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周围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昨天祠堂里你说，今天摆展台，让大家自己看。我来了。我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前走。
他站在那条碎石路的中线上，左边是展台，右边是静坐人群。他一个人站在中间。
张准看向申婵。
申婵没有动，也没有接话。林茹曦的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让展台自己说话。
周老四站在那里看了两分钟。
他看着展板上的剖面图，看着监测终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看着桌上摊开的省地质勘查院报告原件。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交叉抱在胸前。
八点三十一分。村道方向传来电动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申婵抬眼看去，两辆电动车从香樟树后面拐出来，骑车的是两个年轻人，后座上各带了一个人。
四个人都是生面孔，没有在昨天的祠堂里出现过。
两辆电动车没有停，直接从静坐人群旁边驶过，往溶洞入口更深处的那片空地去了。
骑车的人经过展台的时候，其中一个后座上的年轻人朝展台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张准低声说：“没见过这几个人。不是村里的。”
申婵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周梅的人不会亲自来，周老四的人他都见过。这四个生面孔如果不是村里的，就只能是外面调来的，来干什么？看？还是准备在检查组来的时候做点什么？
八点三十七分。申婵的手机又震了。林茹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检查组车队已过跨江大桥。陆组长和姜涛同车。九点十分左右到溶洞。”
比预想的早。申婵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十三分钟。他转头对张准说：“陆组长提前到了。你准备好，九点之前把所有设备再走一遍流程。监测终端的实时数据确认是活的，不要是录屏。”
张准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回展台后面。
八点四十二分。申婵看见周老栓动了一下。他站在电动车旁边，忽然转过身来，朝静坐人群的方向走了几步。他没有走进人群，而是站在人群外围，对着坐在地上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申婵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看到那几个人里有两个抬起头来看着周老栓，然后其中一个站了起来。
周老栓又说了几句，那个人重新坐了下去。
周老栓退回电动车旁边，重新背对人群站着。
八点四十六分。申婵的手机响了。这次是陈启明。
“申主任，市建设局这边接到检查组电话了。他们要调环形步道施工许可的原始审批底档，还有会所施工图审查的专家签到表原件。我让人马上送过去，还是等你那边通知？”
“直接送到管委会，交给方敏。档案室已经按调阅顺序排好了。”
“行。还有一件事。”
陈启明的声音顿了一下，“检查组里那个姜涛，刚才通过省发改委的渠道给市建设局发了一份函，要求提供环形步道施工许可审批过程中的所有会议记录和签字文件。函件是传真过来的，盖了检查组的章。”
“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函件比检查组的人先到。”
申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姜涛在检查组到场之前就发了调档函，说明他不想给申婵任何准备时间。他以为调档是突袭，但他不知道方敏昨晚已经把档案排好了。
“你照常送。不用赶，按正常流程走。”
“好。”
挂了电话，申婵看见周老栓又动了。
这一次，周老栓从电动车旁边走开，沿着村道往村口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转过身，朝申婵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申婵读出了里面的意思：有人来了。
八点五十二分。检查组车队比预计的还早。
申婵先听到的是引擎声。两辆黑色商务车从环岛路方向驶来，拐进溶洞入口的岔路，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香樟树的枝叶被车顶擦过，落下几滴水珠。
第一辆车停在展台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第二辆车跟在后面，停在稍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站在车旁边，没有马上走，而是先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展台上扫过，从监测终端的蓝色屏幕上扫过，从静坐人群上扫过，最后落在申婵身上。
陆组长。
他看申婵的那一眼不到两秒，但申婵感觉到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像是在做一个初判。
第二个人从同一辆车的另一侧下来。
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下车后没有看申婵，也没有看展台，而是直接看向静坐人群。
他的目光在周老四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姜涛。
第三个人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米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她是自然资源厅的。
后面又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财政厅的，另一个是文旅厅的，申婵从林茹曦给的信息里对上了号。
陆组长终于迈开步子。他没有走向展台，也没有走向静坐人群。
他站在两辆车之间，朝静坐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
“那些村民，坐在这里多久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张准从展台后面走出来，刚要开口，申婵先说话了。
“从八点前后开始，陆续到的。现在大约二十多人。”
陆组长把目光转向他。“你是？”
“管委会主任，申婵。”
陆组长点了一下头。“很好，我是陆秉文。”
说完并没有给申婵说话的机会。转过身，朝静坐人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周老四站在人群前方，和陆组长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拍。
陆组长问：
“你们坐在这里，是有什么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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