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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新衣


支开两扇窗子, 姜满请石青上座。石青并未假意推辞,只将主位让出来,自个儿在矮榻旁陪着坐了。

“也没个什么茶水点心可以招待姑娘的,”姜满为她倒了一盏水, “就一盏凉白开, 却是亏待了。”

“姜家娘子这是折煞小的了。原本小的来迟, 上门来,没被责罚, 已是万幸,哪里敢受您的款待?”石青话说得客气, 举止倒也大方, 不去拿捏什么,谢了姜满,端起水盏便浅浅抿了一口。

怀楼对她,尚且要留几分主从的区别, 石青来院中,态度谦卑, 履行的却是做客之道。姜满暗暗留了意,原本这人突然上门, 又是她昨日去正房留下的引子, 她是想着,石青临走时,她总该取样什么东西谢一谢她。两人同为仆从,分内有殊,礼尚往来,理应如此。

但如今,这“礼”她却不敢送。

若真送出了手, 回头她该成了什么讨好沈问贴身侍女的有心之人了。

姜满不愿落下这样的话柄。

石青两手交叠放在腰侧,说话时低眉顺眼:“还不知道,娘子想问些什么?”

姜满抿了抿唇:“妾身来桂隐园时日尚短,许多地方都要请姑娘指点,有话便径直问了。若姑娘觉得不方便,不必勉强回答,你我同为女史办事,总要以主家为先。”

“您说的是。”石青垂着目,“请讲。”

“我有一事,自己想不明白。”姜满略看她一眼,“前两天在正房伺候时,我与姑娘说话,您答话那口吻,却不像是对侍女——像是对侍妾。”

石青的神情没什么起伏。

姜满问:“可是妾身想多了?”

“许是言语间叫您误会了也说不定。只这侍夜当差,原本什么样的状况都有,话说得不妥,却在您这儿闹了笑话。”她语气波澜不惊,“是小的该作检讨了。”

“哪里。”姜满轻轻摇摇头,观察着她的表情,忽道,“您办得再熟练不过。”

石青微微抿着唇:“姜家娘子有话不妨直说,莫叫小的耽搁了您的工夫。”

好敏锐的人。

姜满没再卖关子。人都进了她这屋里了,扭扭捏捏只会招来厌烦。她道:“从前也常有这莽撞的人,趁夜走进内间,与您争一份差遣吗?”

石青抬起头,只与姜满对视一瞬:“说句莽撞的话——若是隔墙有耳,娘子此言,却容易叫那有心之人利用,坏了女史的清誉。”

话毕,复又低下头去。

姜满心里有数,只道:“妾身失言了。”

果然是确有其事,那夜石青口吻间的暗示绝非她的多想,这人是一直有此准备的:并且,不论来访者是男是女,她都不会感到惊奇。

沈问在外的事,思久、怀楼她们想必知晓一二,但说到隐秘,总还是房中日夜贴身伺候的要更清楚些。

养在庄子里那些旁人送上门的人……

石青道:“女史是个不羁的性子,谣言约束不住她,我们当差的人,却不能无中生有,给那些造谣的供消息。这,愿为小的分担的人,说来是没有的,但若是聊得投机些,将客人留至深夜,就地又在房里歇息了,并不罕有。”

姜满看着她。

石青似有所指,目光仍回避着姜满的视线:“先前姜家娘子留宿正房,不也是这般的情况吗?”

这话说得光明正大,姜满却听出来别的意思:“妾身孤陋寡闻,还未请教,女史身边竟有这般投契的贵客,说到兴处,往往秉烛夜谈?”

“倒是不多。”石青顿了顿,“小的是台州过来的旧人。在台州时,女史与闺中密友,也只各自安歇,真要论起来,却只有来了临安以后才遇着这样的知音人。小的虽是在一旁看着,却也为女史感到高兴。”

姜满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原是少见的吗?”

