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是被柯叶叫醒的。
她吸着气, 只觉得肺腑间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一下子被谁人的手给捏碎了,支离中已看不出原来形状。一手捂住胸口,姜满痛苦地呼吸着,感到每一缕进入体内的气都淬了毒, 而她呼出的, 却是余下这条性命里赖以生存的气力。
她的心好痛。
柯叶已将那川芎丸送到口边, 姜满焦急下不慎咬破了,冰片在舌尖留下她极熟悉也极排斥的味道。姜满倚靠着柯叶勉强坐起身, 看屋中陈设,方才知道自己魂归何处。
是了, 无以继业, 她屈居人下,早已不是莳花弄草、观风赏月的姜家千金。
姜满扶着床:“如今什么时辰了,女史已起来了吗?”
柯叶回话时带了微微颤抖之意,似乎正害怕什么。姜满感觉她扶着自己的右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却仍只恭温道:“千金,而今方才五更响过。昨日歇得那样晚, 想来正房还不曾有动静。您多歇息一阵吧。”
姜满一手按在心头,垂了垂目, 只觉得脸上一湿。她套上鞋, 缓缓起了身:“罢了,既已醒来就不再去贪睡。如今要睡,也得养一阵神,耽搁正事可不好。”说完拿了丝帕悄悄拭净了眼泪,又问,“先前是你叫我起来的吗?怎么了?”
柯叶陪过来:“您似乎发了噩梦,诱发心疾。千金牙关咬得太紧, 小的送药送不进去,不得已,出此下策。”
话音刚落,姜满意识到了什么,握了柯叶的左手,她拇指上分明有好深的一道咬痕,几乎要见着血了。
姜满眉头微蹙,极轻地抚摸上去,低声道:“十指连心,这一下子定是极痛的。你只是想要救我,我却咬你。”
柯叶微笑着摇摇头,扶着姜满到桌前坐下,立于一侧:“是小的莽撞了。千金在那梦魇之中,又哪里会是有意为之呢?还请您不要挂记着才是,若伤了您的心,这才是我的罪过。”
姜满沉默良久,到底说不出话。她只得轻叹了声,道:“坐吧。”
“小的不累,多谢千金。”柯叶伸手取了铜壶来为姜满斟水,又劝着服了。水温入口正合宜,既非室温,也不算滚烫,只微微带着些热气,想来是先前就备着的。
屋里已不再备炭,忽冷忽热,这阵子姜满所用被子反倒比才来时多添上了一重。她心想着或是这床被子害了一个噩梦的缘故,只推脱说天气回暖,叫柯叶撤下去,不再盖了。
柯叶不曾问她做的是个什么梦,姜满自然也没有说。
梦中绞痛,仍令她心有余悸——姜满怕的却又不是痛。
她所畏惧的,远远不止痛。
自姜饶死后她一次也未曾梦见过至亲,反倒那姜二爷在梦里现身过好多次,每次不是搅得姜家鸡犬不宁、就是到她家中来作威作福,虽不曾下过杀手,到底惹人厌烦。姜满始终对他存了几分戒备之心,不想梦里的姜丰却是小打小闹,连他现实里三分功力也不如。
黎明以前、将醒未醒的这个梦,姜满漫长的期盼终于得偿。
她见到了她的至亲。不止兄长,一双父母也在,母亲还是身体最康健时的模样,父亲也年轻了许多,立于姜凌之后,倒像个大哥哥,只是眼角有血。
她算是得偿所愿了吗?
一片茫茫中,一家三口于虚空里浮现,其乐融融,像住在云端。姜满见到他们,他们也看见她;她感觉到至亲在交谈,耳畔却迟迟未曾传来他们的言语。姜满极快地发觉自己是被困住了,一张无形的密网如牢笼般死死将她束缚于云端以下,她寻找一架梯、一扇门、一柄小刀,然而双手能够捕捉的唯有虚无。
父亲拍着兄长的肩膀,他们终于齐齐地朝她望过来了,像在俯瞰,又好像凝视一具不可方物的玉人,目光无从转移。
这时天际传来姜凌的话语:“小满,不要过来。”
姜凌从来只在书信上这样叫她——她一抬头,姜凌已变作薄薄一张纸,渐渐沦丧了人形,又好像是凝满了书墨的信笺。那张纸很快就被墨水浸得全黑了,字迹无从分辨,像雨那样不能依凭地跌落青云。
姜满伸手去夺,可什么也握不住。在徐徐中,她已不知不觉变得轻盈、又像是被什么抽干了魂形骨肉,直升天上。她亲眼见着姜凌变作的那张纸沉入大地、被泥土吞噬,但她力所不能及。
她的脚被网住了。
姜满抵在密网上,原本捆束着她的密网此刻成了牵绊,借了平地之势,却要与天抢夺。
姜满挣扎着。姜满只是反动,唯有反动,她挣脱不开,就连意义也失去了,她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到哪里,是平安喜乐的青云之上,还是冤雪难沉的污浊的土地中。
最后唤醒她的还是痛。
