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全然深沉下来, 繁星盖过了人间烟火,到这时候,思久临的那一幅画,总算是作好了。
人家既已说了是家传, 姜满自不会巴巴地在一旁望着, 只稍坐了会儿便寻了借口折回书房。思久径自将画带过来, 两人没什么要紧事,于是在案前细看。
所谓以假乱真, 用在思久的画上,却不合适, 说是以假胜真, 才算更贴近一重。
已完成的画,比起早些时候,反而看着要鲜亮着,除却些微的色差, 姜满反复细看,仍旧无法辨认思久忙碌了半夜, 究竟是将功夫耗费在了何等地方。她只等思久指教,思久倒也并无隐瞒之意, 便朝角落一指。
原来此处有一个几不可查的缺口, 即便有了思久的指点,姜满仍是看了好一阵子才察觉到它。她复又对比真假两幅画作,这处瑕疵如此细小,也亏得思久能找出来。
姜满抬起头,不由道:“你有这本事,只留在旁人家中做个侍女,未免屈才。”
“照消酒姑娘的意思, 小的是该去‘抛头露面’,大赚一笔,”思久含着笑,“还是另栖高枝,寻个比女史还要有权势的主家?”
姜满怔了怔:“这……”
这压根不是从前的她会有的想法。
才藻非女子事,建功非女子德。所谓妇德尚柔,不过“含章贞吉”,四字而已。《文选》之中,数这《女史箴》,姜满倒背如流——可前后却有陆机的名篇《辩亡论》,她是半点翻看细读的心思也没有起过。
姜满恍惚间想到了沈问的话。
她一直以为是她高高在上,无从理解自身的处境……但这何尝不是姜满的傲慢?
沈问的心,固然如城如府,深不可测,可姜满又当真看清楚了她吗?
姜满看清过她自己吗?
思久没再拿她消遣,只默默将画卷起,歇在一旁,眼睛半睁半闭。想来她一定是累了,姜满又去拿了腰垫给她,轻手轻脚走到书架前,踮着脚取出一册《昭明文选》。
而今官家注重道学,处处都是考亭先生的门生:就说那考进士的,今年奏名进士中,十之四五,都是经义科。然而细算起来,道学兴起也不过是这二三十年间的事,真论及为人治世之道,南渡以来,除却考亭先生,却还有水心先生、象山先生。
学派之区别、脉络、乃至朝堂党争,这些是沈问亲自教的,姜满自不敢忘,又怕留下字据,将来对沈问无益,只靠反复记忆、复习,以巩固此间旧事。然而朝政之争、其中利害,她虽是知道了些皮毛,沈问如何看待学说间的高低,她却不知。
她对道学,显然很有一番自己的见解,甚至能化为己用,颠倒黑白,以为攻讦。姜满心中总觉得沈问更相信水心先生事功一派的说法,她虽不曾陪同沈问外出去与官员会面,然而席间若谈到什么,沈问将如何作答,姜满却好像已明了了似的。
她一面以为自己对她知之甚少,一面又以为,自己已能猜中她的心意。事情究竟如何,姜满不晓得。
她只明白一件事:她无疑是把心思全都系在沈问身上了。
水心先生对陆机评价极高。这些时日,《云笈七签》中沈问吩咐要她读的几篇经文,连同四书,她都已考过了,《文选》中的名篇只会早到不会迟来,姜满翻着了《辩亡论》,便仔细阅读,不时停顿,或有所感,偶尔就见收获。
她看得入了迷,眼见时候不早了,总记挂着沈问的事,又舍不得丢下书,便带着经过廊下,见点灯处位置正好空出来,也不晓得心里念着的究竟是什么,是那早已亡了的东吴,还是迟迟未归的女史——姜满靠着梁柱坐下,反复翻看,不时默诵,脑中闪过的是尚未发生过、又仿佛终将发生的,她与沈问间争辩的机锋。
蜀与吴,唇亡齿寒,是真是假,沈问一定会考验于她。不止如此,她还要问陆机缘何有此论断、又该怎么对他加以反驳。
姜满会心一笑,正想翻回上篇,再细细读过。
她顿了顿。
怎么烛光像是变暗了?
“我道今日怎么少了个看门的,原是在此看书看得入了迷。”沈问眉眼在笑,声音却冷得像穿过了寒铁的夜风。
“女史。”姜满望着她,一时不语。
方才还在心头的人,一下子就又出现在眼前,她忘了反应,再要起身行礼,却错过了时机。姜满只是有些怔怔地望着她,她忽然地庆幸起来。
沈问给了她一个明目张胆与之直视的理由,而她也好像终于明白了,沈问每夜的“查验”,都是为何。
成日挂念着的人,不去看一眼,怎么安得了心?
