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随姜满出门的还是上回那四男二女。这般安排她原本很习惯, 只是穿出了坊巷,脚步才又略慢一些:她可不是他们的主家,根本而言,姜满同照顾她的人, 并无主从上的分别。
这是沈问的人, 沈问的偏爱, 沈问的权威。
一瞬的恍惚让她模糊了主与仆的边界,然而一切又是清晰明了的。如今早就不在钟山, 院外是繁华市井,是万盛都城, 姜满在临安而不在建康, 姜满是浮萍,已失掉遗留故土的根。
她对沈问是一种攀附吗?
脚下步伐又快了些。原本出门是为她预备了车的,只到底有人在四周看护,坐车也不比步行快上许多, 再说她今后是要常年随沈问出入的,哪有沈问靠自己的一双腿脚立足、而她却依赖人畜之力的道理?
她自知不能效仿沈问。
她又不能不贴近她, 再贴近她……
直到罪无可恕。
姜厨的刘掌柜同她是头一回接触,从前在建康, 也许年关时或有远远打过照面, 而今说着话却是第一次。姜满将帷帽摘下,那刘掌柜震了震,拱手道:“小人刘恒,还未拜见千金。”
姜满微微颔首:“这是沈女史的家仆,同我一道在桂隐园当差。还望叔叔关照着。”
刘掌柜仍垂目拱手:“刘某万万当不起,千金叫小人名字就是。”
“好。刘叔。”姜满等到他抬头,才略含了笑, 又轻道,“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今天的事她不可能瞒了沈问去,但到底有坊场的生意在前挡着,姜满把人都留在前面店子里,又说了几句客气的话。看护之人自不会违逆了她的意思,姜家如今虽欠了沈问的债,可坊场究竟没有抵押出去,姜家的事,同沈家,始终有条堪堪立在那的界限。如此想来,他们就是之后禀报了,也不至于挨苛责。
事涉家丑,她不愿叫桂隐园的人知情。先前因姜凌之事探听了怀楼的态度,这些人都是听她命令行事的,既已定了不去节外生枝的主意,她总要把面子里子都做得齐全。
好在还留了一个姜厨在临安。
葛与权人很精瘦,长眉细目,蓄了短须,这趟过来,还携了其妻黄氏。好个细致人,姜满同他们行礼寒暄,心中略略安定,一面感念兄长能在临安结识这样不可多得的忘年交,一面又挂记着他的行踪,情志稍有起伏。
数月以来的折磨叫她生生学会了压下哀与恨的动作,姜满手持巾帕贴在胸口,仍抱着笑:“葛公子、大嫂,我兄弟在临安,有劳你们关照,感激的话是怎么说也说不尽的。这行踪的事,还是二位常常牵挂着,又为妾身捉住了卢平——就请不要避嫌了。”
“这……”他二人原是打算将人送到就只在旁等候的,闻言,夫妻相视一眼,葛与权道,“姜家娘子,实不相瞒,令兄的事,我一直挂记得很。若能及时知道情况,心中自然宽慰许多,然……”
“虽是家事,也是人情。二位待家兄、待妾身真情拳拳,妾身也不过将心比心。”姜满福了福,“葛公子、大嫂,请随我进来吧。”
黄氏点点头:“那就叨扰了。”
卢平被关在柴房当中,屋内阴暗,门甫一打开,姜满就看到他那张和蔼可亲的脸因光线揪成一团,匆匆望去,人也不似人,鬼也不似鬼。
四目相对,卢平眼神略显闪躲,终道:“千金。小人愧对老爷多年栽培,万死难辞其咎。”
姜满微微抿唇,略低着头,但笑不语。
她现如今是知道,沈问为何那么恨人赌咒发誓了。
万死难辞其咎?
他在姜家最难的时候哄骗了大量银钱卷款潜逃,更耽搁了搜寻姜凌最好的时机。所谓咎,乃灾祸之义,是为过失。
这是过失?
这是人祸。
许是见姜满没有开口,卢平面露诧异,又羞又愧,没有再抬起头。
姜满放回手帕,拇指在掌心不经意抚了抚。幽暗的陋室,模糊了她的掌纹,既再没有命运可依,她就得自己为自己做主。
姜满辨认着纹路,道:“你儿子当真丢了吗?”
话出口她才发现自己语气像极了沈问。
卢平顿了顿,老实交代:“回千金的话,卢福确实没了踪影。”
“查着了什么?”
