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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掩衷肠


他要她杀了她?

沈问眼皮一抬, 却见张常在迎难而上,没有半分回避之意。

沈问已动了真怒,看到他眼中实实在在的杀心,冷笑道:“你也是个慈悲之人, 游十方渡十方, 平常连蛇虫鼠蚁都不忍伤害。那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娘子就在你面前, 背过身,你却叫我杀了她?”

“女史若不愿脏了自己的手, ”张常在看向她,“贫道愿意背负这杀孽。”

她没什么好气:“那岂不是耽搁您飞升大业了?”

“贫道不过是道心不坚, 看不得生灵涂炭罢了。”

“谁说她活着就会引来兵燹之厄?小久——”沈问脱口而出, 阖上目,到底忍了忍,“这姜氏女只是个无辜之人,你若信我所言, 真当我是死而复生了,却该换个方向使力气。既是杀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 何不杀我?杀了我,我口中蒙军南下之事, 不就都跟着灰飞烟灭了吗?”

张常在摇摇头:“沈女史乃是未卜先知的预兆, 是大宋之福。起卦,实为发问,这姜善信,却是卦象的回答。若将答案提前处置了——”

“老张。”沈问眯起眼睛,打断他,“姜消酒必须活着。”

张常在看她一眼,深吸了口气, 慢慢拍着额头,末了,终是叹息一声:“这姜氏女活着,瑞国公主又当如何?”

沈问变了脸色,仍道:“公主吉人天相,此世又有我提前戒备,必定无虞。”

张常在只摇着头:“沈善信。”

沈问冷眼瞧他:“张道长,有何指教?”

这神算子向来是活腻了的,面对沈问,并无惧意,时不时就板起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面目,好像他不过是下凡来渡个劫,热衷救世,却只存了副冷心肠。也不知道仙班为何不早早收了他,若沈问在上界管事,恐怕即刻就要叫他“羽化”了。

但张常在如今还死不得。

至于姜满,更死不得。

“说句谋逆的话,”张常在抬起手,遥遥朝南面大内方向一拱,“天水一朝,龙脉将尽,你知我知。我每逢戊日就起一卦,但这卦象,从未变过。”

沈问仍是淡淡的:“不是‘戊不朝真’吗?”

“我知道。我知道女史有惊世之见,不拘于这堂上天子姓甚名谁,更不在乎是东风压了西风,还是西风压了东风。”张常在肃然道,“只这米价、盐价、炭火钱,女史却在意得很。”

“我以敛财为业,不在乎这些,又去在意什么?”沈问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张常在默了默,却行礼道:“女史是心怀天下之人,纵使瞒得过天下,却瞒不过我。”

沈问嗤笑一声,吃了半盏茶,放下来,慢慢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说了都不算,你张常在区区一个宫观住持,行在等闲一个当官的都比不过,还能替天下做主?”

“贫道是出家人,自没有这个本事。”张常在望向她,“天下之主,何去何从,而今却要仰仗女史决断。”

“别。”沈问摆起手,“我沈家名声原本就不好,我哥好歹有些根基,旁人说不得,到了我这儿,却已经是我扰乱大内、要当个女宰相的话——现下你说这决断天下之言,是嫌我死得还不够快?”

张常在道:“您是死过一遭的人了。”

沈问失笑:“老张何时学会了说玩笑话?”

“答案应验,幻梦成真。过往遭遇,已做不得假;女史所言,应字句属实。贫道又何曾说了玩笑话?不过是提醒于女史,莫要忘了复生前的惨象种种。”张常在看着她,“贫道已年近半百,恐怕活不过官家。但如今时局总算安定、略有积累,若是活不过大宋……莫说得道成仙,我怕是连鬼也做不成。”

沈问冷了两分:“真到了那时,我给你请和尚超度你。”

“贫道之于己身,并无留恋,不消他人炼度。”张常在摇摇头,“女史之于天下,却截然相反,何不三思而后行?”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史聚富于市,往来于官商之间,这个不假。但一颗善心,系于百姓苦乐,却也是真的。行在这一帮烂透了的,顽固的顽固,钻营的钻营,几句站不住脚的话,任谁会信?”张常在难得说得快一些,似乎也知道随时可能被沈问打断,“众人所信的从来不是人,而是道。沈女史两世为人,苦心经营,想要成全的究竟是谁人的道?那些耳聋眼瞎的口中‘必为奸相’的道,还是您心中秉持的大道呢?

