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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点露


两人抵达水榭时, 正房伺候的侍婢已抱了薄毯软垫铺在石凳上,圆桌也搭了层看不清质地的薄布,其上有一壶茶水,不知是满是空。掌灯侍女揭了灯笼, 借着火将四角点起来, 沈问敛裙而坐, 朝对面一抬手,姜满没有推辞, 福身谢了恩,顺从地坐下了。

借着烛光, 姜满看清了桌布, 发觉乃是某种绒,细腻异常,自有华光,只不晓得是那木棉纺的, 还是用丝绒做的。沈问要饮酒,备了桌布倒也妥当些, 却不想这院里的人动作能这样快——又兴许是主家常有如此举动的缘故?她悄悄朝外眺了一眼,夜太深了, 此间池中景象, 她看得并不真切,只朦胧地辨出些许花神树影。

如今时节,任它什么样的花在池塘里也无法盛放,难道是石头做的?

姜满垂了目,不再细看。

沈问道:“只送酒来,这里不要人伺候。”

“是。”为首的侍女留了盏灯笼在角落预备着,退下去了。

说完话, 沈问便只望向亭台之外。姜满不知道她在这午夜中望见了什么,可她也不敢顺着她看过去:端坐一片寂静之中,苦等却也等不来尚未复苏的虫鸣,姜满叹息这夜深得太彻底,叫她不能忽略如擂鼓般她的心跳,叫她不曾忘却咫尺浮动的这缕暗香。

秉烛夜谈,何其风雅。姜满差一点就被极深的夜色蒙蔽了,以为她们不再是主仆,而是……

是什么呢?

她终究没有找到这份答案。

“天时、地利、人和,国家兴亡,江山分合,概莫如是。”沈问的声音好像露水,点在姜满强装镇定的湖面之上,“陆士衡在《辩亡论》中将原因断论为‘人和’,无人可用,‘而邦家颠覆,庙宇为墟。’依你所见,这是吴亡的主因吗?”

虽是今日才读了的书,忽地听见她援引原文,姜满还是略反应了一刻。沈问口口声声将这篇论作称为“闲书”,让姜满不必细看,可她自己引用起来,却是信手拈来,如同拨开一片落在衣袖上的花瓣那样简单。

姜满认真想了想,道:“回女史的话,妾身不曾读过史书,对于汉末三国之争,只晓得些许片段,恐无法辨析究竟。然而圣人说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君主失德,没了人和,怕就……”

“这天下只有一个君子吗?”

她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不由抬起头来,望向沈问:“女史?”

“我问,”沈问垂了垂目,颇有耐性,又重复了一遍,“这天下,只有一个君子吗?”

姜满道:“依妾身浅见,只要人人向往圣贤之道,致中和,尊德性,或可称得上是君子,自不会局限于一人。”

“既不是只有一个君子,那这‘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就不过是一句屁话。”沈问眯了眯眼睛,“得胜之人的概论耳。”

姜满一惊。

她倒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沈问污蔑、贬低那圣人之言了,说到底,乃是她们立场不同,姜满看的是圣贤论述之道,沈问求的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这世上哪里有那样的话?诸子的言行记载在姜满心中是真谛,是事迎合于实;放在沈问那儿,却不过一种器皿、一件物用,需要的时候,只用这实去解读事。

姜满辩是辩不过她的,身为奴仆,也没有去反驳主家的道理,如今通常只默默听着,实在看不过去,才斗胆顶撞两句。然而她看似大逆不道的言论中,有时却又能引发姜满的深思,叫她获益匪浅;有时,姜满觉得沈问意有所指,可她又终究不曾辨清其深意。

今夜说的,更近似于后者。

沈问不像在谈东吴,却像是借古喻今。

“以曹魏比孙吴,如何?”沈问道,“曹操在时,赤壁战败,魏国盘踞之地,不过中原、陇西,蜀汉借了荆州,艰难守住西蜀、夺取汉中,东吴却有江表,又迁治秣陵,此后与蜀国作战三次,均是得胜归还,夺回荆州。吴蜀联盟,与曹魏互有来往,彼此讨不着便宜,缘何休战数十年,本该休养生息,充足备战,结果孙吴撑过了曹魏,却最终归降晋国?”

沈问看着她,慢慢道:“世上哪里有头一次上战场就用兵如神的将军?”

姜满道:“将领青黄不接,国家无人可用,这难道不是一种失和吗?”

“‘人和’靠的是‘德’,靠的是‘道’,练兵可不是打着一面道德大旗就能练出来的。”沈问很是轻佻,随口道,“什么是练兵,靠道德去练吗?那该去战场的就不是武人,而该是临安这一大群腐儒了。”

姜满不语。

未几就有温酒与几样小菜送上来,姜满数了数,发觉有十碟,只是分量不多。筷箸置了两副,酒杯也有一对,姜满微微起身,为沈问斟酒,只将酒壶把手朝着自己一侧放下,复又敛裙而坐。

沈问望着将满未满的一盏酒,嘴唇微启:“你不服。”

她虽像是在问她,语气间却已下了定论。

姜满道:“一方攻城,有十方驰援,一方却是孤城坚守,如何谈得上势均力敌?江南之地,从前并不比如今富庶,魏晋占据北方要津,又吞并蜀汉,得了天府粮仓。东吴式微,如何与魏晋争天?落得这般田地,或是确如女史所说,缺乏磨练,无人可用——可当初沦落至此,究其根本,难道不是由于失了人和吗?”

