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四站在人群前面，和陆秉文之间隔着大约三米。
他没有立刻开口。风从江面灌过来，把展台上那张地质剖面图的边角吹得翻了一下。张准伸手压住，目光没有离开周老四。
陆秉文等了大约五秒，没有催。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很松，但目光一直停在周老四脸上。
周老四终于开口了。
“陆组长，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溶洞的事。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话，溶洞里面有神灵。动了，清江的水就不养人了。”
陆秉文听完，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周老四脸上移开，扫了一圈静坐的人群，然后转回来。
“你们坐在这里，是反对管委会动溶洞？”
“对。”
“动什么？你见过他们的方案？”
周老四沉默了一拍。“方案……展台上有。”
“你看过没有？”
周老四没有回答。
陆秉文转过身，朝展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走了一步，绕过周老四，径直朝展台走过来。
申婵站在展台侧面，背靠香樟树，没有动。张准从展板后面走出来，微微让开了半步。
陆秉文走到展台前面，低头看桌上的材料。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翻到了。省地质勘查院的报告原件、监测终端的实时数据、加固方案的剖面图、限流系统的示意图。他的目光在剖面图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监测终端的屏幕上。屏幕上的曲线平稳，数据在跳动。
“这是实时数据？”
张准说：“实时。溶洞口装了三个传感器，温湿度、微小位移、地下水位。数据每三十秒刷新一次。”
陆秉文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直起身，转头看着申婵。
“申主任。”
“陆组长。”
“你们这个展台，摆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七点。”
“七点。”陆秉文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语气很平，“检查组九点半到，你七点就把展台摆出来了。为什么这么早？”
申婵说：“因为村民八点会来。我要让他们在检查组来之前看到方案。”
陆秉文看着他，看了一拍。“你是为了让村民看，还是为了让我看？”
“让村民看。”申婵说，“您看什么，是您的事。”
陆秉文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没有接这句话，转过身朝静坐人群的方向走了两步，停在一个能同时看到展台和人群的位置。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周老四，谁告诉你今天检查组会来？”
周老四愣了一下。
“村里……有人说的。”
“谁？”
周老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朝村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陆秉文没有追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对着姜涛说了一句：“姜处长，你记一下。村民的诉求是‘反对动溶洞’，没有提补偿，没有提还建房，没有提土地。”
姜涛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他点了一下头，但那个动作很浅，像是不太愿意被人看到。
陆秉文又转向申婵。
“申主任，你们的方案，村民看了之后，有多少人支持？”
申婵说：“展台摆了不到两个小时。目前没有人表态。”
“那你觉得，今天之后，他们会支持吗？”
“不知道。”申婵说，“但他们至少看到了方案。”
陆秉文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申婵意外的话。
“带我去溶洞口看看。”
申婵看着他，没有立刻动。林茹曦说过，陆组长先去溶洞是姜涛建议的。现在陆秉文站在展台前面，没有问施工许可的事，没有问程序的事，而是要进溶洞。
“陆组长，溶洞现在限流，进去需要换装备。”
“不用进去。就在洞口看。”
申婵点了一下头，朝溶洞入口的方向走。张准跟在后面。陆秉文走在申婵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姜涛和另外三个组员跟在更后面。
溶洞入口的铁栅门关着，门旁的电子屏上显示着洞内实时人数：十二人。门内是一条铺了防滑步道的短廊，尽头是正式洞口的检票闸机。检票口旁边立着一排新装的监测设备，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陆秉文站在铁栅门外，透过栅栏往里面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申婵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申主任，”陆秉文终于开口了，“这个溶洞，保护性开发的施工许可，是什么时候批的？”
来了。申婵在心里说。这个问题才是陆秉文来溶洞的真正目的。
“上周五。”申婵说，“市建设局特事特办，当天受理，当天批复。”
“当天批复。”陆秉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正常程序需要多久？”
“十五个工作日。”
“为什么特事特办？”
申婵看着他，没有回避。“因为省里要检查组来。我必须在检查组进场之前把所有程序补齐。这个理由，我不瞒您。”
陆秉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申婵感觉到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真话。
“你不瞒我。”陆秉文说，“那你告诉我，会所用地的批文，是不是也在三天之内补齐的？”
“是。”
“环形步道的施工许可呢？”
“也是。”
陆秉文点了点头。他没有评价，没有批评，也没有表扬。他只是把目光从申婵脸上收回来，重新看着栅栏里面的洞口。
“申主任，我干了一辈子工程审查，见过各种各样的‘补批’。有的是因为项目紧急，有的是因为领导催办，有的是因为要迎检。但你这种，我第一次见。”
申婵等着他说下去。
“别人补批，是怕检查。你补批，是赶在检查之前把程序做完整。”陆秉文转过身来，看着申婵，“你怕的不是检查。你怕的是检查的时候，程序上有缺口。”
“对。”
“所以你把缺口全部补齐了，让检查组挑不出毛病。”
“对。”
陆秉文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申婵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那如果检查组就是要挑毛病呢？”
申婵看着他的眼睛。陆秉文的目光很平，但里面有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陆组长，您今天来清江，检查示范项目是明面上的事。但您刚才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不在示范项目的检查清单上。您问施工许可的时间，问会所批文的程序，问‘如果检查组就是要挑毛病’。您到底在查什么？”
陆秉文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停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申主任，你的展台准备得很好。村民的诉求也很清楚。今天上午的现场检查就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
“下午两点，管委会会议室。调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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