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感激宁师父的好意,可对于这种以出身定人品的处事风格,亦天铃还是不太赞同。
行恶,从不局限于地域或是性别等条件,很多时候只要心思微微一动,就可让老好人变成十恶不赦的凶徒。犯了错就要担结果,或偿命或用余生偿还亏欠,但无论如何轮不到习武之人私刑定罪。止罪助平不才该是行侠的准则么?
不等她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就听院门外传来了南飞鍠急切的呼唤声“亦姑娘,亦姑娘你在么?”
没等到回答的宁楚楚微微垂了些眼帘,开口缓声道:“去吧……桶子我会顺路带给道恒的。”
既然宁师父都如此说了,亦天铃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轻声道了谢后就从屋后绕了出去:“我在,南兄找我有什么事么?”
难得面带愁容的南飞鍠见到亦天铃,忙上前几步气愤的说道:“亦姑娘,我刚顺路去找唐师父讨要上次欠咱们俩的酒,结果他老人家说玉琼酒楼的陈年茅台全被偷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
瞧着往日总笑嘻嘻的人气到满面通红,亦天铃不免担心的说道:“听说唐师父这次出门办事凶险的很,好不容易回来又遇上这种事,希望血压不要爆表才好……”
南飞鍠听亦天铃重点偏了,忙摆了摆手:“唐师父可说了,与其熬那苦不拉几的汤药,还不如下山一趟帮老板娘把酒找回来。”
哼,一、两个都不识好人心!等哪天酒精肝发出来看你们还挑三拣四。亦天铃绕过南飞鍠迈步就往院外走去:“你们两个以为道恒师父的药材不要钱啊!……再者府衙又不是吃干饭的,哪里需要我们两个小人物去帮忙。”
南飞鍠追了两步,赶忙解释道:“诶诶诶,别气别气,是我没说明白。官府的人来瞧过了,不但没查出丁点可用的线索,还怀疑是老板娘犯糊涂记错了。”
亦天铃停下脚步,侧眼瞧了瞧搓手赔笑的少年挑眉问道:“所以唐师父就跑去外围探查,又怕灯下黑,就让我们两个帮忙盯着?”
被当面拆穿的南飞鍠也不尴尬,轻快的鼓了个掌对一脸无语的亦天铃笑道:“照啊,不愧是亦姑娘!那咱们这就走吧!唐师父都和老板娘说好了,只要找着遭窃的四坛酒,其中的两坛就赠给咱们,要是还能把贼子绑回酒楼交给赵三娘发落,另附赠在酒楼免钱吃食一个月!”
诶?可是咱们不是吃住在山上,又不像唐师父那个住在山脚下的,难道酒楼送外卖——亦天铃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就被南飞鍠一把拉住往下山方向走,不由好笑道:“哎呀,好歹回去换身衣服啊,不然就算偷儿在村里也吓跑了!”
原本亦天铃设想的很美好,可万万没料到换了便服的二人刚到村上打听出些眉目,就撞见了老熟人。满脸通红还不断打嗝的霍坦正坐在酒楼前正对着村口的位置,用那如同擂鼓的声音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欸,南小子和亦丫头来的正好!来!马步,紮!再蹲两个时辰!好好蹲完,咱们再去找唐老喝酒!哈哈哈哈……给我好好的蹲,蹲成像我一样顶天立地的大侠!哈哈哈哈……哎呦……”
眼见想起身的霍坦老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二人赶忙过去帮忙搀扶,就连脸色有些发青的小二也搭了把手:“哎呦,二位来的太巧了,我正发愁霍爷今儿喝大了没法付钱呢。”
亦天铃偷偷扯了扯南飞鍠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赶紧摸摸霍老师裤子里有没有钱袋子。”
将人扶到墙边躺下,南飞鍠趁小二去擦洗桌子,忙伸手摸了摸霍坦的腰带和裤兜,别说钱袋子连个铜板都没摸到。愣了一下之后又用颤抖的手往自己怀里摸了摸,有些瑟缩的小声道:“亦姑娘,你带了钱么?”
亦天铃本想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却被猛地吸入口鼻的酒臭呛的咳嗽起来,自觉领悟了意思的南飞鍠边轻拍着她的背顺气边安慰道:“哎呀,不要急。你先留在此处看着霍老师顺便打听消息,我回去拿钱就是。”
亦天铃本想说不用跑那一趟,她有东西能放在这儿作为抵押,可抬头间南飞鍠就已经跑出去大老远了。这人怎么如此毛糙呢?也不问问需要多少钱,就不怕待会要再往来一趟。略缓了缓气,只得先跟小二要了碗水和布巾,蹲下身一点点粘在侧躺着的霍师父唇边。
其他两桌客人见终于耳根子清净了,就又各自喝起酒来。稍远那桌的三位客人瞧着像是地痞流氓,从骂骂咧咧的言辞间不难听出是收了好处帮忙找个叫‘岳衡之’的人,倒是近一些这桌两位酒客聊得内容有意思的多。
将兵器放在酒桌上的刀客喝了口酒,长出了口气才对坐在对面的书生说道:“贤弟有所不知,最近这两年江湖上不知从哪窜出了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因其蒙面,又神出鬼没……我们都管他叫——无面剑鬼。”
书生倒是不以为意,轻抿了口酒接话道:“听起来除了不磊落,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刀客皱起眉头,面色凝重的说道:“表面看起来的确如此。实际这人的行径特别诡异,遇见他的江湖客只要不用剑还能有一线生机……可若用的是剑,就连白影剑生、黑风快剑、千手托天这几位好手都不得活命。”
书生却越听越乐,吞了一大口酒笑道:“哈哈……白影剑生荒淫成性、黑风快剑多与贼盗同路,而千手托天则好权好利,更曾与魔教互通有无。若真如兄弟所言,这剑客该被称为无面剑仙才对。”
刀客啧了一声,不赞同的说道:“贤弟!不管怎么说,那剑鬼杀害他人总是事实,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书生拿起酒壶替二人各自倒了杯酒,轻声劝道:“也或许是他们先前造的孽,如今回馈到了自己身上呢?我们不作恶就好,何必去管那些闲事。”
听起来似乎有点悲欢楼的风格?想起跑回去拿钱的南飞鍠,亦天铃心头一紧忙起身想过去问问那剑鬼是不是在附近出没。就被瞧着村口的小二拦住,小声提醒道:“嘿,姑娘,我们老板娘回来了,你要是今儿不方便给就跟她打个招呼。”
顺着他指示的瞧去,就见一个明艳的妇人带着个书生打扮的大叔正往这边走来,手中一柄精致的团扇翻飞的如面上笑容一般招摇。亦天铃瞧了瞧跟在其后大叔如上刑场的表情,忍不住跟小二八卦道:“我瞧着你家老板娘可不像丢了好几坛陈年老酒的样子。”
小二也疑惑的挠挠头,最终给了个他觉得靠谱的回答:“……可能是茶伯常年说书,这哄人的功夫杠杠的,你们山上的段姑娘也是一有空就得来听他说故事。”
走到近前的赵三娘上下打量了下亦天铃,停下手中的扇子笑问道:“你可是侠隐阁弟子,还刚好姓亦?”
