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刚掌上灯, 正是各处忙碌的时候,姜满去向正房,有如翻越山峦。
她将斗篷搂得紧紧的,像在竭力按捺, 又像已迫不及待。连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正期盼着些什么, 若真只是还一件斗篷, 叫人跑个腿也便了了,何必自己走这一遭, 非要出现在沈问眼前?
姜满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见到沈问。
昨夜加之于己身的斗篷,虽是沈问亲手系的, 可如今把东西还回去, 又不见得就能还到那系结之人手中。
姜满有些后悔了。
昨日不去解它该多好。
刚过了院子,远远地便有人走过来。姜满说明了来意,请她代为通传,那丫头看了看她怀中的斗篷, 到底没有多说什么,依言行事, 又请姜满到里边儿寻个地方坐着歇歇脚。
如今天色较之于昨夜要亮得多,即便只是路过时无意间旁视, 许多景象也因而更真切了, 更鲜明了,姜满看清了远处的树,又悄悄往池中探了一眼。
那花的影子果然大半都是石头做的,也有极少几处荷花冒了头,性子虽急,如今却还看不出花的模样。
她在这正房中还是生面孔,处处都有明里暗里张望着的人, 以姜满身份,也不好细看什么,便只寻了面熟的说几句话。寒暄两句,也不过是关于沈问的起居,姜满又问:“不知今日石青姑娘在何处当差?”
“回娘子的话,昨日石青姐姐侍了夜,只当过上午的差便不再过来。您找她有事?”
姜满微微颔首:“是有些事想请教她。倒不妨碍。”
正要再说什么,内间已有人走出来。两人俱都止住了交谈,却见丫头冲姜满福了福:“姜家娘子,女史请您进去。”
姜满应了一声,又朝先前搭话的丫鬟点了点头,于是跟着引路人往内间走。
斗篷抱在怀中,好像她的一样筹码。姜满只觉得这是个沉甸甸的借口,却又怎么也放不下来。
沈问在案前独坐,桌上又有一敞口酒碗,正架在炉中暖着。姜满甫一进门便发觉米香扑鼻,只是混杂着柏子熏香与一种家具间的老木香气,这酒就显得沉闷了些,像坊场中无人过问的角落,常年堆放酒糟,即便东西运走了,也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繁杂的气味——恰如过分漫长的人生。
姜满福了福:“女史。妾身过来归还斗篷,还未感谢昨夜女史的出借。”
沈问握着汤匙,不知在那碗中撇些什么,只懒懒应了声,并不看她:“放着吧。”
姜满略显迟疑:“是。”
她往左右一看,正要找个放置的去处,不想内间伺候的已即刻来接,姜满连这事也被人代了劳。她站在原地,像忽然被取走了魂魄的人,一时间无所适从。
沈问好像……好像有哪里不同。
轻慢还是一贯的轻慢,张扬也还是一贯的张扬。姜满想了想,竟说不出异常之处。
一道视线捕捉了她。
姜满抬起头,只听沈问道:“还有事?”
她微微怔住,慢了一刻,又福下身:“回女史的话,再没有别的事了。”
“那你在这儿杵着做什么,不回去好好养你的身体,还想在此捞一个清闲吗?”沈问手上顿了顿,打起一勺浮沫,“我身边可没有清闲的人。”
沈问的眼神不一样了。
昨夜短暂消失的那股冷意不过是杀了个回马枪,如今沈问看她,眼神既非来自于不胜寒的高处,又未见嬉笑怒骂的那份轻佻。她藏在眼底的温柔是彻底失了踪,取而代之的,只有清透而幽深的、危险的警示。
一夜间,潭深百丈,山为冰封。
沈问望向姜满的眼神淡漠至极,姜满知道自己无疑是出现在了她眼前的——可她却什么也没看到,仿佛姜满就是这样毫无作用的一个人,既不能让她费神,也无力牵动她的怒火。
姜满该害怕了。
沈问是个什么人,她心里很有数。沈女史,寻常京官都开罪不起,何况她姜消酒?
姜满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哪里惹了她不悦。她梳沈问指定的发髻,穿沈问赏下的衣裳,敷的是她中意的妆,眉眼间也是得了沈问垂青的神色。
她想在她这儿讨一个好,尽管还说不上来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姜满很清楚,现如今的她若要讨这个好,就该即刻从沈问眼前消失。
她知道她该害怕了。
姜满立于原地,不曾动过,连望向沈问的视线都执拗地没有偏移一分。
沈问睨了她一眼。她好像下一瞬间就要发怒了。
姜满两只手藏在衣袖中,悄悄搅在一起。她的怀里因斗篷的缺失多出一片空洞来,姜满回望沈问,假装自己只是块不畏严寒也不惧酷暑的石头。
沈问眯了眯眼睛。
姜满的心悬了起来,她还以为自己立马就要被人架下去了。从前这种时刻也不是没有过,姜满每每怕得双足发颤,却又不能不赌。
现下她的确是押了大小,可她与沈问相搏的,不过一口气。
真是疯了。
姜满阖了阖目。她原就不该如此,至少脑子还算清醒,她到底是知错能改的。
却见沈问两指轻动,屋里伺候的如鱼贯出。门在姜满身后掩闭了个严严实实,沈问下巴微微扬起,她果然是能对她生杀予夺的:“做什么?”
姜满道:“不过是想与女史道个谢。”
“你要是喜欢就赏你,一件斗篷的事,原不足提,又有什么可挂念的?”
