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福了福:“女史料事如神, 妾身不敢有所欺瞒。”
“我这不叫‘料事如神’。”沈问同她说话,带了些微的懒散,“是你将什么都写在了脸上,我看到你, 难道还能视而不见吗?”
仿佛她们间是那种可以闲话家常的关系。
姜满不自觉摸了摸脸。
沈问忽地一笑, 仰靠着椅背:“说吧。莫要惹我心烦。”
她闻言, 却没有立时开口。她实在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时机,能为下判断作辅佐的依托太过稀少, 说起来,却只有沈问的命令这一桩。
但这一桩已足以改变姜满原本的计划, 她嘴唇微启, 有些吞吞吐吐:“殿试将近,听闻这一阵子,女史事务繁杂,许多奏名进士, 都是您的座上嘉宾。承蒙女史垂怜,妾身已日渐转好, 实在不敢虚耗光阴。思久姑娘缺人帮衬,怀楼那边, 又是两头忙, 如若女史用得上,妾身愿为女史分忧。”
话说完,她终于有勇气悄悄窥视沈问一眼。
沈问在笑。
姜满立马就后悔了。
这副模样她不是没有见过,姜满不止见过,甚至彼时,那人的眉眼就近在咫尺。她的嘴唇像雪地里的风,一切温润与饱满的, 此刻都因锋利的边缘而收起了,变得紧致、内敛、像在酝酿一场风暴。
沈问的眼神凉过数九寒天的井水,湖面在风暴中冰封,隔绝生与死的界限。
而姜满,正是那个在生死之间如履薄冰的人。
她几乎只能匍匐了,沈问深浅难测,她无从知晓自己何时将因何故堕入冰窖,她会不会逃过一劫——假如逃过一劫,又是不是因为沈问的大发慈悲。
却见沈问睐了她一眼:“你要为我分个什么忧?”
姜满咬着唇。
沈问又道:“老谢说你身体好全了吗?你当我这里是粥厂还是慈幼局,自己打着算盘,生怕不被看穿,还敢欺瞒于我?”
“妾身万万不敢。”姜满福下身,她哪一句说错了,沈问为何会拿那周济之所来作比较?
她能有什么算盘?
“你不敢?”沈问扬着下巴,唇角勾起时,隐约露出牙齿,“姜消酒,你有什么不敢的?”
姜满紧握自己的另一只手。
她误会了。
“女史。”姜满抬起头。沈问微微一怔,眯了眯眼睛,显然在审视她。
姜满只觉得自己顶着风暴。
她手无寸铁,迎难而上,靠的不过是一分孤勇,是上天的垂怜,和她不屈的骨肉。姜满不知道风霜将在她身上留下些什么,但沈问露了獠牙,她看的却是那贝齿之后。
兵器,攻之术,守之道。人的刀剑是为了施加伤害,但在那之前,拔剑是因为感觉到危险。
姜满哪里会危险。
危险的人是沈问。
她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直到足以看清沈问的每一根发丝,看清沈问顾盼间轻颤的睫毛,看清她似雪肌肤,似雪,但绝不是雪。沈问乃是生动的,最要紧的是,她是温热的。姜满知道这一点。
然而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她的温热。
姜满跪坐下来,两只手握住沈问垂在腿上的右手,但并不用力,只要她稍有不愿就能及时抽身。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发烧,双颊烫得如同她做着什么违心之事,又像她试图引诱,像她不守规矩……逾越了自己的本分。
而姜满有意为之。
“自那日蒙受女史大恩,画押签字,做了您的身边人,”姜满望向她,连呼吸都轻轻的,“妾身便再没有考虑过其他。若说要动什么心思,也不过一味向着女史,偶尔莽撞,实在是消酒青涩,尚不明白为您分忧的分寸。妾身生死安排,凭的是女史一句话,凭的是女史做主。倘若有什么,也不过是来央求于您,断不会去找第二个主家,趋炎附势。”
沈问一言不发。
她们的手仍旧交叠在一起。
姜满斟酌着,她知道自己兴许是猜中了,又怕沈问不过是还没来得及发作。她确实不知如何哄她,榜下捉婿、视沈问为踏板的心思,姜满是断没有的,但她又的确有着自己的图谋。再说退一步,未免惹人生疑,她也无从后退,四面楚歌,姜满原本就只能守着破釜沉舟的道理。
“休养这段日子,已承蒙怀楼姑娘许多照顾,身体既已大好,便不能不惦念着自己的本分。”她把心一横,学着柯叶的口气,“这阵子女史早出晚归,眼底生青,妾身看了却也觉得痛心,只愿略尽绵力,伴您左右,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是。”
沈问睨着她:“你说的是实话吗?”
