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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苏合香


两人在室内坐着, 久久不语。姜满离门近,不时便见到人员来往忙碌,想来这检验勘察不比一般丧葬入殓,准备得自是更细致妥当一些。

半个时辰之内, 她几乎是一直向着门外, 连脖子也不曾偏移几次。她那几寸未经磨难的皮肤早就受不住了, 好像脖颈左右的两根经脉都在叫苦不迭。

姜满不敢动。

她心思虽不比周遭这些人中龙凤反应迅敏,几次三番, 却也能略窥沈问的真意。

沈问是留她在此休整。

能被主家体恤,根本上是主家宽厚的缘故, 然而见到细处、落在姜满身上, 多少算一份荣光。

可这份光彩,姜满只觉得承受不起。

怀楼那样深得沈问心意之人,尚且没有如此待遇。且不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姜满如今是在书房听差, 沈问待她这样特别,所为的究竟是什么?

若真只是当一个眼线, 而今还在培养的时候,即便日后送去极其显赫之人的府邸, 姜满始终是沈问的人。主仆有别, 她待她却不像对待一个奴仆。

沈问嘴上不饶人,实际行的,却是待客之道。

她究竟要将她送往何处?

姜满不由又想到那位宋宁宁。

倘若彼时宋氏暂居桂隐园半年之久,她同这园中奴仆打的交道,想来不会少。从怀楼那儿恐怕打听不出什么,但南院里都是桂隐园的老人,旁敲侧击之下, 兴许能问出个名堂来。

沈问送妓/女入宫,图的究竟是什么,讨官家的欢心吗?

她这一族,枝繁叶茂,依赖的虽是天恩,却又并非直接承蒙天子恩泽。

真正的恩赐,尽皆系于皇后。

若一切是皇后的意思……

姜满没有再深想,她既不愿,也不敢做这样的事。

长久朝外张望,到最后,姜满的脖子已然发僵。她的肩膀也连带着酸痛起来,可姜满还是只顾着往外看。身后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在,她一只手悄悄按上肩颈,舒缓着疼痛,只盼时间过得更快一些。

枯坐许久,也不知沈问是梦是醒,姜满两条腿得到了长足的歇息,一颗心久久悬着,比在奔波中来得更疲惫。

怀楼再回来的时候,姜满只觉得松了口气,却见她看自己坐在末席,似乎略怔了怔,面上并不显,朝沈问福身道:“女史,差不多是时辰了。”

姜满连忙站起来,随怀楼立在一侧。一听她那口吻就知道沈问此刻醒着,但这里连本书也没有,小几上那盏茶,沈问也不曾动过:姜满盼着门外,心系未卜的前程,沈问又在看什么,想些什么?

沈问活动着肩膀,慢慢站起来,神情有些懒意:“取件罩衫来。”

“是。”怀楼应了声,即刻便出去。

沈问的形容早就恢复如常,像见惯了万国风土,嬉笑人间,又有三分虚情假意。那一瞬的无忧无虑已然失了踪,可姜满悄悄看过去,哪里又是她忧虑的痕迹,哪里又显露着她哪怕是难以察觉的愁绪?

沈问眉眼张扬,顾盼间,只有风情万种。

那一抹风情宛如山水流淌到了姜满的眼睛里,她已来不及避讳了,两人之间没有一处阻拦,就这么不能回旋地彼此对视。

只见沈问嘴唇微张:“姜消酒。”

她这小字起得实在是太亲近了,名为消酒,却又像是什么酒的名字,有种朝夕相处积攒来的依赖蕴藏其间。那一瞬她以为自己同沈问已经认识过一生,而今不过是再度相逢。

姜满垂着目:“女史有何吩咐?”

“你要是怕,就在这堂屋里待着。”她的眼神仿佛又近了一步,但人还在原地,“你怕吗?”

姜满没有回答,却道:“妾身愿意伴随女史左右。”

沈问嘴边浮起了笑意,只是淡极了,叫人感觉喜怒难辨:“你倒不容易,死人也怕,活人也怕,总是战战兢兢。”

“妾身不怕。”姜满抬起眼,离她更近,只是谨守规矩,“侍奉女史左右,为女史分忧,乃是妾身的本分。既是本分,便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沈问眼神微动:“过来。”

“是。”

“再近些。”

姜满屏息,复又往前一步,只垂着目:“是。”

现在她们之间仅有一步之遥了。

“抬头。”耳畔响起她冷暖莫辨的声音。

姜满依言行事,一双眸子触碰到了沈问的眼神。

她眼中有笑意荡漾:“还说你不怕?”

