑话乔雯无能,既生不了儿子,还管不了妾室,真是丢人。
“奴婢原先不知道,”翠圆有些自得地说:“,但是现在知道了,夫人既不是因为李二爷,也不是因为曹姨娘,而是因为表小姐。”
“表姐?”李思宛早已从翠圆处知道,乔雯嫁进李家多年未有生育,所以和养在她膝下的杜月娘很是亲近,李思宛也明白乔雯的心情,男人不靠谱,亲生儿女又没有,“她”又不与乔雯亲近,将感情寄托在旁人也是无奈之举。
更何况,经过近日相处,李思宛对杜月娘这位温婉谦谨、进退有度的表姐很有好感,为此她还特意问过翠圆,在她“失忆”前“她”是如何与杜月娘相处的,为此,翠圆挑了个重点:“小姐身上的贴身衣物和手帕之类都是表姑娘亲手做的,已经五年有余。”
李思宛听后惊讶地看向翠圆,她知道李府是有针线房的,再不济她院子里还有丫头……缓过神来的李思宛红着脸艰难地说了一句:“表姐她真是照顾我。”
“的确是。”翠圆看了眼李思宛低着的头,主仆两个心照不宣,低声哄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奴婢以后不会再提,放心吧。”
李思宛尴尬地笑了笑,这大概是目前为止,她听过最掩耳盗铃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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