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啊,谁叫我怎么吃都吃不胖。”
明明是最伤心的事,许知温用一种玩笑的方式说出口,她看着禾倩一脸嫌弃的眼神,觉得如果能这么生活,一辈子也好了。
只可惜,她的这辈子,要到头了。
想到这,许知温低下了头,盯着碗里剥好的小龙虾,迟迟没有下手。
“怎么了?吃呀。”禾倩轻轻戳了一下许知温的肩膀,让她回神:“又发呆,天天想什么呢你?也不说来给我听听。”
许知温笑了笑,在禾倩眼中是一种苍白无力的微笑,看着很近就在眼前,心却已经隔着万水千山。
“没有,就是有点困了。”许知温搪塞过去,还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
“那一会儿吃完就去休息吧,东西放着我来收拾好了。”
许知温知道禾倩最讨厌收拾东西,要不然这几个星期也不用都是她收拾。
其实禾倩也说叫个保姆好了,但许知温总觉得既然寄人篱下,又不收房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好让心里好过点。
“没事,我吃完收拾,很快的,你也累一天了。”她看禾倩,最近应该是很忙,不然怎么会脸上常有倦意。
禾倩的工作,还有她最近家中发生的事,这些已经让禾倩很疲倦了,而自己,还是少给别人添麻烦的好。
禾倩最近的确是很累,不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她那个奇葩哥哥三天两头的来公司闹,包括他那妈,一把年纪,舔着脸拉了个横幅到公司楼下来示威,还有无缘无故失踪的钱,她知道是谁干的了。
总而言之,禾倩从来没有过这么力不从心,好像这几年路上所有避开的石头,现在全部落下,砸得她头破血流。
“我看你最近脸色越来越差,要不还是叫个保姆吧,总你打扫做饭的,万一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虐待孕妇呢。”
尤其是那个季瑾舟,天天微信上问她许知温的消息,精细到一天吃了什么菜,禾倩又不好说自己不知道,显得太随便了些,于是没吃都瞎说一气。
“还是别了吧,反正也没多久了。”
反正,她活不了多久了。
禾倩只当许知温说自己过不了多久肚子大了,想让她做也做不了了。禾倩没有多想,她一直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许知温都会和自己说。
可是有些事情,它是黯淡的星晨,是白雪公主手中的苹果,是蛇的毒牙,你永远不知道,说出口的话,会带来怎么样的结果。
以前总觉得电视剧里演得太假,主角得了不治之症,想尽办法的隐瞒家人,爱人。现在落到自己身上,才觉得原来真的会这样。
因为在乎,所以有些话说不出口,希望他们不会难过,更不会为自己而担心。
“禾倩。”
许知温抬头,明亮的灯照在头顶,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空中是小龙虾和灰尘的混杂气味,覆盖在许知温的全身。
“怎么了?”禾倩侧头看着。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像是隐忍着什么感情。
“你有没有后悔过出生在这个世界?”
许知温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是多么唐突,所以她说完,静静地等着禾倩的回答。
禾倩不知道许知温问这个话的意思,但她知道孕妇都会多愁善感,许知温可能也到了这个时候。
“有吧。”禾倩回答:“尤其是这些天,我常常会想,既然我父母当初不相爱,为什么要生下我呢?他们不曾关心我,各自过各自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
“那种感觉,万千个人从你身边走过,却没有一个人停留,明明你和他们一肩之隔,转头又是遥远的距离。我想如果不是遇见你,知温,我可能熬不过漫长的日子。”
与许知温认识的场景,是禾倩为数不多记忆深刻的印象,她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女孩,很巧,所有的阳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说完,又觉得说得太伤感了点,怕许知温会多想,又说道:“当然了,你可不要多想,我是因为父母都不管我,会觉得失落难过。但我相信,你绝对不会那样对待你的孩子的。”
许知温是什么样的人,禾倩再清楚不过了,但是有责任心这一点,就没人能比得上。
“是吗?”
