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说的永远,到底是多远?
许知温进门的时候,宋淮生的话如同被按下了重播键,一遍又一遍的在耳边回响。她想起顾泽安,当初说得与宋淮生一模一样。
年少总是带着点张狂,觉得未来的日子很长,承诺跟每天吃米饭一样的简单容易,开心的时候张口就来,争吵的时候抛之脑后。不需要负责,也不一定要兑现,承诺成了这个世上最廉价的东西,张张口,仿佛就可以实现。
于是永远变得很短暂,不会变成了会,有一些话本来说得感人肺腑,却在时间的推磨下,让人觉得可笑。而那“永远”二字听来,全是讽刺的味道。
许知温不知道宋淮生说得那句“永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承诺,还只是为了解释他自己,许知温更不知道的是这一句话的意思,可信又有几分?
“他怎么了?”见许知温回来,禾倩把筷子放下,她面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面汤,但实在是喝不掉了。
许知温步伐慢慢,走到餐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禾倩空了的碗,有一种欣慰的感觉,仿佛女儿长大成人。
“可能是被你可怕的眼神吓走了吧。”
“我的眼神?”禾倩轻哼了一声,表示不信:“他要真被我的眼神吓走了,还会死皮赖脸的在我这吃饭吗?你可别什么锅都甩给我。”
她才不信是自己把人吓走了,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能吃人的,哪来那么大本事,而且她眼神哪里可怕了,明明就是普通凝视,当时,可能是带着那么一丢丢的情绪。
许知温笑着,看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她太了解禾倩了,心口不一的人,永远心里想着的和嘴上说得是两个意思,别看她现在说着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其实心里真的在反思是不是真的太凶了。
“当然是你的锅了。”许知温用手撑着头,冰凉的手放在下颚处:“你没看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跑到厨房了吗,跟我说是你的眼神太吓人,他怕在你身边坐久了,会有生命危险。”
“什么什么危险?我难不成还能吃了他吗?”禾倩语气恶狠狠的,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还好意思跟你告状,又不是我请他来的。自己要来还说我眼神太凶,什么人嘛,等着我上班收拾他。”
如同小朋友置气一样,许知温被禾倩的模样逗笑了,这人果然是越大越幼稚,说出来的话听着就和幼儿园吵架,最后总是用一句“我不理你了”来做结尾。
“你可别是想公报私仇吧?”
“什么公报私仇?我这叫教他做人,比如他爸爸永远是他爸爸,他上司永远是他上司,不要以为住我对门,做了邻居就可以越界。”禾倩说的义愤填膺,只差拍着胸口慷慨激昂。
许知温调笑道:“人家就是来吃顿饭而已,你说的跟挖了你家祖坟一样,再说了,他也没做越界的事啊,是轻薄了你这个良家妇女吗?”
“我看你是找打。”禾倩羞得站起来,不轻不重得在许知温后背来了一拳,弄得许知温觉得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手也不撑下颚了,双手抵在桌前。
她直起腰,揉了揉被打的地方,无奈的说道:“大哥,你要不要这么狠,我才出院没多久唉,你不怕你一巴掌把我又打进医院吗?”
