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常常梦见许多场景,悉数变幻,像是发生过,像是未发生过,纠葛缠绵,似真似假,说不清道不明,偏是指缝间的细沙,流于瞬间而逝。
那天晚上,许知温做了个梦,她又梦到了那个小孩子,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路走着,走在那一条悠长悠长的路上,带着些许繁花似锦。
许知温听到那小孩的声音,从手心流入温暖的触感,于是梦境里是一片春季,芳草萋萋。她转过身,想要抱住小孩,却看着他挣脱了自己的手掌,走向前面,对着许知温挥手。
那里好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墙内外是两个世界,许知温用尽全身的力气,却也无法冲破枷锁,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没有了,都没有了。
在她漫长的火光里,曾经挣扎过,坠入过,掉入过谷底,亦或是无尽深渊,以为坚守着一点点欢喜,不改面貌,不知恨意,哪怕受尽苦楚,春暖还寒。
而如今,许知温在梦境里痛苦流涕,巨大的悲伤犹如潮水席卷而来,淹没她的身子,窒息般的感觉让她挣扎,却是被人拽住了脚踝,沉在水底。
许知温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她说不清楚那种悲伤感,无处发泄,压抑在心头,在血液中流淌,侵入心脏,或者冬暖艳阳,而许知温处的,却是三九严寒,秋色萧条。
一夜的梦,几乎让许知温在梦里流了一夜的眼泪。她站在镜子前,里面是憔悴的模样,红肿的双眼,苍白的脸颊上是未干的泪痕,一双发白的嘴唇不见一点血色。
这幅模样,是一副躯壳,囚禁了许知温,化成了牢笼,又是千年的山,压住了她。
一双眸子里,再寻不到过往半点的痕迹,曾经或是明亮,或是闪着光,却在风霜中,一次又一次的黯淡,在失望与低落中,逐渐变淡,那光芒也逐渐微弱。
一切都变了。
许知温难得睡了一觉,虽然一觉是噩梦,但好在这几年她都习惯了,时常不是失眠就是做噩梦,总没有个圆满结局。
她想,如果人真的有前世今生这一说,那么她前世便是罪大恶极了的,不然今生也不会落得如此,倒不是说多么落魄,只是觉得有些怅然若失罢了。
窗外的天空还没亮透。
霓虹灯的街道依旧渲染着城市,马路上还没有行人却听见了汽车的呼啸。早点摊的街铺已经开启,升起的炊烟在灯下缭绕。
周围还是安静的,一切还在沉睡中,江城的早晨醒得特别慢,踏着缓慢的步调款款走来,犹如一个追求着精致生活的富人,从一天的最早晨开始。
禾倩没醒,她向来是七点钟起床,准得跟闹钟一样。许知温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门,屋里漆黑着,她轻轻打开楼梯间的灯,慢慢的走下路,拖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许知温走到客厅,打开了大灯,整个房间显得亮堂了许多,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
五点。她最近是越发的难以入眠,昨天因为哭太久累得睡着了,却是醒来才五点,鸡怕是都没叫得真的早。
许知温走到厨房,为自己冲了一杯茶,她没有早上喝水的习惯,只是觉得哭了一晚上,身体里的水份几乎都流失了,现在嘴巴干涩,嘴唇都起皮了。
至于为什么喝茶,许知温也不知道。
她从前就是个糙人,大概可以这么说,没什么品质的追求,觉得日子能过就行了,顾泽安笑她有钱了恐怕也不会享受。
许知温想,这世上有很多是钱买不来的,而且生来死去,带不走的真的带不走,留于心头的记忆,才是最为宝贵的。
只可惜如今她真的要走,真的是两袖清风。
烧水,打开茶叶包,把茶叶放入杯中,然后静等着水烧开,期间她转身去冰箱里拿了蜂蜜,又往杯中挖了两勺,才算满意。
她怕茶太涩,涩入心头,难以下咽。
水烧好了,许知温提着水壶将滚烫的热水缓缓的倒入杯中,看茶叶在其中荡漾沉浮,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混杂着蜂蜜,起伏,最后沉入杯底。
那茶的香味弥散,什起腾腾热气,在周围散开,早春的寒似乎也散了去,屋内不再是一股逼人的寒气。
许知温双手握着茶杯,也不觉得烫,反而捂热了她冰凉的双手,带着一点点回暖的意思,慢慢有了感知。
第一口,苦涩的茶伴着蜂蜜的甜,奇怪的味道在口中散开,许知温皱了皱眉头,终是不忍吐出来,将它慢慢咽下。
这味道,真是不敢恭维。
可毕竟是自己做得,而且这罐茶叶是禾倩的,据说是上好的西湖龙井,许知温也不知道。
