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不信她。
姜满不该信她。
她不该信她的……姜满与沈问对望, 见了她的眼神,脑中回响着她的话语,竟生出奢侈的她不应有的期望。
姜满好想要相信她,不论她说的是什么。
沈问怔了怔, 忽笑道:“你不信我。”
姜满不敢眨眼, 她若是稍有妄动, 眼泪一定会落下来。姜满有些无礼地仍仰着头,微微俯视她:“是。”
“你好大的胆。”她眯着眼睛。
“女史中意胆大的, 还是那胆小之人?”
沈问似乎有些气结,看了她一阵, 背过身, 转而道:“拿帕子将你那眼泪擦一擦。成什么样子?”
“想来总不是讨人厌的样子。”姜满抓住机会,极快地把泪水都拭干净了,又作无事发生状,“女史今日教诲, 妾身必将铭记于心,不敢忘记一句。消酒今日莽撞……”
“我不与你计较。”沈问打断她, “出门的事也不要想了,什么时候老谢松了口, 什么时候你再给我当马前卒。吃白食就吃白食, 依你所见,以我的财力,还养不起一二个你这样吃白食的人吗?”
姜满顿了顿,沈问话说得那样难听,可她只能听出其中的好意。她想自己真是疯魔了,但姜满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正支吾之时,外间忽然响起两声轻叩。
却听怀楼唤了一声:“女史。先前被管事打发的那个小厮找回来了, 现在后门候着。”
这声音不大不小,两人应当都听得分明。但沈问只是垂着目,走过来,拇指在姜满眼角处轻轻抹了抹,又细看了她一会儿,才道:“立刻传过来。”
“是。”
姜满躲在沈问的背后,稍是整理,略显慌乱。她一颗心如同霜结的雪地,又有马蹄相击,于是满心满眼都是雪,以至于看不清前路,只得辨认飞马踏过的留痕。
她虽不信她,此刻不动声色呵护着她的、此刻保全她的,又的的确确就是沈问。
沈问会如此细致,给她留一分体面,这般的事实,姜满似乎怎么料想也料想不到。
人提过来时,书房内再是浓烈的情绪也竞相散去了。
姜满揭了炉子,把香灰压平,又仔细地打着香篆,不再靠近沈问。沈问离她离得也很远,只懒坐在书案前,偏斜地倚着座椅扶手,如帘般绵密的睫毛低垂着,一双眸子似闭非闭。她身侧站着怀楼,怀楼之后,还有那小厮与押解之人。姜满正在最遥远的地方,对于沈问的分心,总不能有所期盼。
她却觉得她就是在看她。
即便不在看她,也在想她。
点了火,香气即刻就在火苗熄灭的瞬间苏醒过来,一缕烟被后退的姜满带走,连同她的胡思乱想,姜满躲到最深处,几乎要贴着屏风。她的脸一下子又滚烫起来,这屏风之后有张能容一人坐卧的矮榻,并不置围子,也不见被褥,只有一方冷冰冰的瓷枕,尚且没有枕套罩在其上。
姜满从没见沈问在此处歇过,但这一张床榻,显然又只有沈问这一个主人。
却见沈问倚在那扶手上的左手轻轻挥了两下,押解小厮过来的两个青壮于是退下去,姜满关门时发觉思久不在,许是画画去了。这事恐怕要紧,外面没有人守着未免大意,她正好想吹吹冷风,为沈问添了一盏水,便带着门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这小厮,怀楼早已派人多方打听,姜满也是知道的。
账房何先生过世前后,园里确实打发了个人。这桂隐园中各处劳作的不知凡几,那小厮又只是个一年期的短工,许是犯下了什么错,打发了也便打发了。姜满本就不是多事之人,不过偶然听到这么一句,她与园中伺候的人等又谈不上熟悉,哪里会去细问?
书房的事本就冗杂繁多,到了怀楼想起来去找这人的时候,已过去了近半个月,别说来问姜满,就是去问董管事本人,他也不见得说得出具体是哪一日将人打发了去。
怀楼却没有去问董临渊。
找人的事办得极低调,押解小厮过来的青壮,也是生面孔。姜满知道怀楼必然已查到了董管事身上,但她顾及着避嫌,未曾多问过一句。
董管事自是找了合适的由头,那毕竟是为这样一个清贵园林当差管家的人,这些手段总还是有的。小厮倒也信了,领着薄银,便去牙行销了名,这阵子只在运河码头做些零散活计。
算上这几处畿县,临安府里里外外各色人等数不胜数,也不知怀楼用的是什么办法,短短几日就将人揪了出来。
却不知这是她的手段,还是沈问的手段?姜满想到姜凌的事,生出浅显稀薄的一分希望,但只叫风一吹也就散了。
管事的由头,且不论那当事人与经手的信不信,书房里知道内情的几个,自是不会去信的。
何先生过世当夜,小厮被打发出了桂隐园。
室内间或传来几句言语,姜满听得出,那人正细细交代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恐触怒了董管事,又恐违反了此间方圆。然而他不过一个劳力,半点油水也捞不着,跑腿时讨一杯茶、得些许的打赏,已算极好的了,又能犯下何等的大错,以至于连夜被人赶出宅邸?
