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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破茧


姜满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疯癫了。

她发的是个什么疯, 说的是句什么话?姜满根本无法相信那样恳求成全的话语原是出自自己之口,换作平常,便是她对镜亲眼目睹,也要问一句镜中的妖魔鬼怪又是何人。

然而妖冶是她, 着魔也是她, 姜满再清楚不过。只是与那样一双眸子对视, 掀开她城府之后的纱帘、看清了沈问隐藏着的落寞,姜满便不得不问, 不得不更近一步,叫她知道她不曾忘却。

她不曾忘却她, 不曾忘却自己的本分, 不曾想过要从沈问身边离开。

姜满睫毛慢慢抬起来,像数十度她们演练过的那般,她直视沈问的眼睛,让她看清她的所思所想。

紧接着, 姜满却僵住了。

沈问错愕不已,带着震惊的神情, 一只右手已然抚上她的脸颊。姜满险些有所误会,以为她是在抚摸她, 但下一瞬她就回过了神。

沈问在辨认她。

辨认她, 好像眼前的根本不是姜满,而是哪个同她一般模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人。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她的香气、她如兰的吐息,一切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可触。沈问果然是温热的,她的体温像她的目光一样若即若离,却不再那么冷冰冰。那隐约的火种已然熄灭, 她的抑郁不减,而这一刻沈问的眼神又太丰富、太激烈,像奔腾的河流,像决了堤的江水从雪山谷地直指大海。

姜满不曾读懂河流。

但她听到涛声,有种欲盖弥彰的声势,有种……愤怒?

她生气了?

沈问笑起来。姜满原本是应该害怕的,可她离她实在太近,她还有一只手轻轻抚在她的脸上……姜满不能自主地吸了口气,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感受到江河的起伏。

枯瘦的,清澈的,蓄势待发的寒冬之水。

那是沈问的眼神。

山高路险疑千里,酒冷神清定太平。最怕临安冬水瘦,鸿惊桂隐使无名。

姜满抬起手来,轻轻捉住沈问的手腕,慢慢扣紧。

“姜消酒。”

“是。”

沈问眉梢一颤,定定地看着她,又道:“姜消酒。”

“妾身在。”姜满不卑不亢。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沈问眯着眼睛,仿佛在问她,又仿佛在问自己,“你当真明白你所求的是什么吗?”

姜满抿了唇,一字一句道:“妾身在自荐枕席。”

沈问叹了口气,全无掩饰之意,手一抬,姜满只得放开。却见她仍望着她,不曾后退,也不曾往前,只是立于原地,问:“为什么——因为你的所谓‘本分’?”

姜满闻言一怔。

“哪家的女使,本分会是——”沈问顿了顿,“会是自荐枕席?我雇你来,绝非是为了这等事。”

姜满的耳朵开始发烧。

沈问扶了扶额,忽又抓住姜满的手腕。她大脑正发蒙,冷不丁被她一碰,差些激动得甩开了去,不想沈问力道不小,带着姜满远离了窗边,两个人走到书房最靠里的位置。

她压低了声音:“有谁同你说过什么吗?”

姜满摇着头,眼底渐渐涌起泪意:“是妾身错想了。”

“我不是不要你,姜消酒。”沈问话音刚落,与姜满一对视,眼神竟略有一瞬的闪躲。她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再说,沉默了好长时间。

姜满忍着泪,她现在一头朝着这墙撞死的心都有了,但她不能死在沈问面前,这是最大的不敬:她也不愿死在她面前,就像她不愿意当着沈问的面掉眼泪一样。

然而不情愿归不情愿……

姜满的泪水好像不归属她自己管辖。

沈问抬了抬手,只在中空便顿住,又取出一方手帕来递给姜满。姜满接了,倔强地别过头,好像今日的她可以因此就少丢人一点。

沈问复又叹息:“姜消酒,我不是不要你。”

“因为妾身不如吴大人那般能干吗?”姜满破罐子破摔,她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消酒体弱,帮不上女史的忙,成日在园中,不过虚耗米粮,耽搁许多人的工夫。吴大人自然不同凡响,至少比起妾身,还能为您鞍前马后,日夜奔走……”

“你拿你跟他比做什么?”沈问皱着眉。

“吴大人不就是女史的身边人吗?”姜满含泪望着她,“为何他可以,妾身却不可以?为何女史直到今日都只把妾身养在身边,却只当个吃白食的?”

沈问一怔,懊恼地闭了闭眼:“你那脑子……”

姜满梗着脖颈,抽了抽鼻子。

沈问一手捋着额前与耳侧的碎发,不知是当真觉得头发乱了,还是不愿多看姜满一眼。只听她慢慢道:“‘女史’是个什么官,你知道吗?”

“妾身不知。”

“宫官,为首有六尚书,又有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这些都是有品秩的。那二十四司职掌各处的女官,其下又有些不入流的辅佐之人,便称‘女史’。”沈问看了看她,语气很淡,“我是皇后娘娘内侄,即便嫁一个平头百姓,所得封赏,品秩都远远高于内宫的尚书。临安这些人叫我‘女史’,并非是在捧我。”

说这话时,沈问全无炫耀之意。姜满凝着泪,虽觉得羞耻至极,但沈问罕有的耐心与平淡的语气却又在无形中安抚着她,叫她渐渐冷静下来。

“我不在乎虚名,想必你已看出来了。”沈问道,“这‘女史’的名头给了我,此后是羞辱还是尊敬,却要看我做的是什么、他人怕的是什么,叫这个称呼的时候,心里所求的,又是什么。到今日,这其中的轻薄之意,十不存一;我的人,也都这么叫我。你看桂隐园中何时又避讳过提起那为人办事的‘女使’二字?