姜满只觉得心脏怦怦跳着,好像她刚从城南穿到城北,一场奔波,为的全是沈问。姜满不再躲闪,她拼着一口气,仿佛什么也抛却了,又仿佛负重千斤,望着她道:“怕与不怕,消酒说了不算,但凭女史裁决。”

话音刚落,沈问眯了眯眼睛,回望于她。

姜满头一回数清了自己的呼吸。

原来时辰流转当真可以这样忽快忽慢,姜满第一次发觉了关乎于己身的悉数响动。她察觉到吐息,每度心口的起伏,一次又一次、她的知觉跟随心脏迸发,而后愈演愈烈,直教她无暇分辨。

到最后只有眼前,只剩眼前——眼前的人。

今日的沈问,滴酒未沾,那夜里的雾气全散开来。

没了铅华与金玉拒人于千里之外,沈问的眉眼更生动、更直指人心。她那一抹跨越了年龄的风情却更深切了,姜满陷在其中,看她滴水不漏的表情,看表情以下尖锐的、锋利的属于沈问的印记。

她怕她吗?

姜满自然是怕她的。

但种种迹象又足以叫她肯定:沈问不会伤害她。

至少,现在还不会。

“你果然不怕我。”沈问眉梢微动,“你好大的胆子。”

姜满如蒙大赦,往后退一步,敛衽道:“女史绝非常人可以比拟,侍奉左右,怎能胆小如鼠,辱没了您的颜面?”

“好。”沈问一笑,“难为你有几分胆识,堪堪可用。我便饶了你。”

“多谢女史。”

“但你目无尊卑,昨日含沙射影,”她话锋一转,“这笔账总还是要算的。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姜满抿了抿唇。分明是她说自己是蚊子在先,即便事情已过去了,姜满仍不认为自己之前的话如何罪大恶极。

奴颜婢膝的事情姜满做不来,也不晓得是谁给她壮了胆,姜满开口道:“妾身不曾逾越,不知当罚何处。”

她的胆,若真是谁给的,想来那主人便是沈问。

沈问微怔,看了她好一会儿,竟笑道:“好。”

姜满以为还有下文,不觉间抬起了头。沈问的视线已越过她,她微微发怔,立时知道屋外有人,垂了头候在一侧。

怀楼身后跟了两个丫鬟,走过来,为沈问披上一件素色罩衫,又道:“禀女史,仵作行人说,凡入内观看检验者,均须在口鼻处做好防护,以免邪气入体。请您含一颗香丸。”

“嗯。”沈问点点头,从托盘上取了一枚自行含了。

怀楼又拿了两张已被香油浸透了的纸微微揉搓:“请女史低头。”

往鼻内塞香油纸似乎让她觉得十分不适,只见沈问眉头紧皱,怀楼手头的事方才了结,沈问鼻间用力,立时便将那油纸喷了出来。

怀楼告了罪,又如此重复两次。沈问动作一次比一次熟悉,好似鼻子忽然就学会了叹气,末了,食指还在鼻尖搓了搓,难免显得小孩心性。

姜满悄悄看她,心中很是惊讶。她因味觉过分敏锐、耽搁了进食的缘故,从前在家中什么样的药都试过,鼻间敷药自然也是有的,虽说不甚雅观,但适应之后却也没多么难受。

沈女史这倒像是在撒娇了。

姜满被自己恍惚间的错觉吓了一跳,掩耳盗铃般地低下头。

复又听得叹息一声,这回不是沈问的鼻子作怪了,叹气的人乃是怀楼:“女史……”

沈问皱了皱眉,别过一边脸,只留下个侧身。

这预防邪气之事事关重大,恐不能由着沈问胡来。眼看时候就要到了,怀楼手上准备的动作不曾停下,显然是要试第四次。

姜满忽道:“怀楼姑娘,不如让妾身代劳。”

怀楼一怔,征询地望向沈问。沈问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查点了点头。

姜满于是道:“还请女史移步。”

两人走到屋外光线明亮处。

她对这事很有经验,香油纸性状虽与敷药略有不同,道理却是近似的。拿了物什过来,姜满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可以听到的声量说话,如蚊声道:“妾身自不怕,还盼女史骁勇。”

沈问略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是怀疑还是在挑衅。

姜满左手轻轻捧着沈问的腮侧,迎着光,找准角度,一下子就将香油纸放进去了。

眼见沈问立马就要“叹气”,姜满扶着她的脸:“女史。骁勇。”

沈问眯着眼睛。

两人僵持会儿,沈问不再动了。姜满方才垂下手,却见沈问立刻夺了那托盘上的香帕掩唇一抹,瓮声瓮气道:“你好大的胆。”

姜满垂目,福了福:“妾身不敢。”

“你——”

“女史。”怀楼几乎是下一瞬就过来,无意中正巧打断了沈问的话,“香丸。”