“官家有作为之心,灭金、入洛,峰回路转,以至于朝堂暗淡。再等百年,大宋兴许还能盼来又一个中兴之主,只是国祚自有定数……天水一朝是否还有这般转机,贫道是看不着了,一心愿望,只能系在官家身上。”张常在站起来,对沈问深深一躬,“瑞国公主八字奇异,与官家性命相依,她若早逝,君将不君,国将不国。万望女史以大局为重,先发制人,毁了命里既定的答案,方才有广阔天地,任人发挥。”

沈问只当闲来赏玩指甲:“你的大局,就是杀一个任人欺负的无辜女子?”

张常在跪坐下来,正色道:“若杀一人可救苍生,贫道愿冒此大不韪。”

“那你想来是觉得自己忍辱负重,正大光明了?”沈问只淡淡的,满腔怒火,面上竟未显露出半分,“那姜氏女恐怕与你很谈得来。”

张常在沉默片刻:“如此处置对她不公,贫道明白。贫道愿以性命相抵。”

“你的命?”沈问眯着眼睛,“你将人杀了,搭一条命,于是便抵消了你的罪过吗?我自十五岁搬到临安就来找你吃茶,若前世为真,迄今都不知道与你说了多少虚虚实实的话。从前只觉得你这个人口无遮拦,与我一般,活着倒像是为了找死;今日,张道长,你是叫我大开眼界了。我竟不知道你认为自己这项上人头如此值钱,便是自死,竟也能同一条平白冤死的孤魂相比?

“这建康姜氏之女,相较我那前世的冤家,可谓判若两人。她是又迂腐又顽固,书没读多少,却装了满脑子的妇道闺范,冥顽不灵、屡教不改,犟得很,只认她自己的道理。”沈问想到姜满,没来由轻叹一声,“你若把道理析明,叫她去死,她一定是自甘赴死的。这就是你的所谓‘大局’了吧?”

张常在顿了顿:“姜善信为女史平添了许多欢乐。”

“我是被她气的。”沈问当即强调。

张常在称是。

“她许是有她的苦衷与种种顾虑,与我无关。但人如今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若要拉去成全什么大局,可就同我大有干系。”沈问闭着眼睛,“她欠了我五万贯钱。五万七千贯,能将你这上清宫里里外外镀上金身三五遍了。”

“沈女史。”张常在叫她,“这是私情,万不能与家国相比。”

“家国?”沈问睨向他,“你一个汴京人士,家国早被金人踏破了,还在做什么美梦?”

张常在拱手道:“贫道生在江南,未曾目睹过东京的盛况,因而才有梦。家国大业,何尝不是家国大梦?”

沈问冷笑:“恐怕只是某些个的梦吧。靖康之变,二圣遭掳,朝廷发卖宗族妻女赔偿,人以为耻。此前联蒙灭金,读书的、行伍的,该是觉得雪耻了——入洛功败垂成,只要北方三京不姓完颜,收没收回来,想来也不要紧。再者说了,百年前的妇女‘不知耻’,被卖到金营去,尚且不知道主动‘自重’,如今再来一遭却不会有这等事。

“梦中的将来总是要实现的,等美梦成真,女子必是要再卖一通‘以全大局’,便于‘从长计议’。至于那卖过去的女子,不论老幼,必然是‘自重’保全节气,不然南渡以来士大夫的谆谆教诲岂不是功亏一篑吗?同为大宋子民,一边为长久计,等待雪耻,一边当即断了自己的路,以绝耻辱,齐头并进,则大业可成矣……”

沈问越说,笑意越深,到最后,几乎是大笑道:“那完颜守绪被宋蒙联军所围,城破时尚且知道自缢殉国——你说我朝二圣怎么就如此识大体呢?怜惜于百姓,不忍江山哀恸,于是卧薪尝胆,只可惜中道崩殂。我道女子实在是愚昧无知,活着令大宋蒙羞,唯独死了才能保全大宋体面,怎么就不懂得两全于死活之间,白白令十代人耗费青春无数?”

张常在面上罕见地有了些许哀色,沉痛道:“如此国耻当前,哪里又有君臣男女之别?”

“怎么就没有?”沈问笑意全失,“臣死得,君死不得,女子受辱,男子还在一旁痛呼‘失节!’‘失节!’这等山河,葬送了又怎么样?这等龙脉,灭亡了又如何?若要牺牲一个无辜之人换取有罪者的苟延残喘,如此家国不要也罢——我沈问,甘当这个亡国罪人。”

张常在僵在原地,无话可说,末了,只拱手道:“敢问一句,今日一死就能保全大局的,若不是那姜善信,而是沈女史,你当如何?”