“是。”石青道,“除却您外,就只有宋小姐了。”

话音未落,姜满双目微闭,不由自主。

果然是宋宁宁。

“宋小姐的名字,自打来这园中,倒是听得很勤。”话出口,姜满自己都觉得自己酸溜溜的,却又不得不发,“只无缘见得这妙人,说来很是遗憾。”

“到底是有幸曾伴官家左右的贵人,这般恩泽下,哪里又会少了过人之处?”石青终于有了些许表情,竟隐隐流露怀念之意,“宋小姐与女史夜谈的时日,说来仿佛就在昨天。”

“她常在正房过夜吗?”

“留宿的时候少,到底人就在耳房安置着,即便夜深了,我们园子里又没有落锁的规矩,叫人掌着灯在前引路就是。”她不知为何轻轻笑了笑,只是收敛得极快,“偶然也有歇下的日子,宋小姐在时,女史对她很呵护,人总有不方便的时候,遇着宋小姐身子不适,女史便命她就在正房外间歇了。

“小的等照看着虽劳累些,但看女史心情好,即便再多的疲惫也不去主家面前抱怨一句。有个好心情的主家比什么都强,女史轻快了,小的也跟着轻松。这主仆一体,说的就是这么回事。”语毕,石青悄悄看了姜满一眼,仍含着内敛的笑意,“一时讲起旧事,话说得多了,娘子别见怪。”

姜满心神微动,摇了摇头。她抬起眉来:“见到您的模样,也可想见彼时光景。”

石青点点首:“那半年有宋小姐在,女史心情一向很舒畅,不论遇着什么事,皱眉头的时候都极少。”

姜满含着笑:“看来宋小姐对这园中一干人也很是不薄,人人都念她的旧情。”

石青有些含蓄,讪讪说:“是。可惜美人福薄啊。”

姜满看了她一眼,没察觉出什么,于是也不动声色。

宋宁宁离宫之后不知所踪,问取斋的人也不晓得人去了哪儿,有说是出家了的,也有说隐姓埋名改嫁了的,谁也没个准信。这东一头西一头的,姜满虽不问外事,也猜得着他们传的不过是些坊间的话,对于实际内情,怕是不清楚的。

听石青这口吻,宋宁宁似乎已凶多吉少了。

姜满想起沈问的梦,还有那日沈问梦醒后所说的话。

她说那一夜在梦里死的人不是她……

姜满抬起头:“石青姑娘可知道那位宋小姐的小字?”

“回娘子的话,小的等只知道宋小姐的花名,对于实际名姓,不曾听闻过。”说了一阵子话,石青的姿态多少放松了些。她年纪应当稍长于怀楼她们,德高望重,又是个面善之人,后背松下来,却无失礼的观感,姜满反是觉得亲切,不由看着她。

石青顿了顿,望向姜满,又极快垂下目,唇边含笑:“小的斗胆猜测,娘子是在想那‘小久’。”

姜满被她撞破了心思,抿了抿唇:“是。还请姑娘指点一二。”

石青摇摇头:“小的也不知道那是谁。女史的梦魇是个顽疾,什么样的办法都使遍了,偏偏连治标也治不了——她不肯让侍夜的叫醒她。说句托大的话,小的也算是打小就跟在女史身边的。但即便是小的去叫,将女史唤醒了,事后也要吃瓜落的。”

姜满听着,微微颔首。这石青若是自幼跟在沈问身边,发噩梦落了泪,她尚且要躲着她的视线,可见沈问对此事必是极为介怀。前日姜满不知者无畏,当下虽安慰了她,然而报应紧接着就来了。

她是计较自己贸然唤醒了她,又看到了她露怯的一面吗?

姜满若有所思。

“按上清宫张道长所言,女史命主显贵,八字身旺、面相又绝佳,若不位极……”石青似有所指,却默了声,只望了姜满一眼,又道,“也要背上福禄,这梦里来的,怕就是仙人的考验。百年以后,女史必然是要升为天官的。”

听着这话,姜满回忆起的却只有沈问一望便知的痛楚。她也不敢与石青做什么交浅言深的谈论,只轻道:“依道长所说,这坏事却是好事了。”

不知这石青对张常在一番论述信与不信,她面上自是称是,并未再说别的什么。

姜满没作声。

石青道:“娘子若有什么不解之处,问就是了,不必与小的见外。”

“多谢姑娘。”姜满看了看她,犹豫着问,“我……我前夜,是不是穿了宋小姐的衣服?”

