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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用处


几人并未在这上清宫中耽搁太久。

沈问甫与许道长说完了话, 抬脚便要走。姜满有些意外,自她从那屋子出来,似乎还未曾入得大殿,来了道观里, 便是走个过场, 她也不去那正殿中拜拜吗?

沈女史开口便索要三五十斤的名贵合香, 平素里香火钱必是少不了的。今日许志真陪她与怀楼在这上清宫里转了一圈,姜满发现此处清幽至极, 庙宇庄严,却是闹中取静, 少有香客, 连厢房也只几间而已。西湖湖畔、雷峰之下,占了如此绝佳的地利,人烟寥寥,显然是庙中上下一心修道的缘故。

但看先前张常在为她看相的单屋, 与许志真招待二人吃茶的藏经室,均是陈设古朴, 凳椅尚且不足四对。这样的地方,寻常达官显贵一定是不常来的, 沈问在此耗费金钱无数, 若不是有颗慕道之心,反而无从解释。

沈问行为举止惊世骇俗,但姜满隐隐觉得,她并非无端挥霍之人。进了庙子却不拜神,这香火又是添给谁的呢?

“沈善信且不急。”却听许志真道,“小道请您留一步。”

沈问放慢脚步,微微侧过头:“说。”

许志真道:“日前给园子里递了信儿, 紫虚元君的金身已塑好了。表是早已打过的,唯独头香还未敬,我于是想着,不如今天趁早敬了香,也好叫别的香客早日瞻仰瞻仰庄严造像不是?”

闻言,沈问只道:“我向来不在乎这头香二香的,你若觉得别扭,自己代我敬了香就是。”

姜满听了话,暗暗吃惊。为造像塑金身耗费甚巨,任凭哪一处香火鼎盛的宫观,都是善信捐赠、道观经年筹措方能成却此功德。独自出资也是有的,偶有巨室,添个手臂高矮的金身造像,功德碑上落了一族人的名讳,却也算件光耀门楣之事。

听两人对答,这一座请到殿里、动辄一丈高的紫虚元君金身像,竟是沈问挑梁捐修?

“这是件大功德,”许志真一拱手,“小道不敢冒领,还是请女史快些把香给敬了吧。”

沈问睨他一眼,只摇摇头,说话间带了一分极淡的笑意:“再大的功德,给了我,又有何用?”

“既然如此,不如叫有用的领了如何?”

“有用的?”沈问略抬了抬眼,扫过怀楼,视线最终落到姜满身上。

那怀楼早已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此地新添置的一件泥塑,眉目、颜色俱新,只是一动不动,恰如人俑般,倒叫人熟视无睹。

姜满正觉得奇怪,目光不经意间对上了沈问的眼神,这才明白过来那怀楼为何转瞬间成了木头雕的、泥巴塑的。

她慌乱地福了福,推辞的话尚未说出口——

“去上香去。”沈问手指朝远处偏殿略抬了抬,半点反抗的余地也没给姜满留下,就又道,“将她的书拿着。”

“是。”怀楼不知何时又“活”了过来,举止自如,从姜满手里取过了书。

姜满猝不及防,福下的身子却像提前就沈问的安排谢了恩。她哪里又有挣扎的机会,不过随波逐流,已被那仿佛例行公事的许道长领着去往远处。

暂别前,姜满大着胆子望了望沈问。

她唇边确有笑的影子,像见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又像与记忆中蒙尘的明珠再度重逢。

那张常在想来与沈问很谈得来。一个头发花白、精于卜算的老道,难道就是沈问的友人了吗?

她不曾多想,话却已问出口:“许道长,今日见了尊师,有如面见仙人,受益匪浅。信女见张道长面容饱满,又有满头华发,不知道长高寿?”

“师父是嘉定年间生人,今年应有四十六七了。”许志真待她很亲切,有问必答,“姜善信吓了一跳?”