“女史生来高贵,坐拥巨富,应有尽有,自不会挂念一衣一食。”姜满垂着目,“然而这并非妾身不去感激的理由。女史偶然的垂怜,于妾身而言,已是弥足珍贵。”
“姜消酒。”沈问汤匙一放,她终于肯正视她了,“你想做什么?”
姜满不由屏息。
她从来不晓得沈问还有这样冷冰冰的时候。
“说话。”沈问道,“要我请你是不是?”
“妾身是放心不下,”姜满望向她,“借故过来看看。”
沈问眉梢一动:“你放心不下我。”
“是。”
“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温酒被沈问盛了起来,她端着汤匙,迟迟不动,“我以为这等事无须我来提醒你。你不是最在乎这‘本分’二字的吗?”
话音未落,姜满已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仿佛刚刚被谁轻蔑地掌掴。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隐痛,不像刀割的,也不像箭刺的。一阵藏于灰烬之下的火势迅速蔓延着,姜满丢失了城池,弃置了盔甲,姜满觉得自己的心在火上燃烧。
真可笑,这感觉昨日也出现过,就在这房里,就在沈问面前——彼时沈问还在她怀中,一双泪眼,蒙蔽了她的心脏,叫她以为她手无寸铁。
人家哪里需要她。
姜满抬起头。
她的恭温与顺从已久经训练,那点屈辱、那点心酸,连养分也称不上,姜满毅力惊人地搬出最合宜的神情,仿若无事发生,只柔声道:“是。多谢女史警醒,妾身感激不尽。”
汤匙又恢复游走于转眄之间。沈问含了一口酒,咽下去,似乎正仔细品尝。她到底没有多看她一眼,末了,懒懒地开了口:“以后,这等事叫个人跑腿也就罢了,你不必来。”
姜满从善如流:“是。”
“你听懂了吗?”她这时终于看了她。
姜满乖巧地调转了矛头,对向自己:“是。谨遵女史教诲。”
用最后的力气离开正房,躲在影壁之后,姜满合了眼,久久不能活动。
沈问对她纵容,的确不是假话——看看她都得意忘形到了什么地步,姜满险些就要忘却自己几斤几两了,竟是沦落到要沈问来提醒她。
这是她的主家,她的恩人,从来只有沈问向她讨债的份,而断不存在姜满借题发挥的空间。
胸口的空洞,迟迟找不到东西来填满。走在回程的路上,风像穿过松林那般将她来回刺穿,姜满竭力保全那一口气,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泄漏一空。
沈问不需要她。
有所求的,从来只是姜满。
直到这时她才看出沈问从前对自己的纵容来:原来只要她往后半步,甚至无需言语,沈问一个眼神,足以叫姜满跌入寒冬,困守漫天暴雪,直到僵死也无法动弹。
她确乎是触到她的逆鳞了。
姜满回想一切,辨认每一处分寸的失衡。
思久提醒的,正是关键所在。她原本不该叫醒她的。
她不该拥抱她,不该擦拭沈问的眼泪,姜满不该暗示着替换了她夜里索要的酒,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忘了自己的本分,生出见不得光的念头。
只许州官放火……
在她们之间,充作州官的,自然只能是沈问。
翌日沈问来了书房,果然没同她说过半个字,给过一次眼神。姜满有所觉悟,并不惊讶,只思久、怀楼二人反而觉得不习惯,饭间旁敲侧击,她只闭口不答。
午后那人出了门,谢郎中又过来请过脉,姜满不愿再在格物轩待着,便取过两册书,向思久知会了声,回问取斋读书去了。柯叶不在,这院子里清静得很,问取斋的旧人各自有各自的差事,姜满也不要人陪着,只在院里坐一会儿,手不释卷,极快地入了迷。
她一定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姜满想。她现下只想离沈问远远的,可于情于理,都没有这个可能——那么她就只能为她所用。公事公办四个字,姜满总还是认识的。
可惜,认识归认识,写不写得出来,还是两说。
当初是谁借给她的胆?
本以为入了迷,可直到书页都被她攥得生出褶皱来,对于现实,姜满才不得不面对。
她只觉得自己尚未回过神来——好像她的心神已入住了别处,只当个房梁下的老鼠,在午夜的角落里大肆吞食。
沈问敲响她的棍棒,姜满撞得头破血流:但这终究是她的幻想。
姜满没有那样的资本。她只有苟延残喘这一条路,沈问不需要她,却有别的人需要她。
而且,她背负着的,是他们仅有的期待。
她是没有余裕的人——她是没有余裕的人,不像沈问。
她们之间,本没有相似之处,本不该相似,更不该奢求什么等同。姜满的心的确放着一把火,可这放火的人,从来不是沈问。
姜满把书本捋直了,按在桌上,一遍一遍整着。沈问说过她不是田登,姜满彼时不该信她的。
通传响起的时候,姜满手心已微微泛蓝。她猜不出这不速之客的来意,心中微动,却又不敢多想。
姜满站起身,却见石青被人引了进来,朝她福了福,道:“姜家娘子。先前听说您有事要问小的,本是该立刻就过来的,不想手头事情有些多,如今才得了空,还望您不要怪罪。”
姜满一愣,她不料石青会为这等小事亲自上门。原就是一句无心的话,如今沈问也用不着她了,她还问来做什么?
虽这样想着,姜满所做的,又截然相反,把石青往室内请:“劳烦姑娘跑一趟,妾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哪里还有责怪的道理?请入内一叙。”
她在做什么?
是啊。沈问说得再正确不过了——姜满到底在做什么,她自己心里真的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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