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里的有些事,你以为躲过了,却是又一场逃不开的劫。
去医院的路上,许知温还抱着些许侥幸的心理,觉得多半是医院弄错了,毕竟这个年代,总有人平时没什么问题,一检查全是毛病。许知温想,要么是跟别人的检查弄混了,要么就是医生看错了。
过了三十年,大病从未得多,都是一些常见的小感冒发烧而已,许知温当然不会相信自己得了癌症,还是个不常听的胰腺癌,怎么说也得跟电视剧里的,得个白血病才对吧。
可能是世事无常。
当她做完一系列的检查,中途去外面吃了个饭,等结果出来。还没等许知温从那一顿难吃的午饭中缓过神,坐在转椅上的王医生,手中拿着检查报告,仔仔细细地看着,脸色却越来越凝重,沉思片刻,抬头对上了许知温疑惑的眼神。
“怎么样?是你们弄错了吧?”
即便被医生的表情弄得心慌,许知温还是紧抓着最后一点的希望,不到真正被宣布的那一刻,其他都不可以决定什么。
“是这样的......”王医生面露难色,但他们已经见过许许多多的生死,有些事就是得不得已,得狠下心,哪怕面对着目光里还闪烁着微弱的希望。
“我们很遗憾的通知您,许小姐,您被确诊了胰腺癌、晚期。”
那一刻,许知温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呢,前不久她才刚在这里做了孕检,医生说只要多休息就行,这才隔了几天,直接一道晴天霹雳,告诉她,你患上了胰腺癌晚期。
一定是弄错了。
“不可能的,我前几天才来你们这孕检过,医生说我没什么事,只要多休息就行了,怎么可能到你这就成了这样。不可能,不可能。”面对生死,平时再冷静的人,也无法冷静。
医生见惯了这种场面,每一年都有许许多多的生命被宣判死亡,都有许许多多的人灭了眼中的光,有时候他们也会不忍心,但事实如此,不是不忍心就不存在的。
“许小姐,孕检主要是检查胎儿的发育状况,很少关注癌症的相关检查,所以不一定可以查出来的。您仔细想想您有没有食欲不振,消瘦,失眠,并且伴随腹痛,身体出现黄疸。”
“我的确最近食欲不振,失眠消瘦,但这已经很久了,而且腹痛应该是饭吃得少而胃疼,至于黄疸,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许知温辩解道。
王医生摇了摇头,越容易被忽视的小问题,往往越容易酿成大祸。
“许小姐,胰腺癌早期一般是没有特异的症状,所以不容易被发现。病人会食欲不振,日渐消瘦,腹疼让人会以为是胃病、胃炎等错觉,实则不是。您说您这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应该是早期症状不明显,您没有发现。”
说了那么一大堆,说来说去,只是想告诉她,你得了癌症,还是晚期。
可怎么办,她刚刚从一个深渊里脱离,还未等春暖花开之季,上天又在许知温到处是缺口的生命里,洒下了一把图钉,等着她没看清,一脚踩上去。
许知温以为,苦尽甘来,以后的生活虽然未知而迷茫,却再不会受委屈了,哪怕余生无人陪伴,一条路走到底,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恩赐。
倒真应了世事无常三个字,人永远不知道明天来得是惊喜还是惊吓。但哪怕真如《阿甘正传》里说得,生活是一盒巧克力,许知温觉得,自己的这一盒,未免苦的太多。
她手心的汗变凉,身如入了严寒,流淌在血管中的血液被凝住,眼中的每一处无缘透出一种悲凉,脑海中有许许多多的片段划过,像是指尖流淌的水,盈盈一握,却不留片刻。
“那......还有的救吗?”
这句话问出口,许知温真想嘲笑自己,癌症,晚期,这两个词语放在一起,就和阎王爷在生死薄上写好了名字,只等着到了时辰,把命取走。
即便答案是心知肚明的,许知温还是忍不住问。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转动着手上的圆珠笔,说:“很遗憾,目前为止没有彻底根治胰腺癌晚期的方法,我们只能建议您化疗或者中医治疗,来延长生存期和减轻痛苦。”说完,她又翻看了一下病例:“如果可以,建议您把孩子打掉,因为治疗肯定要接触药物,这对胎儿的发育影响不好。”
打掉?