姜满知道自己冒犯,顿了顿,福身道:“是妾身先入为主了。”

许志真笑起来:“常有香客以为我师父年过古稀,可见人这头发是白不得啊。”

姜满若有所思:“道长说的极是。”

过去两年,姜饶常在外奔走。几乎每次等她爹回了家,姜满都会发现他两鬓间添了不少华发,稳重有余,却再无她记忆里的英姿勃发。

她忽然又感谢起沈问的不拘常理来。

虽是借花献佛,姜满却终于有了个可以祈求的对象。

敬香前,姜满先在殿外洗净了手,移步去照衣冠镜整理仪容时,不自觉便多观察了一阵。

她唇间的胭脂已然消融,褪去颜色的嘴唇在铜镜中显得失了几分底气。唇周很干净,想来也是自然的,姜满进餐进茶向来注意,形象还算文雅,应当不至于吃一盏茶还吃得满嘴沫浡。

先前怎么会往那种方向猜想去了?

姜满被风惊得刺了骨的一只手掩了唇,没来由,又想起沈问的一双眸子。

今日沈问带她专程来上清宫,为的便是看相吗?

看的是什么?她的前程,还是她的一颗心,究竟藏了几分善恶?

紫虚元君的造像十分精致,衣带生动得就像乘了一阵风。神仙总是腾云驾雾的,穿春秋长衫,夏不苦暑,冬不畏寒,却有一双姜满如今这般冰冷的双手:造像多为铜胎,偶也有石塑的,距离人间冷暖,便远上几分。

姜满仰头恭敬地看了,只觉得紫虚元君形容莫辨,虽是点过睛,仍只像俯瞰着什么,慈悲的玉容没有责难之意,却也谈不上嘉奖谁人、降罪谁人。

俗世积累的功德到了酆都,当真作得了数吗?

她左手敬了香,又行叩拜之礼,先默诵沈问的功德,祈求她能得偿所愿,又悄悄立了一会儿,心道:父母相聚于九泉之下,只愿元君保佑,双亲自此安康顺遂,姜家平平安安,度过此难。

许志真为姜满敲打法器,几乎是在她许完心愿之后就立即停止。姜满恍惚间觉得自己像被洞察了一般,匆匆朝许志真作揖行礼;许志真还礼,神情淡然,无形中道破了她的错觉。

出得偏殿,沈问二人早已不见身影。许志真送到来时的那处牌坊前,于是站定,目送姜满下山。

虽只相处了半日时光,姜满却收获匪浅,对许志真十分敬重,再三还礼,这才下了台阶。

怀楼在船头等她。见了人,她便道:“姜家娘子到舱里坐吧。”

姜满正要推辞,话到嘴边,却是顿了顿,朝怀楼略略福身,只当道谢。她已到了帘子边上,怀楼却仍在船头,姜满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恐怕是沈问的意思。

入得帘内,只见沈问披风放在一边,人正翻看今日姜满在上清宫所得的几册书,不曾抬起头。

姜满悄声行礼:“女史。”

“坐吧。”沈问翻过一页,又翻一页,才道,“这《云笈七签》,许志真看重得很,少有外借,此前有举子来求他他都不搭理。想来你也能清谈两句,竟入了他的眼,将这书借给你读。”

这时,铁头小舟离了岸,几人离湖心近了,离人烟也近了。

姜满道:“回女史的话,许道长虽年轻,才学出众,有志传道,以化众生,哪里又是妾身的能力。妾身不过是走运罢了。”

她说的倒也属实。从后山单屋出来,原是怀楼与许道长说得多一些,适逢两人谈起《太上感应篇》,此书深入浅出,道理朴实,姜满也读过,便大胆说了几句。不想许志真是个耐心人,仔细解惑,又主动借了这《云笈七签》的头二十卷给她,另赠一本上清宫所藏《太上感应篇》抄本,说是此前抄坏的,别字都已改正,送给一般香客也不妥,让姜满只当是个留念。

她向来与人很有善缘。从前不管去那宫观还是佛寺,只要心存疑惑,修行之人中总有人拨冗对她用心开解;若是在店里用些茶水,那掌柜的也总要多送两道小菜。与人为善,自身也受益,姜满对他人的善意并不陌生,因此未曾想过推辞。

但如今沈问说起来,她却有些担忧。

她是不是原本不该拿人家的藏书的?