姜满的睫毛像跳跃于天际的飞鸟,无意间惊动了深夜的星辰。沈问没有怪罪她,视线轻柔地落下,像细雨,像月光。
“读的是个什么书?”只听沈问道,“我见你笑得那样开心,吴游给你找来了什么新奇有趣的话本吗?”
话音刚落,人已近了:沈问竟与她并排坐在廊下,翻阅同一本书。
她身后的随从都成了石头刻的,像出自某位技艺精湛的工匠之手,模样如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怀楼虽低眉顺眼,却也生动些,这会儿离得远远的,仿佛在避嫌。
她们就是在避嫌!
姜满的脸烧起来,她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好像旁边坐了尊菩萨,又好像旁边是她开罪不起的魑魅魍魉。
然而萦绕她鼻间的,只有沈问佩帷清淡的梅花香气。至于她身旁的,不是沈问,还能是谁?
一只修长纤细的手伸过来,轻轻翻过书页。
沈问眉头微微一皱,看了她,眯着眼睛:“你读《辩亡论》读得笑成那样?我以为你看到了什么团圆的终局。”
姜满如梦方醒,合了书,站起来,垂目福身道:“妾身绝无此意。”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吴国的拥趸。”沈问手指轻动,示意她起来,两人走在前面,她随口便道,“陆士衡功不在此,《辩亡论》不过自夸门楣之作,比起《过秦论》远远不如。
“亡国之功过,不是本朝人痛定思痛就能得出结果的。便是叫他们死而复生、多出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又如何?扭转乾坤之人,自古就不曾有过,力挽狂澜,说的是心,并非是迹。你只当是闲书,读也就读过了,可不要往心里去,以为东吴之亡在于吴——更甚者,以为东吴之亡在于陆,那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也就陆家人说得出这话。”
姜满微微点头称是,如遵绳墨,跟在沈问身后两步。她原本是想等着怀楼上前来与她并排走的,不想随从都只远远缀在后面。姜满这才又反应过来,沈问夜里出门,身边总是很轻简的,今夜为何跟了四五个出去?
沈问偏过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女史想听什么?”
“有感而发即可。”沈问站定,转过身来,语气平平,“要是没有想说的话,也不要强求,免得叫我听了生气。”
往前是书房,往左是正房方向,沈问刚好停在中央。姜满有些拿不定主意,只道:“女史,思久姑娘将画作好了,此刻就在书房候着呢。”
“明日再检查。”沈问说话时仍看向她。
姜满睫毛微颤,小步往前,靠近了沈问几寸,却不言语。
却见沈问嘴角含了些微的笑意,只是几不可查,又稍纵即逝,姜满还没来得及辨认,那一抹神色就已消退了。
她内心忐忑不定,默默跟随着,怀楼与伺候的几人只缀在她们之后,没有赶上来。
姜满不曾折返回书房,也不曾道别,沈问对此,似乎是满意的。至少她这前所未有的举止并未令她不悦——可姜满应该跟到什么时候?她要随她去院子里吗?
分明此前还在说那自荐枕席的话,如今误会解除,仅仅是跨个门槛的事,姜满却已羞得分不清南北东西。
沈问今夜离她太近了。
太近了,姜满几乎要叫出了声。她的手藏在衣袖之下,握成了拳头,像在防备,像在挣扎;一本书依靠于怀中,成却她仅有的铠甲。
她终于还是跟着来到了沈问的院子。
姜满从未来过正房。
北边正房与别处都是隔断开的,山石景象不见有异,只因是沈问的住处,便叫她格外留意,处处都觉得特别,可处处她都不敢细看。
沈问并不进屋,停在门洞前,道:“亭子收拾出来,煮一壶黄酒。怀楼回去歇息吧。”
“是。”话毕,怀楼行完礼,只见随从的侍婢都让开来,她当真就离去了。
姜满把书抱得更紧。这里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唯独沈问,只有沈问,可沈问偏偏又不是那个她可以依赖的人。她真想跟着怀楼一道离开,然而这样必然会触怒沈问的话,她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怕的,当真是叫沈问生气吗?
姜满发觉自己竟然说不上来。
“你跟我来。”沈问的视线只匆匆扫过她,话音未落,已往前走。侍婢快步往前,为之掌灯,姜满跟在沈问之后,只觉得自己的心思愈发朦胧。
夜深露重,临安未歇。繁华的夜市被高墙隔绝了那份烟火与热闹,深深庭院间,姜满轻一步重一步,踩在陌生的道路上,像迷途之人。
她看沈问的心,看得愈渐清楚;可自己这颗心,怎么就寻不着始终了呢?
仿佛蜂蝶陷进花瓣,飞蛾扑向烛火,又像蚊虫,无可转圜地跌入蜘蛛的情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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