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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遗孤痛


她们未能对视太久。

这么多人在, 又有尊卑之差,两人就这么望着彼此实在于礼不合。姜满忍耐着错开视线,她也不知道为何一见到沈问眼中闪烁着的、讳莫如深的痛苦,自己竟就如同失了魂一般, 连基本的礼数也忘却了。

她只想回望她, 辨别她的喜怒, 再从旁安抚。

或许素来跋扈之人的低沉总叫人格外留意,姜满不过是被这一副反常的模样, 被沈问神情里那分或是误读了的脆弱给蒙了心,险些抛开自己的身份。

她哪里又有资格怜惜于她?

主家不过是看了她一眼, 多问两句罢了。

见了那鹦哥, 逗趣一声;碰着性情甚烈的蟋蟀,便驻足片刻,人对物向来如此,看似三分乐与悲因物而起, 实际也不过是内心的明鉴。

万物如镜。

姜满不该错领了不属于她的特别。

“回女史的话,”她垂着目, 说话声音很平,好像一坛困在缸中的井水, 起初就没有鲜活的时候, “说来晦气,妾身梦见死去的家人了,恐污损了您的清静,一时回话就慢了些。”

沈问略看了看她,别过目:“这有什么晦气的,我这双耳,假话听得, 真话也听得,辱骂听得,夸赞也听得。时至今日,当真不曾听闻过那无法入耳的话。”

姜满一顿,沈问话语隐晦,又像有所指教,又像是有感而发。她只说:“是。消酒想岔了。”

沈问没再与她细说,缓步回了书案前,不曾留给姜满多一分表情。只听她道:“接着问吧。”

“是。”谢郎中一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姜家娘子才经新丧,哀思不能节制,实乃人之常情。小人虽劝诫您节哀顺变,道理虽是那么个道理,但易地而处,自己怕也不能将情志掌控了去,一味压抑,反而容易伤及肝肺。”

姜满微微颔首:“谢郎中说的是,妾身记着呢。”

“这阵子,您时常发梦吗?”

她慢慢道:“因睡得浅,不时便有梦。今日这样的噩梦还是头一遭,想来与那被子盖得厚了也有一定关系,早晨已命人撤下去了。”

谢郎中仔细听了,说:“您的脉象已不如最初那样浮,适当的走动、做些活计,对身体有益无害,又能令胃口大开。平素两顿餐食,还是要多进一些。”

“是。”

“堵不如疏,适当纾解哀思,排遣忧愁,仍是您如今要注意的事。”谢郎中话毕,极轻地喟叹一声,又沉默片刻,才道,“而今,却万务保重,仍需静养,不宜操劳。小人听说,您带了一位侍女到临安来?”

“要叫她过来吗?”接过话的却是沈问。只见她眉梢一抬,开了口,俨然代姜满拿了主意。

姜满见她如此,心中一阵莫名的暖意。她轻轻咬住唇,盼自己早些收敛了这无依无凭的错觉。

“回女史,如此最好。”

沈问下巴一扬。

怀楼到门外打发了个丫鬟跑腿,折返来,犹豫片刻,仍低声道:“女史。”

姜满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奏名进士放榜的日子。临安这地界最注重此事,参加省试的举子到了这一日没有不去凑热闹的,仿佛生怕晚去了一日,原本提名在榜就又被人望得跌落下去似的。

因看榜的人数实在太多,听她们讲,每年都会踩死一两个人,喜事也成了丧事。

放了榜,流水宴因之也进入新一轮,以沈问身份,少不得要对其中排头之人祝贺一二,今日还不知有多少事要忙。

姜满讪讪让到一边,福身道:“多谢女史请来郎中为妾身诊治。妾身一具卑微的残躯,稍是耗费也不值当,万不敢因此耽搁了您的要事,还请——”

她的话又说不下去了。

沈问一双极张扬的眸子逼过来:“我说过了,姜消酒。值当不值当,你说了不算。”

姜满心中一紧。

“去把今日预备的衣裳头面放到车里,我之后再换。你人先过去贡院,把吴游的差事顶一顶,叫他到园里来候着。中午到五间楼接我。”沈问眉眼一动,“思久去,怀楼留下。”

两人闻言均是一怔。

话音刚落,思久先反应过来,却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怀楼称是,垂首而立,没什么表情。

沈问的声音略低了一分,显然有所不满:“怎么?”