许知温低下头,抚上了微微隆起的肚子,那里是一个幼小的生命,它那么顽强,顽强的熬过了一次,难道最后要毁在自己的手上?
许知温思量着医生的话,半响,抬起头对上王医生的眼睛,诚恳的问道:“如果治疗能活多久,不治疗呢?”
王医生先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许知温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个是不好说的,因为得根据病人自身的状况而定。一般来说,胰腺癌晚期的生存期在六到十八个月,很少有两年的。”
“所以说,治疗只是比不治疗多活几个月,对吗?”许知温一针见血的问道。
王医生点点头,面露抱歉:“因为胰腺癌是癌中之王,发病率不高,但是恶性程度很高。所以很抱歉许小姐,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建议您早点做引产,现在才不到四个月,对身体的伤害也小,而且早些治疗能争取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许知温苦笑了一声,这一线生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让她丢弃一个鲜活的生命,只为了换取自己那几个月的寿命而已。
这样太自私了。
她毕竟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三十年,人间的百味也已经尝遍,酸甜苦辣也受够了。可是肚子里的孩子,还从未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许小姐,您快点安排一下吧,我给您在病历上写,然后您去......”见许知温不说话,王医生以为她默认同意治疗,刚准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就听见许知温的声音。
她说得不轻不重,却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的坚定。
“我选择放弃治疗。”
千万种结果从脑中划过,许知温想,还是选择放弃。
她无法做到铁石心肠的扼杀一个生命,而为了自己这一条本就破财了的生命。
“许小姐,您再考虑考虑吧。”她不是没有见过像许知温这样年纪轻轻的妈妈患上癌症,也是这么坚决坚定的要将孩子生下来。但是他们做医生的,还是希望当事人能多多考虑,毕竟每一个人的背后,牵系得,不止是一个家庭。
见许知温有些犹豫,王医生合上摊开的病历本,她明白面对生死抉择时,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小心谨慎。她把病历本递给许知温,说:“这样吧,您在回去考虑几天,去问问您先生和家人,跟他们商讨一下,然后再给我答复。”
许知温接过病例卡,里面还夹着报告,上面的诊断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压在许知温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
家人早就断绝了关系,而先生,昨天才说出再也不见的话。许知温突然发现自己周围没有一个可以敞开心扉,可以委屈抱怨的人,哪怕是禾倩,但她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不必处处为许知温牵挂着。
“好。”这么一想,真的有许许多多的事许知温没有仔细思考,比如她死后孩子该给谁养,一系列的问题都被许知温抛在脑后,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母亲,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可是冲动过后,没解决的问题,依旧存在在那里。
许知温把病例卡和诊断书放进包里,从凳子上起身,对着王医生谢道:“谢谢医生,我会考虑好了再来的。”
“不客气。”王医生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许小姐可以打我的电话。”
“好的。”许知温接过,又说了声谢谢。
王医生年龄看起来与许知温相差不大,却已经坐上了主治医师的位置,许知温不得不佩服,人家是年轻有为,而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
从医院里走出来,外面的阳光正正好,暖洋洋的洒在许知温身上,她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这么一个好天气,好到明明心里是冷的,身体却像是被暖流包裹住。
天上云少,是久违的蓝天,江城终于赶走了灰蒙蒙的日子,一切都流露着春意,许知温觉得这春对她来说,还是晚了些。
就这么一直走,不去管是哪一条路,不去看旁人三五成群的热闹,也不必在乎手牵手从身旁经过的情侣。她一个人,再看不了周围的喜怒哀乐。
一些事,人是无法选择。它发生,上演,落幕,如同人的一生,这么一个轮回。蚂蚁爬上了心头,溃烂在手心中的肉,腐朽得破败,碾碎的头骨,逆流而上的,是困不住洪水猛兽。
蝴蝶反复煽动翅膀,躲在她肩头,暗处涌动着的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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