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萧看着顾泽安的神情,终究一句话都没说。
能说什么呢,说你何必自欺欺人,还是说你永远不可能和许知温再重新在一起。
叶萧说不出口。
像是喉咙翻涌被波涛堵住,一句话哽咽在口中,声音仿佛夺去了,他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的端起碗,把着碗里的饭。
很多时候叶萧搞不懂顾泽安,不懂他对许知温到底有情还是无情,如果有情,为何要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如果无情,又为何百般纠缠。
爱情里的人,不外呼两种结果,在一起、分开。两个人纠缠不清,绕了十几年,经历了大风大浪,还是死在黎明前,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如果说分别是顾泽安和许知温的结局,那么叶萧觉得,他们两个像是一百多集的电视剧,现在只不过放到了中间。
一条路,起起伏伏,埋葬了许多看不清的事,有人欢喜而来,有人悲伤而去。有人踏破冰雪霜河,有人走过四季风景,他们各自不同,各自欢喜。
人生这一路,走得太苦了些,又或许苦痛本是原来的面貌,只是黑夜会盖住伤口,深色的衣服会藏起血红,碾过破碎线条,流沙指缝,抓不住的,便统统都抓不住。
“你对许知温,到底还有没有爱?”
叶萧咬着筷子,还是忍不住询问。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顾泽安也答过,只是他说得太过模棱两可,有意无意的回避了。
叶萧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让顾泽安这么紧抓不放。
顾泽安被这么一问愣了神,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做的一切为了什么,但是心这么指引着他,许知温犹如空气一般的存在,失去了才会突然怀念起来。
你谈喜欢,谁能爱一个人爱几十年,结婚的人之所以长久,不过是在相处中爱转变为了责任,照顾彼此的责任罢了。
叶萧轻叹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顾泽安会是这种回答,反应这是他的事,犯不上自己在这来回纠结。
“可是......”顾泽安抬起头:“我放不下她,心里放不下。”
很想见她,看她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不在自己身边时,认识了别人。
许知温对他来说,就是那棵生长了已久的大树,它存在于顾泽安的心房,一直在那,只要他不经意的回头,总能看到它。
顾泽安以为,许知温在身边,是天长地久的。
可爱情是要两个人的付出,任何一个人的无怨无悔换来的只会是疲倦,比如许知温,她真的历经千帆,紧握了一手的空空如也。
“我也知道过去做的那些真的太过分了。可是人都说知错能改,我犯了一个错误,现在悔改,很真诚诚恳的悔过,知温她会原谅我的。”
“你只是犯了一个错误吗?”叶萧反问。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顾泽安做的不止是一个错误,那么多事,那么多次,那么多遍,伤害如骤雨般的,往许知温身上砸去。
而现在,顾泽安坐着,把这一切浓缩成了简简单单的一句“我犯了一个错误”。
叶萧有时候觉得,他这个朋友,什么都好,就是感情一塌糊涂。虽然他们是朋友,但顾泽安做的事,叶萧真的觉得是过分的,而且顾泽安从来不会和他隐瞒,他也就看得更清楚。
不是没有说过,只是说过的话全都不痛不痒,没起什么作用,然后叶萧也不说了,有时候看就当没看见,也不管了。
“叶萧,这个不是重点。”顾泽安不知道叶萧跟自己纠结这有什么用,犯下的错已经犯下了,不管是几个,它都已经不可避免了,再去纠结又有什么用。
没有继续说话的必要,叶萧看着顾泽安,一气打不上来,把手中饭盒一放,也不管顾泽安有没有吃完就开始收拾。
“你怎么了?”感觉到叶萧好像生气了,顾泽安疑惑的问道。
这小子从刚才就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又突然抽了什么风。
叶萧没有回答,而是默默收拾好了一切,站起来。顾泽安见状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的看着,从叶萧的眼里,顾泽安看到了一种失望。
是的,就是失望的眼神。
“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了。”
叶萧拎着饭盒的袋子,绕过顾泽安,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自己推开那扇玻璃门,走了出去。
事到如今,他原本以为顾泽安真的能看见自己的问题,能清楚的认识到哪里不对,看来,还是他多想了。
顾泽安一直强调说许知温会原谅自己,却不说错在哪,还让他不要纠结这个问题。
可就是这个问题,将许知温和顾泽安两个人分割,形成了一条湍急的河流,隔岸遥望。
随他去吧。
叶萧想,因果轮回都是顾泽安承受的,作为一个朋友,他已经仁至义尽,做得够多了。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叶萧知道。
............