沈问一怔。

“你我是忘年交,说句托大的话,女史何等秉性,贫道可以断言七分。”张常在视线落到了姜满的字迹上,“姜善信与女史前世有缘,如今见了这个人,念及旧事,人之常情。但这缘分确已蒙尘,再说,要是贫道没有记错……”

沈问心有所感,与他对视。

张常在道:“在前世,这位‘姜善信’,可是对您动了杀心的。”

果不其然。

沈问一笑:“那又如何?”

“又如何?”张常在摇摇头,“女史当真日益洒脱,她看上的是你一条命,您倒好,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沈问看向附着在茶盏边缘渐渐干瘪的沫浡,愈发丑陋、愈发趋近于茶饮之尸,眉头一皱。

她沉默良久,眉眼间藏了几不可查的愁绪,声音很轻:“老张。你说,她是她吗?”

张常在看了看她,拉起一边袖子,取了先前姜满用过的笔,在砚台中蘸了好些时候,一边道:“‘心田洒扫净无尘’,先前听二位善信交谈,这是白居易的诗?”

“是。她前世——”沈问顿了顿,却改口道,“前世的她,对于居易的诗,就很爱重。这一句出自白居易的自白诗,七言十四韵,说的是他的生平,全诗意境,很对得起香山居士这‘乐天’二字。”

张常在略点点头,在纸上写下一点一竖,乃是个“忄”旁,却缺了右点。他道:“女史摸清了姜善信的真名吗?”

“嗯。”沈问睫毛垂下,“但她不见得愿意告诉你,我也不想慷他人之慨。”

张常在闻言,轻笑半声,立即便收住。只见他又写了个“田”字在缺了点的心旁右侧,只是间距稍宽一些——张常在的字一向说不上赏心悦目,沈问眼不见心不烦,只朝姜满的字望去。

虽是不同的人,历经不同的事,这一手似曾相识的字迹、犹在耳畔的吟咏,与那一双无可忘怀的含情目,又别无二致。

沈问原以为她是梦中人,经年寻找,发觉梦成了真;而今就在眼前了,她一只手探出去,虚实将现之际,却忽地收回来。

原来她沈问也是会害怕的。

“你不愿说也无妨,”张常在道,“贫道只问一件事,那‘福’字,不论是‘伏羲’之‘伏’,还是‘福气’之‘福’,只要写作偏旁结合、又是此种音节,姜善信可沾了任何一个吗?”

沈问没开口,与他对视,只微微颔首。

张常在若有所思,手中掐诀默算片刻,只道:“不对啊……她曾改动过名字?”

沈问轻出一口气:“她乳名唤作‘小福’。”

“是了。”张常在眼睛一亮,将纸倒转方向,变横为竖,“女史请看,‘心田洒扫净无尘’,此乃心田——”

他的笔尖悬在“心”与“田”之间,一边画圆一边道:“略经扫洒,不正是洁净无尘吗?”

沈问定睛一看,只觉得大脑发蒙。

这“心田洒扫净无尘”,到最后,竟成了个“畗”字。

下笔之时,姜满心中所求,究竟是何物?

张常在放下笔:“这个字念什么?”

“念‘福’。”沈问出声,发觉自己连音色都与平常有异,只略略清嗓子掩饰。

“这是从前‘福’字的写法?”

“是。”

“可还有别的意思?”

沈问默了默,仍如实作答:“‘畗’,是‘满’的意思。”

张常在闻言,细细数了笔画,默算了一阵,却是眉头紧皱:“可还有它意?”

“你自己翻《集韵》去,前年不是送过你一套刻本?”沈问白他一眼,往桌上拍了两根银条,站起来,“这是看相的谢金,给上清宫的香火钱不日送过来。你少补贴些,这庙子已经够庄严的了,非得每座神仙像都贴满金身不可?”

“多谢女史。贫道素无花销,得了身外之物,却不知该用在何处,若不添给宫观,不过也只是换了米周济出去罢了。”张常在随之起身,视线却落在桌上,“女史已知道那姜善信此前求的是什么了吗?”

沈问略展衣袖,整理得很细,末了,并不答张常在的话,只道:“不晓得用在哪儿,就攒了换成金叶子。要么叫铁线巷的匠人给你打成一件什么足金做的法器,将来逃难也用得着,免得你东藏西藏却给藏忘了。”

张常在又行大礼:“还望女史三思。”

沈问走到门前:“姜消酒父母双亡,宗族父老一概薄凉,是个可怜之人。她如今为我所庇护,若稍有闪失,我剥了你的皮。”

张常在称是。

沈问拉开大门,回了头,眼神极冷:“我可不开玩笑。”