她喃喃的反问道。
从前,或许许知温会说,那是当然了,我肯定会照顾好他的。而现在,许知温自己都没法相信自己了。
还有多长时间,王医生说最长不过一年,有奇迹的话两年,可这一点点的时间,对许知温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是啊。”禾倩看许知温又发呆,无奈的又戳了戳她的胳膊,道:“我说大姐啊,你最近怎么了,动不动就发呆发呆,你怕是要得老年痴呆了吧。”
一句玩笑话,许知温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她脱下手套,面前还是满满一碗剥好的小龙虾,许知温没吃几口,她本来就不饿,现在更没了胃口。
禾倩看着又被推回来的碗,里面的小龙虾几乎没少:“怎么了?不吃了吗?”
“我不饿了,没胃口。”许知温站起来,目光里透出凉凉的风:“我头有点疼,先休息去了,东西你放着吧,我明天再收拾。”
她在逃离,从现实逃到梦境。
从新坐到床上,许知温手中紧握着手机,眸子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屏幕上微弱的光,散不开她眼中的浓墨。
有些事,逃来逃去,还是站在了原地。比如她年少做的美梦,以为长大了变能实现,殊不知美梦易碎,破碎的那刻,还划伤了自己的手。
夜幕降临的城市,昏黄的路灯在余辉中点亮,照应着车水马龙,水泥路上被汽车扬起的尘土气息沾染上香樟树的清香,路边的大排档升起的烟融入黑色中无影无踪。人们在一杯一杯的啤酒里享受着整座城市中最后的乐趣。
许知温突然觉得江城变得陌生,这座生活了快十二年的城市变得陌生,好像做完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不知不觉的过完了自己的青春,衔接着一个个噩梦挣扎的醒来。
她记得第一年来江城的时候,怀着无数的梦想,觉得前方道路不管多坎坷,只要紧握了双手,就能披荆斩棘地向前。
一晃好几年啊,弹指一挥间,看似漫长的岁月,实则短暂,白驹过隙一瞬间。
人,总会因为难过而念旧。
许知温想起了一些事,像是发生过,又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可能是太久了,久到她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存在过了。
那是同顾泽安过的第一个情人节。
那年的雪下得有点迟,冬天还是透在骨子里的寒冷,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凛冽的味道。
刚在一起时过的第一个情人节,为顾泽安挑礼物的许知温俨然是一副小媳妇模样,不是嫌弃这就是不满那。以至于,跑遍了整个商场,也找不到心仪的礼物。
最后两手空空的站在她面前,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那时的顾泽安还是原来顾泽安,看着一脸愧疚而难过的许知温,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帮她擦泪,手掌粗糙却传来温暖的触觉。
他问她怎么哭了,许知温没有回答,在心里说道:“因为太在乎你,所以想给你最好的。”
后来,他们有了第一次亲吻,像棉花糖的味道。
当初太过于幸福,却忘记所有爱情都有磨合的时候。
像是一条河,过得去是永远,过不去就是离别。
她和顾泽安中间,横跨的不再是一条河,而是过去和现在,以及未来。
此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许知温打开了手机,重新输入了那串名片上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半响,电话那头传来清冷的女声:“喂,哪位?”
“是我,许知温。”她顿了一下,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
“关于你让我考虑的事,我考虑好了......”
一句话,仿佛承载了千万重,压在许知温的心头,击垮前尘美梦,劫后余生。
许知温听见自己的声音,恍如踏碎晨光,零零散散染上浮尘,没入尘土,无声无息,再无踪迹。
“我决定,把孩子拿掉。”
她想,与其留着孩子一个人在世上受苦,不如陪着他,一同踏过黄泉的漫漫长路,所有来生,让他落入别的轮回中,再不要遇见自己。
“对不起。”
挂上电话的那一刹那,许知温的手无力的垂下,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依靠在床头,死死咬住嘴唇,哽咽无声。
口腔中弥散着血腥味,坠入千年的寒冰,窗外透过城市的灯火,亮堂得犹如白昼。人车喧嚣,路灯昏黄,通过暗长而狭窄的道路,一地风雪白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好想看着你长大,想抱抱你,看你上学。可是妈妈没办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除了这个词,许知温再找不到其它的话来恕清这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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