“女史,”思久搓着手,赔了个极讨喜的笑容,“您就给了两天,今天若出了门,那画……”

沈问抿了抿唇,竟没有发作:“多宽限一日也无不可。放心了?”

“放心了放心了!”思久笑着福了福,没忘与姜满及谢郎中行礼,“那小的就去啦,中午忙过了就去接应女史!”

话说完,思久带了门,脚步极轻快地离开了书房。

沈问阖了目,揉着眉心,嘴角却有笑意。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再睁眼,望见姜满,笑意又淡了。

她就知道自己不该自作多情——姜满拧了衣袖,垂下目,只当不曾偷偷看她。

那花镜养过了冬天,尚且能够为沈问换来几分薄利;她吃着空饷,徒增耗费,连那小虫也不如。

一个与促织相比也比不过的二月里的蚊子,哪里又能博得沈问的笑意?

她真不知自己一颗心缘何乱成了这般模样,想来是那梦实在太可怖、太令她恐慌,姜满误将沈问的举手之劳当作了有意为之,将她看成了一个会对自己加以垂怜的有心之人。

想到那梦,于这细枝末节的真假,姜满已无心辨别。

她自是应当感激那网。

她又恨那张网,恨它牢靠,恨它脆弱,恨它生不逢时,恨它阴差阳错,在最开头挡了她的路,在结局又葬送她的放任自流。

她恨它,仿佛它是那个始作俑者。

沈问道:“这些日子你把她看好,不许她做事。那课业慢慢教授也无所谓。”

她默了默,又补充了句,声音极轻,若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幻觉:“只当解个闷吧。”

怀楼称是。

“钱库的事情给我查清楚。”沈问看了她一眼,“就这两样。忙不忙得过来?”

怀楼语气如常,垂了目道:“定不辱命。”

“好。”沈问微微颔首,“吃去吧。”

莫说是怀楼,就连谢郎中、姜满二人,听了这话,也是摸不着头脑。

沈问下巴轻轻一抬,眯着眼睛,什么话也没说,怀楼一怔,显然已回过了神来,又朝姜满一福身:“姜家娘子,今日因故起得这样早,不如随小的去,咱们将早饭用了吧。”

姜满愣了愣,只得称是,向沈问行礼,又朝谢郎中略略点头致意,于是退下去。路上又与赶过来的柯叶打了个照面,姜满同怀楼仍在平素用惯了的露台等候。

今日膳食传得快一些,还是八样小菜,两人相互劝着用了,怀楼又叫姜满多进些红枣,略过不谈。

先前因举荐柯叶去账房的缘故,姜满心知自己辜负了怀楼的教诲,有心向她赔罪。怀楼仍是因材施教的老一套,对于姜满脾性,并不过多干涉,只在这何谓主家、何谓本分的言语间复又重谈。姜满一一听了,并不敷衍,关键处又与她争辩两句。

怀楼绝非傲慢自大之人,听了姜满的见解,若有所思,又将自己的感想如实相陈。

用罢早膳,二人谈了一阵江西诗派的名作,怀楼屡有异见,姜满听了,只觉得受益匪浅。吹了些许二月末将暖未暖的风,心情也舒畅许多,她与怀楼相谈甚欢,连沈问何时离开的桂隐园也不知道。

午饭添了一味百草红花汤,据说对胸痹心痛有奇效。姜满是吃惯了药的人,又打理姜家中馈多年,哪里会不晓得这汤中多少珍贵药材,小小一盅,已是十分破费。

早晨才请谢郎中来看过,中午时,药膳便已备好,其后显然有沈问的授意。许是见她用得太慢,怀楼几度催促,又是一阵劝说,姜满不得已,喝到见底,又将数味尚能入口的挑拣着嚼碎吃了。

却看这几道小菜,摆盘虽粗野些,菜却做得很是细腻,其中又有炖了许多时辰方才化烂了的大骨高汤与鸡汁鲜蔬,不晓得如何一番料理,只余肉香,却不见肉腥味。

姜满原本就觉得有些奇怪,思久、怀楼有自己的小灶,也可说是园中人巴结着、沈问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这饭菜如此耗费,饶是她们跟着沈问,吃的用的都沾了光,到底僭越了些,即便沈问不在意,怀楼这样妥帖之人,最开始怎会堂而皇之地受了这份恩泽?

