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二人到那仵作行之时, 远远地就见到已有园子里的人在门口候着了。这一带刻碑、贩卖往生之物的店铺甚多,活人却没几个,因此甫一转弯便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小厮跑过来,向二人行礼。
怀楼问:“你是随谁过来的?”
“小的跟着管事过来, 在此等候二位。”
怀楼微微点首:“来了多长时候了?”
“有约莫半刻时辰了。”小厮回话道, “管事还不曾出来过。”
只见怀楼顿了顿:“知道了。”又问, “女史什么时候出的门?”
“回怀楼姑娘的话,原本出门前, 管事曾去请过一次,女史已说了要亲自到场, 不过晚一些, 只在何先生那几间房中碰面,想来不会到这仵作行。如今,兴许已出门了。”
“好。”怀楼脸上有少许亲切之意,并不多显露什么, 只朝前挥了挥手,“你去吧。”
“二位不随小的一道过去吗?”那小厮略有些迟疑, 但并无驳了怀楼安排的打算,作了个揖道, “管事的这一时半刻了还没领着人出来, 我看仵作行里也不算忙碌,恐怕是遇着了麻烦。”
怀楼只摇摇头:“这些事管事自会有所安排,我等去了,也帮忙不上。你便在门口等吧,只说我来过了。”
“是。”
姜满整理着帷帽,小声问:“没有检验官,连我们董管事也请不出仵作人来吗?”
怀楼没有折返, 带着姜满往后走去,边道:“天子脚下,事事按规章办理,哪容得人大庭广众之下徇私舞弊?”
姜满若有所思:“怀楼姑娘此言,好几重意思,妾身竟不知道该取信其中哪一种。”
“兴许您每一种都可取信。”怀楼扶了扶帷帽,带姜满穿过小巷,姜满一定,她们应是绕到那仵作行的后门来了。
却听怀楼交待几句,只请姜满在此等候,自己敲了门。
虽是做阴间生意的地方,因为周围十分僻静,姜满心中的那份飘摇在空中的无法安定的惊惶也终于安定下来。
为姜饶殓葬之时,姜满曾请过建康的仵作人到家中帮忙。姜饶的死相很凄厉,且一直不能瞑目,想来暴毙恐是因心疾而起。经过一番修容整理,那由于恐怖而稍显陌生的尸首,又再度变得熟悉起来,姜满因此对那仵作行的团头总有几分感谢之情。
姜饶壮年暴毙,彼时,她并非没有起过怀疑的念头。但那日夜与尸体打交道的人都说了并无不妥,她又究竟是不愿相信什么呢?
造化弄人。
不一会儿,怀楼带了一个皂衣打扮的中年男子出来,男子还提了一个郎中随身医箱一般的小木箱。姜满认得这副装扮,让开了去,略看了怀楼一眼。
两重纱帘的遮蔽之下,她们对视的瞬间显得短暂而模糊。
姜满的嘴角不觉间又有淡淡的笑意。
这怀楼,太灵活了。
三人没有经原路,从这仵作行的后门就绕开前门方向,折返而回、往何先生停灵之处去了。姜满并未多作声,她步子迈得不如他们大,只得走快些紧跟着。
怀楼与她都是同样的装扮,真论起来,姜满的身量似乎还比她要高一些,为何她走起路就能如此迅捷、几如男子一般呢?
姜满默默学着,三人又过了一条小巷。快到大道上的时候,她听见怀楼开了口。
“此事了了还有重谢,”怀楼微微侧过头,“还望彼此间口风都严一些。”
那仵作人应声道:“是。小人也是借口急病才出来的,若将谎戳破了,届时也无法收场。先前说好的份……”
怀楼略看了他一眼,温声道:“依你看,半分力没叫你出、这出手就是十贯钱的人,竟会吞了你的尾款吗?”
她声音虽温和,话音未落,别说那仵作行人,饶是姜满,却也感到吃惊。
倒是不曾想过怀楼还有这恩威并施的好手段。
“是、是。”仵作人赔着笑,没再多说什么。
三人抵达何家时,只有正房的两个贴身丫鬟在,此外又有格物轩当差的大丫头一个,都是沈问近身之人。姜满奔走一路已有些累了,道了谢,接过茶水慢慢喝着,环顾一圈,这何家内外的确没有一个脸生的人。
董管事早早去了仵作行,较她们二人都要更快一些,姜满还以为,何家这边,管事不论从哪一方考虑,都会派些人手候着。
想到此,她又渐渐觉得不对:是了,即便董管事出门匆忙,沈问明言她今日会亲自到场,再是草率,总也该拨几个人过来伺候。这验尸之事最怕万一,不加派男丁过来,管事只怕吃不了兜着走,原本没有过错,也生生造出过错来——哪里会一个人都没有?
既然一个人都见不着,必是沈问的缘故。
要么人已来过,被打发走了;要么,从最开始,她便打过招呼,只许自己用惯了的人到这何家听差。
沈问已经过来了吗?
