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六十二岁了。
一个人。
一间单间。
一身毛病。
这就是他选择的人生。
七月。
天热了。
我的新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结了小小的青柿子。
钟点工阿姨每天来的时候都夸这树长得好。
“沈姨,入秋了这柿子红了可好看了。”
“好看。”
我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戴着老花镜看一本闲书。
身旁的小桌上摆着一杯花茶和一碟子绿豆糕。
阳光从柿子树的叶缝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膝盖上。
安逸。
这就是我五十八岁的夏天。
手机响了。
晓晴的视频电话。
我接了。
她的背景好像是个很气派的办公室。
“妈,告诉你一件事。”
“说。”
“盛辰科技今天获得了C轮融资。由鼎峰资本领投,新估值——”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六十八个亿。”
我手里的绿豆糕差点掉了。
“多……多少?”
“六十八个亿。翻了一倍多。”
她笑了。我女儿笑起来的时候,跟她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妈,你现在是百亿富翁的妈了(虽然还没到一百亿)。”
“你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C轮签了,锁定期结束后我的股份值——反正你别管了,总之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紫玉山庄的别墅再来两套都行。”
“一套都住不满,买两套干什么?”
“那你去买柿子树。把全北京的柿子树都买了。”
“你这孩子。”
视频挂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笑了好一会儿。
六十八个亿。
我的女儿。
当初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白天上课,晚上做家教。暑假带她去补习班,寒假缝缝补补。
一路供到大学毕业,她拿着五千块的工资在深圳租城中村。我担心了好多年。
原来那些年她不是在“打工”,她是在蓄力。
像一头安静的猛兽,趴在暗处等待时机。等到了,一下就起来了。
我仰头看着柿子树上一颗颗拳头大的青柿子。
它们还是绿色的。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变黄、变红。
人也一样。
八月的一天,赵慧又来了消息。
“秋兰,你猜怎么着?老刘病了。”
“又痛风了?”
“不是。是抑郁了。整天不出门,不吃饭,也不跟人说话。他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去看他,说他瘦得脱了形。”
“有没有去看医生?”
“不肯去。说没病。”
“他儿子呢?”
“刘浩宇拿着二十万搬走了之后就没再联系。听说在通州租了个小房子,在网上搞直播带货。”
“带什么货?”
“卖澳洲保健品。”
“他不是在澳洲代购赔光了吗?”
“就是。可能进了老本行。”
“陈美凤呢?”
“离婚手续办完了。净身出户。刘浩宇本来就没什么资产,两个人各走各路。”
我听完,叹了口气。
“秋兰,你要不要去看看老刘?”
“不去。”
“万一他——”
“赵慧,他是成年人。他有退休金,有存款,有社区医院。他的问题是他自己的。我已经不是那个问题的一部分了。”
赵慧沉默了一下。
“你变了。”
“不是变了。是活明白了。”
又过了一个月。九月。
柿子红了。
院子里满树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好看。
钟点工阿姨摘了一篮子下来,放在餐桌上。
红彤彤的,透着光。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沈秋兰女士吗?我是东城区社区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我姓王。”
“什么事?”
“是这样的——有一位刘德厚先生在家中摔倒了,邻居发现后送到了医院。他身边没有家属,我们在他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您的号码。他之前的紧急联系人登记的也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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