许知温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在医院碰见季瑾舟。
迎头碰面的那一刻,许知温整个人都是懵的,愣愣的站着,直到季瑾舟走来,自然的牵起她的手,许知温才回神。
她不留痕迹的把手抽离,有些尴尬的笑着:“好巧啊,怎么在医院碰上你了?你生病了吗?”
季瑾舟没有在意许知温的动作,抬手给她看了看拿着的篮筐,里面是几袋水:“嗯,有点小感冒,所以来医院挂水。”
昨天晚上发烧快到四十度,硬是撑着今天难得休息,过来看看,等下挂瓶水,好得快一点。
“你呢?过来孕检吗?”季瑾舟问道。
实话肯定不能和他讲,许知温当然不能说自己是打算来流产的,王医生跟她说最好能快就快,早些治疗也能多争取一点生命。
其实许知温已经不是很在意了,这几天她慢慢变得坦然。
活一天便是一天,既然上帝要她走,那么多活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偷来的。
许知温不打算治疗,她想好了,等孩子没了,自己去旅游,去哪都好,就是不要让人找到。
她要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没有太多的遗憾,也不会有许多负担。
“是啊。”许知温捏紧了手中的病例卡,手心有些湿润。
“怎么禾倩没来陪你?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季瑾舟看许知温身后空空,再加上她的性格,肯定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嗯,我自己来的,禾倩她要上班,我这几天休息得很好,一个人没问题。”
“可是你瘦了。”季瑾舟说道。
肉眼可见的瘦,本来许知温就已经很瘦了,现在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纸,风一吹就倒了。
他觉得许知温越来越憔悴了,而且眼中永远透着一股倦意,挥之不去,眼眸黯淡无光。
“你最近没休息好吧,是不是禾倩没照顾好你,要不然还是我.........”
“不用,我很好。”许知温打断道:“是我自己的问题,禾倩很贴心的照顾我,只是我自己的问题而已。”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季瑾舟的距离:“那个,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去找医生了,你也去挂水吧。”
再多待一秒,许知温怕自己会受不住季瑾舟探究的眼神,从而露馅了。
“要不我结束送你回去吧,你在哪个科室,如果我先结束就去找你,如果你先结束,就来找我吧。”
他还是不放心让许知温一个人回去,即便这个人一次又一次的做着些疏远的举动,季瑾舟还是想靠近,不管是什么样的代价。
许知温摇摇头,一会儿做手术,做完肯定整个人虚弱的不行,如果让季瑾舟看见了,不是就发现了吗?不行,绝对不行。
“不用了,我自己打的回去就好了,你看你也生病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可是你......”季瑾舟还要说什么,便被许知温一口打断道:“真的,我自己行的,谢谢你,但是不用麻烦了。”
许知温的态度很坚决,是不容反驳的口吻,季瑾舟拗不过他,只好顺了许知温的意思。
“好,有事打我电话,跟我说。”
“好的。”
许知温对着季瑾舟挥手,看着他的背影被流动的人海淹没,才缓缓的松了口气,朝着另一边走去。
许知温心中有愧,她知道自己欠季瑾舟的太多太多,本来一生就还不清,现在她的生命短暂,怕是更还不清了。
她明白季瑾舟对自己的关心,明白他的感情。但许知温只当作视而不见,退避回让,季瑾舟不会逼她,所以她就可以这么装傻下去。
但这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许知温知道。
她紧握着手心,汗在指缝间,染湿了纸张,许知温抬头看了眼人头载动,那一层一层的楼梯,从空气中传来的消毒水气味,喧闹嘈杂的人群。
许知温身入其中,却像是远隔山海一般,内心毫无波澜起伏。
有些故事该有个结束,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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