姜满将帷帽放了,用手帕轻轻抹了抹嘴唇,随怀楼一道进屋。
今日的沈问,一身行头罕见地见不着任何艳色。
她连一支钗也不用,满头乌发只以极素净的两支素面银簪交叉固定,脂粉未施,一身玄黑大袖,显得端庄得很。
姜满都快认不出她来了,强令自己垂下头,也不晓得方才失仪的模样是否叫谁看了去。
“仵作人是小的私下请来的,没经仵作行,因此多耗费些。”
“这是该花的钱,不必为我节省。”沈问微微点头,视线懒懒地越过了怀楼,只在姜满脸上轻轻一掠,又收回来,扬眉道,“这一路有鬼追你们?”
姜满只觉得脸更烫了。
走了这一路,她二人统共就歇了两回,怀楼身子到底比她硬朗一些,原本出了些汗,在门口用过茶、细细擦过,已见不着什么。姜满前两日才走了好远的路,腿脚尚未恢复,此刻虽不至于喘气,到底还能觉察到一颗心怦怦跳着,较往常快上几分。
怀楼闻言侧过身看了看姜满,似乎想笑,但一瞬间就忍住了,如常道:“回女史的话,白日里一般没有鬼,小的等不幸,未曾见着。”
“哦?你夜里就见过了?”
怀楼垂着目:“回女史的话,小的不曾见过鬼。今日走得快一些,怕的是耽搁了女史的要务。”
沈问眉梢微微一抬。
怀楼道:“管事如今还在仵作行,听说带了好些随从过去。咱们请的仵作人听了热闹,曾到前面打听过,管事用的是您的名义,要那团头使个法子,叫熟手随行,要么人径直过去,要么,便寻个好说话的检验官来,脱了官服私下跑一趟。团头自然是不答应的,直到我们离开前,恐怕还僵持着。”
沈问一笑,喜怒难辨:“他往常都那么精明的人,今日怎么连办一件事情都办不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都不知道想个法子吗?”
怀楼满副驯良的样子,但在姜满这一侧,却隐约又从她眼中看到难以捕捉的冷意:“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想来人要活得好,就得叫那规矩死得透一些。”
两人打着隐语,姜满听得明白。
这董管事是故意不将仵作人请过来的。
沈问只是含了笑,似乎这样自作聪明的事情,压根无法激怒她,唯独能做沈问裙下的一个笑柄。到底是多年侍奉的群仆之首,因着姜允无法分辨的忠奸,姜满对于这种背叛几乎感同身受。
她这样沉得住气,一半叫姜满觉得钦佩。
另一半,却让她害怕。
怀楼低声问:“仵作人说午时三刻方才验尸,驱除邪崇、预防邪气的准备,可以早一些做。什么时候去仵作行请董管事过来为好?”
“你走时没同他打招呼?”
“回女史的话,”怀楼面色如常,“小的等避开前门过来的,想来管事现下还不知道呢。”
沈问笑起来:“你这样的黑心肠,就不怕他日后报复?”
怀楼只道:“小的以为,心肠只分好坏,不分黑白。”
沈问笑出了声,好一会儿,才道:“也不要拖得太久。等过了午时,你便打发个人到街口候着。其余的听我吩咐。”
“是。”
“先到那灵堂把香焚上。如今尚未转暖,想来老何尸身不至于腐臭,到底防备着些。”沈问说起尸体来,好像在说什么寻常物件,没有半点避讳的意思,“他那样爱重整洁的人,总不能临走了还惹一堆乌糟的出来。到各处看一看。”
“是。”
听怀楼应了声,姜满便也跟着行礼。
“只你一个去就够了。”沈问的视线扫过姜满。
姜满一怔,默默让开来,等怀楼走了,便候在沈问身侧。
沈问坐在上位,一手倚在茶几上。她似乎就没有端坐的时候,这四处披白的何家、简朴的椅位,与沈问决计瞧不上的粗劣的烧制茶盏,仿佛哪一样也无法阻止她的安然自适。
假如不是这叫人心中隐隐作痛的粗麻、缟素,假如没有那隔壁停着的一具忠奸不明的尸身,姜满该要以为,如今她们还在桂隐园了。
沈问对于此地的粗劣与晦气,好像全不嫌弃。
真是个怪人,姜满想,此刻阖目假寐的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自个儿坐着,莫要在我旁边久待。”沈问开口,但并未睁眼,只是右手抬起来,遥遥往门口一指,“我与你账还未结,而今光是见到你就生气。”
姜满一顿。
她就知道先前那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可她若真是见了她就烦,方才打发出去不是正好吗?沈问为何又把她留在屋中?
只见上位之人,睫毛微微颤动,姜满知道她要睁眼了。她也不晓得自己那一刻究竟想的是什么、顾及的又是什么,两三步到了末席落座,等沈问眼睛睁开,姜满已然乖乖坐好。
她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因落座匆忙,姿势难免僵硬。
远远地望过去,沈问神情间似有笑意,像刚刚逗弄了哪个顽童,一个大人家,将人惹哭了,竟还沾沾自喜。
姜满自不是顽童,也不会哭——至少不会在沈问面前落泪。
然而那人的表情,确有那么一瞬,显露出一种姜满未曾目睹过的轻松,一种与沈问平素截然不同的形容。
她几乎是在下一瞬就又合上了眼皮,好像先前的一眼只是为了检验姜满的所在,又好像是梦中短暂醒过来的那一瞥。
只在那一瞥之中,姜满捕捉到了极为奇怪的东西。
那一瞬间的沈问似乎是无忧无虑的。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平日里,沈女史的忧思,究竟有多深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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