她不懂茶,又不会品,各色的茶水到了许知温的口中,都是一个涩字,或者是苦,便再寻不到其他的味道了。
许知温尝不出个所以然,于是这喝茶对于她来说,有些暴珍天物了。
众多的名茶中,许知温只认识个西湖龙井,又听禾倩说是上好的,那么价格肯定是不会便宜。现如今自己糟蹋了一杯茶,那便是有多么难喝,都要自己喝着了。
许知温本想着喝的悠闲自在,如电视剧里常演的一般,现在看来,有些东西当真不能学电视里的,害人不浅。
等着茶凉了些,自己再喝了吧。
她把茶杯放到餐桌上,就不知该做什么了,四处看看,觉得无聊,慢悠悠的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早晨的电视能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做的广播体操,健身锻炼。
许知温看着看着,又红了眼眶,心想,要是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该多好。
她没有那么坦然,也没那么看得开,她想活着,可上天不让,连选择的机会都不愿给她,明明给了她从头再来的开始,此刻又无情地剥夺。
在医院听到自己被宣判死刑的那一刻,许知温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懵的,仿佛有人闯进了她的梦里,带着一连串的噩梦,搅得她不的安宁。
人在面对生死,总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比如你知道明天死亡要来临,最先的反应是觉得可笑,然后惊慌,手足无措,恐惧,害怕,悔恨,痛惜,最后坦然接受,等待明天的降临。
许知温在恐惧中挣扎,还未从中脱离。她害怕,却也不是那么害怕。
怕是与生俱来,不怕是因为她了无牵挂。
人活在这世上,必然是有所牵挂的,可许知温寻不到,她只知道父母有哥哥,禾倩会遇到她的另一半,季瑾舟能过得很好,而顾泽安会娶另外一个女孩为妻。
许知温回头看,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难过了。
............
不知过去了多久。
许知温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呆呆地看着电视发呆,腿麻得失去了知觉,眸子里倒映着电视中的映像。
周围慢慢明亮,远处天光乍破,日出升起,晕染天空是大片的橙黄。
暖意袭来,有鸟鸣叫,晨起的鸟叫最为清脆悦耳,一如夏夜的蝉鸣,孜孜不倦。
江城开始醒来,慢慢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睛,玻璃塔闪着光芒,日光照在这座水晶城上,每一处都不够真实,人们踩着匆匆而来的步伐,匆匆的离开,不留半点痕迹,清风一吹,尘埃浮起,踪迹隐在土壤里。
许知温伸展着发麻的双腿,不听使唤。全靠她慢慢撑着沙发,缓慢的向前移动。
“知温,你醒啦。”
许知温抬起头往楼梯处看去,是禾倩盯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穿着睡衣,走了下来。
“啊.......你醒得好早啊.......”禾倩打着哈欠,说道。
“睡不着了,就醒了。”许知温的腿有些知觉,她收起依靠沙发的手,站直,走到禾倩面前:“你今天也起的好早,是饿了吗?你要吃什么?我去做。”
禾倩摇摇头,她其实是渴醒的,昨天剥给许知温的小龙虾,许知温没吃几口,剩下的,便全被她吃掉了。
味道是不错,就是太咸。
“我不吃,我昨天吃太多了,我起来喝水,渴死我了。”说完,禾倩揉着眼睛,一晃一晃的走向餐厅。
许知温见她说是去喝水,便没跟上,对着禾倩的背影说:“我烧了开水,就在那壶里。”
“是桌上着壶吗?”禾倩问。
“是的。”
想着反应禾倩不吃,自己也不饿,许知温打算坐到客厅里再看一会儿电视,还没动脚,就听见禾倩又问。
“这茶杯里的是什么?”
茶杯里的?许知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什么:“我今天早上泡的茶,准备冷凉了喝,谁知道忘记了。”
禾倩听到许知温的回答,端起了茶杯,现成的茶不喝,她可不想喝什么白开水。
“那我喝了啊。”
“你喝吧。”许知温没有在意的回答。
接着,就听见一声喷水声,许知温慌忙跑到餐厅,看见禾倩一手拿着茶杯,嘴边湿润,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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