莫大的痛楚收紧了姜满的每一寸皮肉,她不再犹疑了,因为穿心的剧痛使她放弃所能舍弃与不能舍弃的一切,她的泡影般的喜忧,她生而为人与身为人后的左右为难,她的惶恐,到最后是她的知觉。姜满不得不选择留在地面,而这须臾的博弈已叫她山河尽失。
那张网不过是堪堪维持,在姜满面朝大地的那一刻就几近崩塌了。她想借此筹措,借此支撑着,一毫一厘、哪怕是狼狈地回到地面,折返去能够触摸到宣纸的那一方囚笼,去辨认姜凌的笔迹,去破解墨与泥之间残留的线索。
然而一张细网,终究难以争天。
姜满无法回旋地渐渐上升,直到遭遇重创于天外的力——这力便是柯叶了。
她那如绞心痛迟迟未能缓解,若没有及时服下柯叶送来的川芎丸,后果不堪设想。
“如何?”话语的主人眉头紧皱,仿佛生怕姜满折损一分一毫。
而今寄人篱下,如非性命之忧,断不可能去请什么郎中救急。姜满只歇了一会儿,用那装扮的时间换了片刻的喘息,头发自然就懒散些,未做细致规整。不想,等沈问甫一进格物轩,姜满反倒成了一屋之中最为惹眼的人。
“女史不着急,且等小人细细查诊。”谢郎中扶了扶冠,右手轻轻一抬,示意姜满换一只手切脉。
姜满便将左手搭在那椭圆的瓷制脉枕上,一时不言语,只垂着目,收敛了表情。
谢郎中两鬓有些碎发未被冠巾收拢,几缕发丝匆忙地从方山巾里钻出来,显然是今日起床、尚未来得及重梳发髻便戴了冠忙不迭赶到了书房。
姜满心中多少过意不去,沈问对他可谓敬重有加,此前为账房何先生验尸那么大的事,她尚且照顾着谢郎中晚睡晚起的习惯,前一夜便特意叮嘱、又聊表慰问心意,而今为了自己却惊动了人家,姜满哪里又会心安理得呢?
她悄悄偏了偏头,视线好像只在追逐一缕散进室内的香篆余烟,将将瞥见沈问便挪开,生怕被别人留意到动静。
今日未施脂粉,虽少见些,到底不是什么稀奇事,姜满初到桂隐园便不曾梳妆,乃是去上清宫那一日之后才有了这步骤。思久、怀楼,都没看出什么,却不知沈女史如何长了一双慧眼,初进门时,连看也不看她,却是往内间走了两步又顿住,倒转了身子,盯住姜满细细查看。
姜满原本以为是她那夜里的查验,又心血来潮地要在白日里也来上一回,不愿露出反常之态,于是同她对视。
仅仅一夜之隔,沈问眼底的那份安全消失不见了。
姜满微微发怔,仿若目睹失去庇护之所的人,破碎的屋瓦分割勉强中任谁也能够点破的危墙,她的神情就在她眼前一寸一寸地变得张皇起来。
几不可查的情绪只占据她神色的一瞬间,唯有对视过的二人谨守这个秘密。姜满犹疑了,但她的心就像眼睛一样不会骗人,见到山便知道是山,见到水便知道是水。
而沈问掠过的雁痕一般的颜色,又的确因她而起。
像沈问在痛。
像沈问在害怕。
姜满的心仿佛又快上了一重,箭簇已然架在弓弦的张弛之间。
——她们彼此交接的目光尚未来得及转移,紧接着的,就是沈问传谢郎中过来的命令。
“这些时日恐怕劳累了一些。”谢郎中示意姜满收回手,再开口时,比方才镇定许多,“您不受补,只得温养。”
“妾身受得住。”姜满立刻应声,“如今还算不得累,才刚开头呢。”
谢郎中笑了笑:“姜家娘子年纪轻,底子虽差一些,到底是多年来精心照料着的,一时恢复起来自然更快。但那气力恢复是一回事,若操劳过甚,损伤了基本,恐怕连累日后啊。”
沈问道:“那便给她拨些轻简的事——”
“我不累。”姜满转过去,自觉失言,轻轻咬唇,于是垂下头。
低头以前,她不曾错过沈问眨眼间便消失不见的讶异神色。果真是冲撞了。
沈问没有发作,见状,姜满顿了顿,只当无事发生,又缓缓道:“多谢女史体谅,格物轩日常差遣并不算重。女史明察秋毫,妾身今日确实犯了心疾,只因起得太早,一时没有缓过来罢了,哪里又敢因此称病不起呢?”
沈问看着她。
姜满不动声色垂下了目。
谢郎中道:“姜家娘子,晨起以后,可曾用过那活血行气之药?”
“是。”姜满回道,“吃过一味川芎丸,是从前家里常用的,这次一并带了过来。妾身常用此药,缓解疼痛。”
“今日您是惊醒的。”他语气很肯定。
姜满一怔,如实回话:“是。”
耳边忽然传来沈问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姜满近身之处,忽问:“做噩梦了?”
姜满站起来,立于一边:“是。”
沈问在看她。
“做的是个什么梦?”
姜满悄悄拉住了衣袖。
沈问还在看她。
她的眼神为何如此热切,如此焦灼,如此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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