石青抬头看她,竟愣住一瞬,忙低下头道:“回娘子,那是您入园时新做的。您来了不久,便有裁缝量体为您裁衣,中衣、寝衣、外衣,连同鞋袜两对,都是在正房里备了的。”

姜满失声道:“给我做的衣裳,放在女史院中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已开始后悔。

她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姜满闭目,咬紧了唇。

姜满如此失态,石青必然不敢看她。她许是犹豫了半晌,终道:“都是女史的吩咐,小的也不知其意。”

沉默还在继续。

石青又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几不可闻:“想来也是女史先见之明。如今东西不也用上了么。”

姜满大脑空空,脸颊却不由自主发烫起来,也不晓得究竟是在面热个什么。她匆忙间胡乱揪起一句:“女史的考量并非我们能揣摩的,说起来,妾身还是头一回在入了夜的女眷院中见到男子。女史的周全,可见一斑。”

“您也知道,女史对于常俗并无顾忌。正房中日夜留两个小厮伺候、干些重活,乃是定例。”石青看了看姜满,“但这事,切勿为外人道。恕小的僭越。”

“姑娘提点的是。”姜满渐渐冷静下来。

这就怪不得石青当夜言语暧昧了。

沈问为何要叫人在自己房中备姜满穿用的衣裳?

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至少不能当着石青的面想。才说了那样的话,一时也不好将人请回去,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出口了,姜满也没了顾虑,就沈问梦魇之事,又多请教了几处。

她对沈问到底是挂念的,虽非她的本分,又经由沈问亲自敲打……

见了那样脆弱的珍宝,要叫姜满不生出珍惜呵护之心,她却是万死也做不到。

石青并不藏私,两人身份有异,到底都是一心向着沈问的,她事无巨细交待得很清楚,言语间自有一种底气:仿佛她料定了这番交待必有派上用场的一日。姜满认真记下,但对于她的叮嘱,叫她切莫唤醒沈问,姜满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想自己终究是要阳奉阴违的。

那样惨烈的折磨人肺腑的梦,她怎能叫沈问再三沉迷?

两人说着话,姜满正要送客,忽听外面有人通传。她这问取斋向来冷清得很,今日却有第二个人登门,姜满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当着石青的面将人请了进来。

那婢女是个生面孔,见石青在,只顿了顿,便朝两人一福身,道:“姜家娘子,不知您是否见过丁香?”

“丁香?”姜满微微皱眉,“怎么,人寻不着了?”

“回娘子的话,自前日告假回去,到如今都不见人呢。”婢女道,“何家那边也在找人,不知是不是她年纪小贪玩,到别处去了。”

“前天就不见人了?”姜满站起来。前日是她亲自看着何丁香从后门离开的,这一连两天不见人,她身戴重孝,即便年纪小,又怎么会贪玩到连家也不回?

莫不是叫那拍花子的抓去了?事态严重,姜满放心不下,接道:“有事立刻往书房通传,你们仔细找着,切记向女史禀报。”

“是。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好。”姜满点点头,回过身来,却看石青与她对望,忽地一怔。

桂隐园少了人,找她问话,这不奇怪。姜满毕竟是在书房伺候的——可人怎么会找来了问取斋,思久如今就在格物轩里,这婢女为何舍近求远?

一阵慌乱不知所起,在姜满心中悄悄扎了根。沈问甫一回来她就寻着机会与怀楼说了此事,两人都觉得奇怪,园里细细地问了一圈,谁也不知道丁香去了哪里。

此后几日,桂隐园便派了人手在临安各处找寻,只如大海捞针,丁香绝了音讯,踪迹全失。

前日她离开园中,一路上竟连个邻里熟人也没碰着,线索全断在了姜满这儿,可姜满分明是亲自送她出门的,哪有刚出门、人便就此蒸发的道理?

前有账房何先生一桩疑案,事情刚刚水落石出,为何先生叫冤的幺女儿丁香却也没了踪影。姜满暗道不好,只期盼着不是她最不愿看到的那种结局。

数日过后,人终于找着了。

何丁香投了井,打捞起来,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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