“你可算了吧,你不是说自己已经好了吗,我这一掌当然是受得住的。”她这一掌打得力道不重,而且只是玩笑的一拍罢了,从前她们都是这么玩的。
许知温抬头,看禾倩一脸得意嬉笑的表情,这女人果然还没长大,一些做法真的幼稚得不行,但即便这样,许知温还是很喜欢和禾倩在一起打打闹闹,就能将一些事慢慢的淡忘。
“我一口老血都要被你拍出来,还说不重,就你那一拳,我这小身板,弱不经风的,怎么顶得住。”
禾倩不以为然的撇了一眼,伸手想捏着许知温身上的肉反驳,摸上她的后背,却只摸到硬硬的脊骨,根本没有一点肉。她一直知道许知温很瘦,可只有在摸到的时候,才觉得这瘦得有些不正常了。
一个一日三餐都有,还在怀孕的女子,怎么会除了微微隆起的肚子,其他的部位,芊细得和一个八十多斤的人没有区别,而且许知温有一米六五,这样看起来,是在瘦过了头。
“你......是不是太瘦了?知温。”禾倩的手顺着许知温的脊骨慢慢上移,摸上了许知温的肩膀,很瘦弱,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捏碎。
许知温撸起衣袖,灯光下的手臂像透明的,能清晰的看清那些细小的血管,手腕处的骨头突出,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
“我觉得,还好吧......”这话说的没有底气,许知温默默的拉下了袖子,抬头看禾倩的凝视的眼神,干笑了两声:“可能我就是不胖的体质,没有办法。”
她尽量说得如开玩笑一样,想借此打消禾倩的担心,可禾倩听着,一点也笑不出来,反而心里升起一股心疼。
她心中的许知温,应该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应该快乐,幸福,每一天脸上都洋溢着微笑,而不是现在这个,时不时发呆,伤神,难得才能强颜欢笑的人。
或许在那些没看见的日子里,许知温一路走过来,把痛苦悉数咽下,却和自己说,我没事,我很好。人能说慌,眼睛说不了慌,一个人的表情也说不了。
就像现在,许知温笑着和自己说着轻松话,语气听来像是在说别人,可禾倩听着,心里越发得不是滋味。
“知温,你别和我开玩笑了,认真的,你真的太瘦了。怀孕的人哪有你这么瘦的,过几天要不咱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许知温的身体总给禾倩一种病态感,常年苍白的肤色,看起来跟千年的吸血鬼一样。
“我真没事。”许知温摇头,只觉得是禾倩太大惊小贵了,她本来就瘦,怀孕的时候又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身子弱一点、瘦一点也是自然的:“而且我才从医院出来没多久,真不想再回去了,何况出院的时候检查过了,说没问题的。”
“你出院做的只是产检,有些东西产检检查不出来的,还是要去做个详细全面的......”
“哎呀,真的不用了。”许知温打断道:“我只是最近食欲不振,吃得少了点,等过几天胃口大开了,吃得多了,人也就胖了。”
“许知温!”
禾倩有点生气的喊着她的名字,对许知温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而不满:“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真的去医院看看,钱我出,但是身体的问题真的不能耽搁,你现在饭吃的又少,刚才煮面就煮了两碗,你也不吃,我是真的担心你。”
现在的许知温,轻得和羽毛一样,仿佛风轻轻一吹,就能将她吹走,然后再也见不到了。
许知温听完禾倩的话,沉默了半响,她知道禾倩是为了自己好,但她真的不想再去医院,那里充满消毒水的味道,就那么将许知温淹没,和梦魇一样。
但许知温终究还是许知温,她无法拒绝禾倩,更无法拒绝别人的善意,她总是心软。
“好,但是能不能不要太早去,我真的不想这么快又回医院,等过几个星期,你有空了,我也要产检了再去,行不行?”
“嗯,好。”
禾倩不逼许知温,她懂她的喜恶,只是有些时候,禾倩不得不装作看不见,逼着许知温做那些不喜欢的事,不是强加的“我为你好”,而是从心底里,禾倩把许知温已经当成了亲人,一个可以让自己付出一切的亲人。
她从小以为自己活在幸福里,虽然爸爸妈妈很忙,没有空,但禾倩从来不觉得难过,她以为这都是爱,自己是连系父母爱的羁绊,等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什么可笑的羁绊,她不过是负担,为了自己,而不得不在一起的负担。
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所以从来不会一起出现在禾倩面前,所以大过年的团圆饭永远会少一个人,所以一切在别人看来是幸福的生活,在禾倩看来,如同最拙劣的笑话,不仅不能让自己笑,还让自己哭。
认识许知温,像是上帝安排好的,跟许知温在一起,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幸福感,很舒服,没什么要去在意的,也不会觉得尴尬,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江城的初春,一场风吹动了路边刚长出的小花,黑幕中的云散了,绕开层层叠叠的雾缭,是璀璨的灯火,星光看不见,土里的尘埃却被扬起。汽车疾驰而来的鸣笛,呼啸着如同一月的北风,拍在行人的脸上。
那天夜里,许知温躺在床上,又一次的失眠让她辗转反侧。小夜灯在床头散着微光,昏黄的暖调让许知温有种久违的温暖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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