在后屋中坐了许久,张常在那劣徒许志真由始至终不曾送茶水进来,沈问知道他压根没存这份心思。这对师徒是有些真功夫在身的,偏偏最爱故弄玄虚,凡事藏一半露一半。

猜谜原本是风雅之事,但若日常起居交接均得参禅悟道一番,沈问再是有耐心也给磨平了。一报还一报,同这师徒讲话,偶有不要紧的,她便少说一句。

心田洒扫净无尘。

这若是一句偈语,端正之余,却少了放下妄想执着的那份佛心——姜满是不信佛的,自无须强求于切断我执。

真是“畗”字吗?沈问半信半疑。

测字不比卜卦看相,只发问一句却能有百种解答,难以定论,凭的是卜算者的技艺。说到根本,这测算,凭借的却是信与不信。

先前她与张常在所说的并非是假话,只是隐瞒了其中一句,得以稍加拖延。张常在安贫乐道,又有兼济天下之心,恐怕她们一行前脚离开上清宫,他后脚就能获知沈问如今知道的全部。

“畗”通“答”字。

若沈问信这前世,信这卦象,信这卜算,那姜满就是她在找的人,是她的劫难,她的答案。

寒风掠过耳畔,像一缕断魂幽香。

沈问停在百尺空地中央,迈不开步子。

姜满到底不是她。

至少,还不曾是她。

远处的格子门开了。最先出来的是怀楼,抱着沈问来时没用上的披风,叠得规规整整;殿后的是许志真,精神很足,不像平常那个差遣不动的小道。姜满就在他们之间,抱了几册书,抬起头,我见犹怜。

两人少说相隔二十丈有余,竟一眼望到彼此。

姜满立刻低了头,福下身子行礼。怀楼也望过来,快步上前,福了福,正要将披风抖落开。

沈问抬起手:“今日不在外多作停留。”

怀楼称是,又多劝了一句:“到底湖边上风大一些。”

沈问微微垂目,便依了她的好意,边道:“她吹不得风,今后便把车厢靠角的位置留给她。”

怀楼道:“禀女史,姜家娘子若要单独在您身边侍奉着,怕是尚需一些时候。”

“你好好调/教着。”沈问朝远处略看了一眼,“倒也不必教她端茶送水、鞍前马后,原本也不是找她来做这等事的。只待人接物这一项要说得细些,不求十全十美,但求落落大方。她原本就是绝色,若学一般闺秀,与外男交谈举止扭捏,反倒容易多生事端。她单知道怕人,却不知这人,究竟可怕在何处。

“怀楼,你便多费些心,”沈问看了看她,又淡淡补充道,“到底不是个愚钝的,不过冥顽不灵一些,你点到即止。其余的,我亲自教她。”

“小的明白。”怀楼行礼,又问,“除却小的与思久本分,可还要在别处对姜家娘子略加点拨?”

闻言,沈问多看了她一眼。

怀楼垂首,恭敬万分,仿佛不曾多说过一句。

沈问走在前面,只道:“不必。”

“是。”

姜满下了台阶,早已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脸埋进土里,似乎生怕沈问多瞧她哪怕一瞬。至于许志真,十足中气却收起来些许,仿佛总缺那一二个时辰的觉,见了沈问,只一拱手:“沈善信。”

“我的茶呢?”沈问看他。

“哎哟。”许志真一拍额,“小道给忘了。”

沈问白了他一眼:“她怎么就有得吃?”

话音刚落,却不知姜满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竟匆匆掩袖,单手抱不住书,又略往上提了些;右手仍掩袖不动,小半边脸都躲在衣袖之后。

沈问忍了笑,却道:“这就走了。明日午时前后会有人送些米面过来,还有何处短缺,你提前打个条子。对了,我要三五十斤灵虚线香,你给我备上,明日叫人拉回桂隐园。”

许志真拱了拱手:“女史,这道家制香不比那铺子里,捣木、和合、制香一干工序,都要看日子。莫说三五十斤,就是拨个三五两出来,也要好生调配一阵,您这不是难为小道吗?”

沈问状若未闻:“若只有香饼也不要紧,只是多少要送来十斤线香,我夜里就有用。”

许志真似乎忍无可忍:“女史难不成是吃香火过活的?”

“吃香火的那是鬼神。”沈问眼皮一抬,“你看我像吗?”

说话间,姜满好像终于确认了自己脸上没沾到茶盏里剩余的沫浡,小心翼翼垂手而立,悄悄松了口气。

沈问懒懒回敬许志真的无礼,心思落在姜满身上,又仿佛越过了眼前的姜满,不知不觉去到极远之地。

这人眉眼是她,眉眼又不似她;言语是她,言语又不似她。

偏偏是惊天美貌,偏偏是一根折不断的傲骨。

只那声名鹊起的临安名妓江满楼,早已死在沈问怀中。

而这养在深闺的建康姜氏,到底与她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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