姜满垂了目:“千真万确。”
“我看假得不能再假。”沈问抽出了手,轻轻一掀,姜满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来,只感觉自己下巴被人捏住了。
她被迫与之对视,只见沈问含了笑,目光极冷:“你痛心?你倒真是心痛,但恐怕不是痛在我。姜消酒,你老实说,那一日,你做的是个什么梦?”
姜满全然愣住了,下颌一松,沈问抱了臂,仍俯视她,显然不会叫她蒙混了过去。
她为何如此记挂这件事?姜满觉得奇怪,可沈问的心思本就难测,她不愿在这等小事上徒生间隙,于是如实相告。
却见沈问听得微微出神,话音已落,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原是梦见了那样的事。”
“是。妾身不曾欺瞒。”姜满顿了顿,小心翼翼,“不知女史为何觉得妾身没有说实话?”
沈问摇了摇头,没再看她。姜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不想沈问片刻后答了话,却是如同自语:“我还以为你梦见了旧事。”
姜满一怔,望着她,沈问不知怎么,也看过来,末了,慢慢笑了,道:“也好。”
她的眼神忽然远了。
不知何故,沈问轻轻叹息了一声,望向珠帘,像在看远处的烟。姜满顺着望过去,拿不准她在想什么,只得问:“可要妾身再打个香篆?”
沈问摇摇头:“你起来说话吧。”
“是。”姜满微微皱眉,仍应了声,稳着身形慢慢起来了。
“今年的奏名进士里,有你属意的夫婿吗?”沈问忽道。
姜满只觉得腿软,不自觉退后两步:“妾身不曾考虑过大事。”
“你叫吴游打听吉州于姓兄弟做什么?”沈问看过来,“你要是有这心思,大可直言,我为你做主。欠的钱自有你夫家代为偿还。”
姜满血色全失,沈问语气平淡,如同闲聊天气,但姜满知道她绝非在说玩笑话。她敛衽行了大礼:“妾身绝无此意,还望女史明鉴。”
“你当真不想嫁人?”
这叫她怎么回话?姜满垂了目:“回女史的话,妾身以为,这是日后的事。消酒既已失去双亲,婚姻大事,仍需听从兄长与女史做主。”
沈问站起身,缓步到了她近前。每靠近一步,姜满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到最后,已然屏息。她却又不曾真正地靠近她,只见沈问转了个弯,又在室内踱步,边道:“你若没有这份心思,近来还是少出门为妙。你可知那日在礼部贡院外,你惊鸿一瞥,却耽误了多少人?”
姜满一怔,垂首道:“这并非妾身的本意。”
“我自然知道。”沈问顿住脚步,背对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却听她一声轻笑,“今年当真是豪杰辈出的科考大年,才高八斗的人不少,脸比城墙厚的登徒子也迭出,仅这两日,竟就有人当面向我打听。敢碰我沈问的人,也不晓得是他不知天高地厚,还是你姜消酒实在祸国殃民。”
她转过来,语气轻佻:“好在你怀了璧,我却不是匹夫。”
姜满福了福身:“给女史平白惹了麻烦。”
沈问摇摇头,略近了一步:“你在查你兄弟的事?”
姜满不料已被她看穿了,五味杂陈,勉强应了声:“是。兄长行踪不明,妾身又全无线索,只得出此下策,从亲朋故友问起。”
沈问叹了口气:“你为何不求我?”
姜满愣了愣:“不敢惊扰女史。”
她若真的相求于她,沈问会答应吗?姜满不禁想。
沈问看了她一会儿。姜满与她对望,最开始还想着适时回避,但她极快地就余地全失。疲惫与倦意不知何时已攀附了沈问的眉眼,原本她的颜色是那样张扬热烈,神情虽冷若冰霜,却只有威压,叫卑微的伏得更低,但从不阻挠那勇往直前之人。
现在她威压仍在,姜满又仿佛被拒于千里之外,风雪中沈问的火种熄灭了,而姜满再也寻找不到领她往前一步的明灯。她好像温和了些许,像尚未凝结的蜡,即将化冻的溪流,一切都在宣告某种结局。
沈问高高在上,任性、恣意,隔着尊与卑,姜满原本却有一分关乎于亲近的错觉。这错觉正在她的对望里一点一点失去踪迹,姜满慌了,因为取代那种错觉的,乃是沈问的忧郁。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所感,沈问怎么会对她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她伤害到她了吗?
“你要是不敢……”沈问像要成全她。
姜满上前去,含着不能抒发的郁结,她知道自己是莽撞了:“我有一件事,要求女史。”
沈问怔了怔,没有怪罪她的打断,只问:“什么?”
“女史的身边人,都能婚配自主,远离女史的身边吗?”姜满望着她,“妾身自伴您左右,不曾尽过本分,不知如何尽到本分,却也知晓自己本分,不敢忤逆半分。”
“沈女史。”姜满叫了她一声。
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要掀翻了天了。
“消酒愿意略尽本分,为您分忧。还望女史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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