亦天铃见了个礼,点了点头:“正是。”
赵三娘将目光转向小二交代道:“我找亦姑娘有事,那头呆狼你先帮忙照看一下。茶老,你也跟着一起来。”
等三个人各自在酒馆内室坐下后,亦天铃才知道本该回去拿钱的南飞鍠,竟然跑去和茶老的女儿一起安慰偷酒贼,还蠢到被老板娘偷看了几乎全程。
茶老见亦天铃整个人都呆住了,不由叹了口气向老板娘拱了拱手:“难怪我说这孩子怎么老往外跑,还一个劲打听你家失窃的事。”
老板娘垂下眼帘,语气里也颇有几分无奈:“小媛那孩子我也看了多年,自然知道她的刀子嘴豆腐心,不过这人太心软也不见得是好事。姓周的儿子叫无面剑鬼无缘无故宰了是可怜,可冤有头债有主,他跑到我这儿偷酒算怎么回事?要是几坛子杂粮酒也就算了,还专门挑那几坛子陈年茅台!”
亦天铃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的看向赵三娘问道:“总之就是南兄回去拿钱的路上,恰巧遇见小媛通知偷酒贼快跑,他不但没人赃并获,还因为可怜那偷酒贼把仅剩下的茅台也给打开分享了?”
赵三娘顿时脸色多了几分嫌弃,对着亦天铃抱怨道:“听那小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既然找到了酒,那么剩下的那小坛肯定就是谢礼,他分享自己的东西没有问题。哼,不愧是唐老头喜欢的徒弟,算账对外精细,对内糊涂。”
这种行为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亦天铃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会儿似乎不太好使,只能让抠地的脚趾再加班加点一些:“老板娘,我……”
茶老见亦天铃尴尬非常,就像赵三娘讨饶道:“这人是我姑娘救得,惹出来的祸自然是我负责,三娘你还是不要为难晚辈了。”
赵三娘轻轻哼了一声,歪头打趣道:“那一坛子就得唐老头忙活一年的钱,你怕不是要不吃不喝说几十年书才能赔给我。行了,我也不是真打算为难一个白发送黑发的人,就是觉得你们俩得回去管教管教那两个愣头青……这万一惹的是外村或者城里的,可没这么容易收场。还有你这个丫头挑男人的眼光真差!姐姐跟你说啊,这男人吃的开是好事,可自不量力的仗义就是置家眷于水深火热!”
亦天铃觉得自己这会真是比窦娥都冤。她对南飞鍠是有求必应了点,可那顶多是移情作用后遗症,傻子才会喜欢上那种人……
赵三娘见亦天铃支支吾吾的,不由好笑道:“哎呀,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我可听唐师父说了你们俩关系好着呢——”
好家伙,这世界的长辈也有催婚爱好啊?预感到大事不妙的亦天铃蹭一下站了起来,对着赵三娘拱了拱手:“我跟他真的只是兄弟情谊,还请老板娘不要以讹传讹。至于偷酒贼这事南兄做的确实欠妥,我稍后会跟唐师父商量个赔偿方案出来。”
赵三娘眼睛一转,笑着提议道:“人都说‘北边的酒,南方的茶’,你个北方妹子若是能透露些酿酒或是经营的诀窍,姐姐保证这挣到的钱少不了你的。”
这话倒是比乱点鸳鸯谱靠谱的多。想起村里和日后可能的开销用度,亦天铃有些心动的重新坐好端出营业笑容答道:“那不知道如今店里和周边大概都流行些什么——”
三人正聊得兴起时,就见小二忽的掀起门帘探头进来:“老板娘,南少侠和小媛妹子带了偷酒贼来谢罪。”
听见耍完帅,喝饱酒的南飞鍠回来,亦天铃顿时没了聊天的兴致,起身跟三娘行了个礼:“这厮就交给老板娘处置了,我先回去想想刚才说的那些事。”
南飞鍠正奇怪霍坦师父怎么孤零零的躺在外面,就见亦天铃从酒馆里推门出来,顿时安心的笑道:“亦姑娘,我抓到——嘶!”
用力踩了南飞鍠脚面一脚,亦天铃丢下一句‘哼,救你的美去吧!’便大步流星的回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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