只怕不是“无意”的。姜满悄悄抿了抿唇,即刻又忍住。

沈问扔了个眼刀给怀楼,也不知后者接没接住,许是身形一偏便躲了去。她终于还是乖乖含了香丸,因鼻间还塞着两枚香油纸,粗略望去,难得地少了几分锐气。

怀楼、姜满又各自做了防护,香丸甫送到鼻下、还未来得及放入口中,姜满便发觉,此乃苏合香制成的。

冰片的味道她向来不习惯,只默默忍了一刻,跟着到了停灵处。这厢驱邪香草已焚烧了不短的时候,屋子里的烟气有些重,呛得人眼泪涌出。账房何先生的尸首停在最中央,除却昨日那一长三幼母女四人以外,何家的男丁也赶过来了,披麻戴孝,规矩地跪在角落,见沈问进来,一家人俯首行礼。

外面又有人匆匆跑过来,怀楼低声提醒:“女史,时辰到了,要请仵作人动手吗?”

沈问闻言,环顾室内一圈,像是才察觉了似的,微微皱眉,将香丸吐在手帕上,道:“董临渊呢?”

怀楼一怔,福了福:“回女史的话,管事如今许是在来的路上。”

“这么大的事,他怎会如此没有分寸?”沈问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一些,“罢了,不要耽搁了时辰。打发两个人去催一催,还要我请他不成?”

“是。”

立时又有人过来接了手帕、将新的香丸奉上。沈问没再伸手去取,只拿帕子包了送入口中,不再言语。

姜满则谨守本分,只在沈问身后,留意各方神色起伏。

先前过来,那仵作行人便已明言,这验尸,可以,但若要开膛检查,必须有检验官在侧。却见他先是与何先生的尸首以及亲人通传了将要验尸的事,行过一次礼,这才掀了席子检查并逐一喝报。他虽是个贪财之人,手头倒也有些真功夫,做事严谨非常,不确定之处便反复查验。

谢郎中也如姜满这般,立于角落默默看着,神情不曾有什么变化。

董管事一行到了中途才赶过来。外面一阵嘈杂,然而验尸何其严肃,哪能叫他中途进场?等事情毕了,仵作人宣布了结果,又与怀楼、谢郎中低声交谈了一阵。门打开来,沈问没给董管事留什么好脸色,只将那口鼻防护用物卸了,未曾说过一句话。

管事讪讪地陪在一侧,紧跟沈问三步之内。桂隐园一行浩浩荡荡预备离开,出发以前,姜满偶然瞥见怀楼又给那何先生家的递了一袋子钱,但没有声张。

抚恤钱,园中已拨付过一次,这何先生丧葬之事,物用花销也是在沈问那儿过了明路的。这笔钱,想来是沈问私下里又给何先生的遗孀添的人情,看样子分量不少,如今账目尚未核对完毕,死者清浊未知,她倒也真大方。

何先生确是病死的,这个结论,那仵作行人与谢郎中都确认无疑,想来做不得伪。药方与残留的药渣,谢郎中也去看过了,一切如常。这些大抵在她们先前的预料之内。

唯独是过身的具体时辰,两人都得不出一个准信。

这事的确认似乎极难,仵作人声称,如能开膛检查,或能有更精确的答案。就目前证据而言,何先生走的时辰确与何家子女所述符合,人应当是下午离世的。

除仵作行人外,这些结果只有她们四人知道。

沈问自是不会说的,谢郎中、怀楼,又是沈问心腹。若将来事情走漏,告密的,说来便只有这仵作人与姜满自身,可能性更大一些。

姜满意识到自己趟了浑水。

中午亲耳所闻的事,到了晚上,已变作别的结果。她也不知此事背后又有怎样一番桂隐园中忠与奸的盘根错节,只是暗自庆幸当初怀楼拦了那一下,沈问没叫自己指认前来通传的那小丫头。

此举从董管事那儿保下了小丫头,却无法从沈问这里保全姜满。

她来此地时日尚短,熟悉的仅有思久、怀楼二人,没有为董管事说谎的理由。姜满心中虽感到忐忑,但此间关节,想来沈问必能明察。

唯一的麻烦事是,此前董管事过来,她与怀楼曾收了人家的银子。

姜满自不愿意在这浑水中沾湿了己身,可一身清白,已由不得她,是非功过,全凭沈问的信与不信。

沈问会信她吗?

姜满仍被沈问安置在那书房内间的小几前坐着,面对精致宵夜,有些心不在焉。

一切只等账册复验与钱库检点,尘埃落定之日,就是黑白定夺之时。

柯叶独自一人,面对那么多的豺狼虎豹,到底熬不熬得过?

作者有话要说:  死去的老何:你们为什么要在我灵前打情骂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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