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刘德厚在六楼门口等着,接过我的箱子说,以后这就是家了。
现在我往下走。
没人送。
出了单元门,外面下着小雨。
十一月的北京,夜里已经很冷了。
我掏出手机,翻看通讯录。
在北京待了九年,通讯录里存了不少号码。
菜市场卖豆腐的张姐、小区门口理发店的小周、社区卫生站的李大夫……
能投奔的人,一个没有。
我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沈晓晴。
我女儿。
三年前她说在深圳找了份工作,具体做什么没细说,我也没多问。
她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三千块钱,我一分没花。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拨出去。
大半夜的,说什么?说你妈被人赶出来了?
我收起手机,拉着箱子往街上走。
路边有家连锁酒店,门口的招牌亮着,一百三十九一晚。
我进去要了间房。
前台小姑娘看我一个人拖着箱子,多看了几眼。
“阿姨,住几晚?”
“先住一晚。”
房间在四楼,床单是白的,有股消毒水味。
我坐在床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然后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刘德厚发来一条微信——
“秋兰你去哪了?外面下雨呢,赶紧回来。”
我看了一眼,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一条——
“汤我关火了。你要是今晚不回来,明天也行。咱们好好谈谈。”
我打了几个字过去——
“不用谈了。你安心给浩宇办留学的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枕头旁边。
关灯。
雨打在窗户上,细细碎碎。
我盯着天花板,数那些洇开的水渍。
五十八岁。
退休工资三千四。
存款七万二。
无房。无车。无产。
这就是我搭伙九年的全部身家。
可笑吗?
不可笑。
当初选择不领证,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说,不领证是为了各自的退休金不受影响,也是对双方子女负责。
我信了。
不,不是信了。是装作信了。
我太清楚了,他不领证,是因为他那套房子值四百多万。一旦领了证,万一哪天他先走了,我能分一半。
他儿子刘浩宇不会答应。
所以九年来,我是这个家的保姆、护工、厨娘,唯独不是女主人。
想到这里,我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睡觉。
明天再想明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屏幕上挂着六条未接来电,全是刘德厚打的。
还有一条微信语音——
“秋兰,你别闹脾气了,快回来吧。你不在,我早饭都不知道吃什么。”
我听完,删掉了。
不知道吃什么?
楼下包子铺在那儿开了十二年,你不知道?
收拾好东西,退了房。
一百三十九块。
打车去了东五环外一个老旧小区,那里有一间我以前同事的房子,空着,之前说过可以借我临时周转。
同事叫赵慧,退休前跟我同一所中学。
我给她打电话。
“慧姐,你那房子还空着吗?”
“空着呢。怎么,你要用?”
“嗯,临时住几天。”
“行,我让我儿子把钥匙给你送过去。怎么了?跟老刘闹别扭了?”
“没闹别扭,就是想自己清静清静。”
赵慧没多问。
钥匙送到的时候,是赵慧的儿子小陈开车过来的。
一居室,老房子,三十五平,在一楼。采光不好,墙皮有些脱落。
但干净。安静。是我自己的地方。
虽然是借的,但至少没有人能突然决定把它卖掉。
我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有条不紊。
跟九年前搬进刘德厚家那天一模一样。
区别是,那天我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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