她的思量又分化为两头,一半是笑她自作多情,一半又觉得确有其事。

不论这膳食种种,最初缘何而起……

她如今跟着怀楼她们一道用,这背后,做主的必定是沈问这个主人家。

入夜,沈女史未归。思久却是早早地回来了,她没什么精神,眼皮耷拉着,间或说起今日的见闻,却是眉飞色舞。

只她说话时兴致勃勃,话毕后又如同拉了一整日的磨那般,前后反差太甚,难免滑稽。

姜满自是忍着笑;怀楼半点掩饰的意思也没有,拿思久做笑话。思久恼了,不去与怀楼打闹,却倚傍着姜满叫她拿个公平。姜满哪里拿得出什么公平,只见两人彼此讥讽,末了又笑作一团,她跟着笑,不觉心境开朗了许多。

适逢怀楼到账房问话,思久拉了姜满的胳膊,挤在那矮榻上,道:“对了,消酒姑娘,吴大人托我给您带话。”

姜满一顿,点点头:“你说。”

“先前您让他打听的人,有一位太学生,葛与权,确有其人。如今说是还在太学,只这年纪与您讲的差上了一轮,这葛姓生员已三十余岁了。”思久虽如同随口提起,向姜满交待时,却说得十分细致,“因这年龄差了许多,吴大人拿不准是不是您要找的人,若姑娘觉得方便,他便亲自跑一趟,做个确认。”

既与姜凌交好,按常理,姜满便以为那些信上提过的好友都是些弱冠之年的青年才俊。若是三十余岁的太学生,似乎年纪确实大了些,但这年龄的事,姜满原就是蒙的,哪里能依她的无关猜测为准。

她有些犹疑,问:“会不会太耽搁吴大人的工夫了?”

“那是个直肠子,若不得空,连这句客套话也没有。他既说了愿意帮忙,那就一定是愿意帮的,消酒姑娘大可放心。”思久微微一笑。

“如此,”姜满看了看思久,多少觉得不好意思,试探道,“那就请你为我托个信,劳吴大人跑一趟?”

思久点点头。

她又说:“另外,有一对吉州来的于姓兄弟,吴大人没能找到确切消息,叫我给您赔个不是。”

姜满摇着头:“这是哪里的话,原本就是妾身的不情之请。”

“今儿礼部奏名的榜上,倒是有两个姓于的,均为吉州出身。只是,名字与您说的对不上号。”思久想了片刻,说话速度放慢了些,“那二位奏名进士,一个叫于溪,一个讳文山,您找的是,于——于陶庵,是吗?”

“‘陶庵’许是字。思久姑娘,不瞒你说,这些人都是兄长的故友,我只晓得他们是哪里人,又是个什么姓氏,对于那称呼间的字号、人物,实际对不上。”姜满抿了抿唇,“吉州虽是科考重地,同姓之人,能够提名榜上,总不会太多。想来他二人既然姓于,即便不是妾身寻找的人,或许也与那于氏兄弟有亲缘关系。”

思久认真听了,却说:“这倒好办,也不用找吴大人,小的就能给您搭个桥。”

姜满一怔:“思久姑娘有什么良策?”

“也不算‘良策’啦,哎呀……我口气大了些,对不住,叫您白期待一阵。”思久吐了吐舌,“这于溪、于文山,年纪极轻,听说年长些的也尚且不过二十。这样的人,女史一定会专门招待,届时咱们巴结巴结女史,跟着一道去了,不就见着人了吗?”

话说完,思久冲姜满眨巴眨巴眼睛。

姜满未置可否,看着她,只含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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