沈问淡淡看了看她,不置可否,另起话头:“他叫你看什么?”

“许道长说这《云笈七签》道德部、三洞经教部,对我必会大有启发,应当细细研读为妙。”姜满仍如实道,“道长言辞恳切,盛情难却,消酒没敢推辞。”

说罢,她又悄悄望向沈问。也不知此事会不会触怒于她,姜满只得说话时加倍小心。

“这几卷都晦涩得很。”沈问微微皱眉,却道,“你在园里倒也没什么事做,想读就读吧。”

姜满不料能得到她的应允,回话时不假思索:“多谢女史。”

沈问抬头。

姜满抿了抿唇,有些心虚,便略略低头,又觉得双颊发烫。

虽是忍耐,她到底有种在井底窥探了先机的雀跃,嘴角便怎么也压不下去,含了笑,平白间更添几分羞怯。

“卷十七。”沈问已不再看她,翻着书,忽道,“这三洞经教部第十七卷,有三篇经文,大抵还算浅显易懂。你便先通读一番,其中道理能够用自己的话阐明了,就告诉我。”

姜满称是,又问:“不知是口述还是作文章?”

沈问一顿:“口述吧。你的字,美则美矣,就是内容总看得我脑袋疼,多看两篇该生皱纹了。”

姜满哪敢胡乱接话,只道:“是。妾身愚昧。”

“你倒不怕考试。”

她视线一抬,发觉沈问正在看她,眉眼冷淡,话语里却有几分亲切之意。她今日一定是心情极好的,姜满想,答话时便也放松些,道:“女史指点,必是致用的学问,消酒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生得出惧怕之意呢?”

沈问轻轻一笑:“你却说说,这几篇道家经典,能致用到哪儿去?”

姜满怔住,沈问交待她看的书必是日后用得到的,这点她不曾怀疑。可那书,究竟有用在何处,她如何答得上?

支吾了片刻,姜满脑袋空空,红着脸道:“许是能给女史解个闷,即便闹出些笑话,至少不至于不懂风情,坏了女史的兴致。”

“哦?”沈问含了笑,倚案托腮,身子前倾,与姜满只剩一书之隔,“你且细说说。那说笑评弹的,茶馆酒楼里雇一个来,谁又不比你熟练?至于谈老庄、谈玄理,我又不缺门客,与他们谈不就好了?为何非要你来解闷,你是懂风情了,还是勾人兴致了?”

舱室不算宽阔,姜满寻不着退路,唯有抬头。

抬起头,面对她的目光,姜满又不得不躲。

她的眼神就像湖面的冬雾,冷清中藏着临安城繁华景致的起起伏伏。莫名的光亮宛如暗香浮动,拨得雾气的是风,拉扯香气的,也是风。

可惜姜满不是风。

姜满的扁舟在西湖漂泊,迷雾中无法自控地追向点点晶莹,许是烟雨,许是火烛,许是光的影子。而那一点点的光亮像指缝中溢出的希望似的,姜满伸手去握,握住的唯有雾。

她打湿了的双手只觉得刺骨,而远方的风无意中又将她搭救。雾气像是被抚开了,又像自己化开那样,姜满追着光,追寻光的真面目。

是雾中的雪啊。

“妾身学识平平,比不过门下清客,坐井观天,谈不得庙堂传奇。若说风情,怕是一概不通,解不了女史的闷。”姜满望过去。

雪游在她眼中。

她只是寻觅,追随,默默远观,久而久之,这样的眺望、这样的阻隔,竟成了某种不能明言的肌肤相亲,仿佛雾是随风收紧的丝带,而湖水变作几寸触手可及的温柔。

“若论兴致……妾身斗胆,单凭一副皮囊,或可博得几分。

“消酒对沈女史,”姜满望着她道,“想来总是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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