沈问不但没有表露出丝毫被她冒犯之意,反而是含了笑,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你来我这儿不过月余,起初能谈两句君子之道已很了不得了,怎么,到如今,你一番恶补,连这‘地利’,也能说一说?不去考学也太可惜了。”

这话却不是夸她刻苦好学。姜满低着头:“而今愈发大胆,言语莽撞,还望女史恕罪。”

“你我不过闲谈旧事,何罪之有。”沈问端了酒杯送到嘴边,望向夜色,迟迟不饮。

末了,她却如自言自语一般,半是叹息地说了句:“你说得对。东吴式微,如何与魏晋争天?”

语毕,痛饮而尽。

姜满生出莫可名状的悲意来,道:“妾身想要请教女史,那《辩亡论》一篇,当真没有可取之处吗?”

“高宗皇帝,”沈问一开口便将她镇住,“国难大头,临危受任,保住我大宋半壁江山,后又迁都临安,说是开国天子,也无不可。”

她似乎还要讲,忽又看了看姜满,竟大笑起来:“你看,我就知道,你又扮起石头来了。”

姜满斟酌着,最终仍是低声劝她:“女史平常在书房说话,尚且有所顾忌……”

“这是我的院落,不要紧。”沈问眉梢一动,“你很怕我倒了台,保不住你吗?”

姜满敛了色:“绝非如此。”

沈问凑过来:“那你是担心我?”

刚说完,不等姜满回答,她又笑,一边摇头:“中兴四将,如何不可多得?说贬就贬,说杀就杀,保住半壁江山的是他,签订绍兴和议、丧权辱国的,也是他。高宗朝无人可用吗?无险可守吗?后人看,以为尚可一争——你怎么知道尚可一争?你怎么知道不会亡国?二圣都在北方,要是争一争,后继者,须得‘迎还“三”圣’了,怎么办?”

姜满的心跳得飞快,却说不清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她先前的举动。梅花香气萦绕,姜满连那温热的黄酒却也嗅不着了,她知道劝不住她,默了好一会儿,道:“妾身不知。但四将均被追封为王,如何定论,或可略探。”

沈问回望她,眼中有了些许暖意,或许是那酒的缘故吧——姜满不敢多想。沈问道:“官家偏信宋贵妃,重用董朝安,朝政为刘扶风、任光山二人把持,唯独垂垂老矣的右相陆庭植,还在想着整顿法纪。你是不是觉得官家昏庸了?和早年那个想要入洛、收复山河的,乃是两个人?”

姜满打断她:“还望女史慎言。听得这话的,只能有一个人,就是您自己。如今亭台里却有两个人在,妾身若不刺穿了耳朵,实难两全忠义。”

“你给我把你那耳朵照顾好。”沈问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你要是再说这损伤身体乃至赌咒发誓的话,我亲自损伤于你。”

姜满只觉得一颗心突突跳着,这样狠毒的话,怎么进了她的耳中,却只叫人一紧,断无害怕之意?然而这话她决不能让沈问再说了,当即起身,正要下跪劝诫。

沈问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垂目看她,又轻轻一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姜满站定,心跳得更快了,她为何扶她?

“湿气重。你在屋子里把你那一对膝盖跪穿了我也不管——老谢交待的你全都忘光了是吗?”沈问挑起眉,带了薄怒,“给我坐下。”

“是。多谢女史。”姜满还未说出口的话只得又吞了进去,她有所焦虑,犹豫着道,“女史……”

沈问长叹了口气,闭着眼:“知道了。我不会再讲了。”

姜满抿了抿唇:“妾身扫了女史的雅兴。”

沈问摇摇头:“那是我的亲姑父,放到你那儿是国事,我却只说家事。官家如今已到了知天命之年,蜀主尚且要叹一句髀肉复生,恨壮志未酬,官家为何不可以?然而无人可用啊……”

她扶了额,犹自喃喃:“无人可用啊……”

姜满为她斟酒,只倒了半杯。她原以为沈问是个嬉笑怒骂、不理大事之人,却不想她竟有如此胸怀,内心困惑难消。

送妓入宫,奉承谄媚之举,网罗官员,结党营私的铁证。更不要说这各地放贷的营生,榷酤中的吃拿卡要,沈问如此矛盾,难道是出于他人逼迫?

姜满不信。

这条路是沈问自己走出来的,以她性情,若是有半点不情愿,决计没有人逼迫得了她。

然而沈问此言,必是有感而发。她当真还在说官家的事、在说高宗皇帝的事、在说东吴的事吗?姜满找寻不出线索,烛火摇曳间,沈问眉宇的阴影又深了几分,她对于这副愁绪,似乎并无隐藏的意思。

姜满是她的美人觚,也是她的解语花。这听风解语的事,最该作用的,却就在沈问这个主家身上。

是她的本分吗?是她的职责所在吗?

姜满慌乱起来,一时无法分辨是因着自己的无能,还是出于一寸讳莫如深的真心。

沈问今晚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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