说话人虽不知其中真意,听话的人,却个个明白。
这小厮传错了一句话。
那日他被遣去何家慰问,丁香那两个姐姐留在家中侍疾,忍痛回话,只说人怕是不成了。不想他自己又有一份私活,正赶着要把一件园里已用不着的物什送到当铺估价,话经人带去董管事处,却成了人当时就已没了。一语成谶,何先生下午撒手人寰,然而这其中,究竟便有一个差数。
若不是有了这个差数,她们哪里又发现得了那“董传”一号人领了这许多的空耗,哪里又会晓得,账房与钱库间,竟是暗中勾结,监守自盗?
沈问当夜不曾发作,只叫怀楼又拨付了小厮遣散银钱,人不再留用,连夜又带出去。这事还要细查,所幸董管事那边自认将一切料理清楚了,即便再有动作,也会慢上一步。
姜满心里却没什么底,借纸未归那样一件小事,思久中午才在水房说了,天将黑那董管事便抽空奉还,他在园中的消息说不定比沈问这主家还要来得灵通,即便这小厮走的后门,平白多出个人来往,又能瞒到几时?
这样的事,她既想到了,怀楼心细如发,想来也不会错漏。她觉得有些堵,这是沈问治下的事,但姜满不能不联想到自己处境,时至今日,家中的管事姜允,究竟有没有给卷款潜逃的卢平开个后门,她全无把握。
不论沈问如何清贵,管事之人,都属左膀右臂。
姜允虚实不明,已叫她如此焦虑,这董临渊的忠奸乃是坐实了的,她怎么还能容得下这样的人在卧榻之侧为非作歹?
这几日,沈问仍照常出门,只是把思久留在了园中,叫怀楼跟随。思久要临画,姜满全然地清闲下来,多在问取斋待着,只装作不经意,打听宋宁宁之事。
问取斋中都是桂隐园旧人,闲来说起,几个人竟都见过宋小姐。姜满唯恐他人生疑,话问得并不细,只打听些饮食起居的事,又从她们的只言片语里试着拼凑那半年宋宁宁的生活,想象她与沈问的关系。
把一个即将送进宫里去的妓/女养在自家,招待细致,不时会面,姜满不能不多想。
如不考虑将来,宋宁宁彼时所获,却与姜满如出一辙。
这世上虽有平白无故的坏,但平白无故的好是绝没有的。她总觉得沈问看她的眼神不对,不像看她,却像在看一位故人。姜满自无从知晓沈问的过往,这位宋小姐,是她唯一的线索。
在问取斋旧人口中,宋宁宁眉目含情,能书善画,少言寡语。她从前住的乃是西厢一处小院,从未来过这问取斋——这是姜满仅有的安慰了——但那双我见犹怜的眉眼,却与姜满有几分相像。
美人各色,偶然有近似之处,算不得什么。同是要以色事人,姜满打听她的相貌,并非是为了与她争一个毫无意义的高低:她只想知道沈问透过自己望见的究竟是谁。
反正不会是她姜满。
那一缕已然熄灭的温柔、至今时隐时现的伤悲,决计不是属于沈问留给姜满的东西。
然而问取斋的人,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只相视几眼,又不约而同吹捧起姜满的皮囊,也不知她们究竟是想要讨好她,还是恐吓于她。
这点姿色,除却惹来灾祸以外,还能换回什么?
出神间,姜满想起沈问的眉眼,沈问的检视,沈问每每夜归、与她对望时神情中浮现出的那一种失而复得的安全。
三月刚过了个头的时候,事情查清了。
董传乃是董管事的义子,原不姓董,是这几年才改的姓。由他名义冒领的钱,拖到衙门去是足以杀头治罪的,他自己当然也脱不了干系,可其中董传所能分得的,也不过一丝皮毛。
人早在沈问发话料理之前就被董管事以家法伺候,赶出临安,永不选用。账房何先生尸骨未寒却要背上这样中饱私囊的冤屈,别说那丁香母女如何义愤,便是旁人,听闻此事,也不免有唇亡齿寒之感。
姜满原就看不惯董管事那样占小便宜、又以权谋私的人,这事闹得这样大,他能被处置,姜满心里只觉得快意。
却说这一日董临渊效仿廉颇,拖着病体,负荆请罪。
沈问轻拿轻放,罚俸三个月,竟真的做了蔺相如。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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