“虽如此,往来走动,总还是要考虑别人的观感,至少不能由我沈问本人去创造这个给人指桑骂槐的机会。”沈问瞥了她一眼,“我是不在乎虚名,但也不喜欢姓沈的人被人占了便宜。”

姜满若有所思,沈问仍理着她的头发,不再看她。

她只觉得自己一只脚提前迈进了棺材里:“那‘身边人’……”

沈问闭着眼点了点头:“要随我外出、充一个陪客的,不论男女,均称‘身边人’。并不是……并不是侍妾的意思。”

书房中安静极了,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清。

姜满道:“妾身百般思量,只能想到以死谢罪。”

沈问垂着目,神色未变,仿佛充耳不闻。但只忽然之间,她伸手取走那块被姜满攥在手中、不曾用过的丝帕,却是轻轻捧起她的脸,仔细为她擦着眼泪。

姜满原本已不再哭,见了她,泪水无声又淌了出来。

“你那么怕我,是为着这个吗?”沈问为她擦拭,轻声道,“怕我传你来过夜?”

姜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真正害怕的并非这般事,女子贞洁的顾虑,在画押签字的那一刻姜满就抛却了,她并不怕自己背负恶名,也早已有了事毕后一死明志的觉悟——她怕的是得不偿失。

如今,姜家这番劫难,必有隐情。假如姜满付出一切却连个线索也换不回,她即便变成鬼,也只能做一个不能轮回的恶鬼。

两头皆空,姜满无法对姜家的列祖列宗、九泉之下的一双父母交待。

“我很不高兴。”沈问望着她,她那分悲伤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深重了,“姜消酒,我在生气。你可知道为什么?”

姜满只觉得是自己的罪,可她又不知道如何偿还。

姜满最终只是摇摇头,从沈问手里取过了丝帕,又趁机退开一步,福了福身,低眉顺眼:“妾身不知,还望女史明示。”

她能感觉得到沈问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甚至都感觉得到她的眼神正一分一分变得冰冷,变得足以让她跪倒。姜满仍然没有动,她甚至更恭敬、更温顺了,好像刚才那个自荐枕席的人根本不是她,好像她不曾流过泪,沈问也不曾不动声色地对她加以安抚。

她不能忘记自己的目的……

更不能忘记自己为何身处此地。

“姜满。”

姜满不自觉地一颤,沈问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叫她害怕。这还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好像她已铸下不能挽回的大错,将被秋后问斩。

“妾身在。”她仍垂着头,等待判决。

“你是不是就想委身于我,哪怕我连个男人也不是?”

她根本是不能控制地抬起了头,姜满看着沈问,她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怕不做我的玩物,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转赠他人。”沈问眯着眼睛,话音刚落,像从姜满脸上寻找到了什么极讽刺的东西似的,忽地冷笑一声,“你就是这么想的,你永远只会这么想。”

姜满吸了口气,想要反驳。她的嘴唇刚刚张开,一只无形的手却又破空钳住她的喉舌,叫她不能言语。

她能说什么呢?

在短暂到无从辨析的某个瞬间,她想亲近她、安慰她、与她共享某种——某种男女间的亲密?

说她目睹了她的忧郁,想要身体力行将它赶走?

可沈问说得没错,她不是男人,姜满更不会是。

她在想什么?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沈问睨着她,“你貌美,你孤苦伶仃,你只能依附于他人,你把自己当作与物件无异,我不怪你。我只恨你蠢,恨你愚钝,恨你读了些书、领悟书中的道理,却只把它当作男子为人的圭臬,只把它当作你相夫教子的课本。

“你要暴殄天物,是你的事。但你不要将我也当作是那样的人。”她几乎是在用眼神杀她了,“我不是那种人。”

她难道不晓得她们间的云泥之别吗?

姜满脱口而出:“你身份清贵,自没有顾虑,浮萍如我,何以自保?”

话说完,她的泪就溢满眼眶。

姜满强忍着,头颅高扬,她原本已在必败的境地,但此刻面对沈问,她竟一点儿也不想认输。

“至少你无须以色事人。”沈问盯着她,“你当真觉得自己连立足于世的本事也没有?”

“是吗?”姜满强笑,凝着泪,“沈女史,我出一趟门,旁人见了我,有如饿汉盯着珍馐。家破人亡,只靠讨一口饭吃的本事,依女史所见,身怀玉璧,我如何自保?”

她又笑了声,轻声喃喃:“自毁吗?”

沈问深深吸了口气,走近她。

姜满固执地抬着头。她是决计不会再在她面前掉一滴眼泪了。

“世道艰难,为女子不易。你不能自保,”沈问道,“我来保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文下讨论史实的读者比较多,我在后台注意到涉及到南宋北方的评论被删掉了。我不会删大家的评论的,所以如果评论被吞了、又想要恢复的话,小天使们可以自己联系客服,作者没有恢复评论的权限。

本章的七绝压下平八庚韵(平水韵),是姜满的临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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