“如今尚无所获。”话音刚落,他好像忽然又抓住了什么希望,道,“千金,若能将功折过——”
“你没有功。”姜满眼皮一掀,盯着他,“卢平,你没有功。”
卢平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含糊嘟囔了两声,默默又垂下头。
姜满含笑:“你可知我如今人在何处?”
“……回千金,听说您已搬到沈女史身边了。”
姜满又道:“你可知,今日随我过来的,都是哪里的人?”
卢平脸色微变:“小人不知。”
“想来你是不知道的。”姜满仍含着笑,忍耐愤怒,左右瞥了瞥,请葛与权、黄氏坐下,自己寻了张独凳,手压在膝头侧坐。
她曾是闺门之秀。
但闺秀,无法保全任何东西——就是她自己的一只钗、一对镯子,她也保护不了。
姜满微微偏头,看向他,声音极轻:“卢平啊。你说说看,这世间的事,你知道什么?”
那人哪里敢应声,脸色白了又白,终究只说了句:“小人自知悔之已晚,愧对千金托付。”
“我的钱呢?”
卢平怔了怔。
姜满一笑,朝门外看了眼:“你是觉得临安的官审不了建康的案?”
语毕,眯着眼睛看他。
她并无根基,不靠狐假虎威,压根对付不了这样的老江湖。葛与权都没从他口中拿到有用的东西,姜满若不搬出沈问来吓唬他,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卢平这条命,折了也就折了,他亲眷伤心,姜家残余的蠹虫望风而动——除此以外,姜满还能得到什么?
她要的并非是公道。自己的公道尚且无人主持,她姓姜,却要先寻出姜家的道。
姜家人员凋零,独她一个,还是寄人篱下。而今姜家的道,就是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姜满慢慢说:“你儿还活着。”
卢平果然猛地一震,刚要开口,动作慢下来:“千金,此话当真?”
姜满笑道:“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她当时给卢平的钱,不出预料,已所剩无几。卢平交代说还剩下二百贯,姜满也不知这话是否属实,到底她没有将钱从狗肚子里抠出来的本事与心气,能拿回两百贯,已是意外之喜。
卢福的吉凶,自是她哄他的。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在临安内外四处打听卢福的行踪,可想这父子情深,便是卢平的要害。他常来往临安,又切切实实在朝玉皇山的方向打听,耗费这么多功夫,不会一点儿有用的都寻不着。
有人在找姜凌。
卢平并非什么事都不曾做。到他嘴里自然是什么“良心未泯”的话,但姜满心知,许是当初情况混乱,卢平一面从失了主心骨的姜家使劲搂钱,多贪一点是一点,一面又草草在临安做了打听,找不到消息,也就罢了,总归要哄一个深闺之女容易得很,即便他就此人间蒸发,姜满又能怎么办?
她如今都不知道是该谢那卢福,还是多谢连卢福也一并抓了去的幕后黑手。
早在卢平尚未得知他儿子卢福已然失踪的时候,玉皇山上就不太平了,据说年前上去了一拨人,都是穿官靴的,形容低调,因临安遍地都是衙内、公子,附近的道士、住户,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只人在山脚停驻好长时间,个个都跟闲汉一般,只在周围逛,既不拜庙也不递帖,又都穿制式衣裳,时间久了难免惹人注意。
跟做官的沾上了关系,卢平也不敢再查,后来找不到卢福,再去问,哪里还问得出什么?却是有个好心的指点于他,说年轻士人与书生都爱来往于玉皇山,倒也不止达官显贵,要他朝城内北边打听打听,说不定有动静。
动静他没有打听到,自己这人与赃,却是一并栽到了葛与权手里。
姜满默默听他说,几乎不发问。一来多说多错,她不愿露底;二来,即便问了,卢平嘴里能有几句实话,会不会又要借机谈个什么条件,都是未知之数。当初若有这样大的动静,桂隐园一定是得了风声的,她不好去问怀楼,却可以问问沈问。
姜满垂着目。
昨夜说到家里的事,她没作准备,草率就央了沈问帮忙。虽说鲁莽了些,到底开了这个口,她心里终于觉得松泛了。
只沈问平常向来有一说一,此事对她而言应当不费什么工夫,问几句话的事:昨夜,姜满却不曾见她表态。
那事她也不是真心求她。姜满彼时所图,比起此间事却要大得多,凶险得多……
想到那个吻,姜满心神一晃,旋即又强自安定下来。
卢平交代完了,吞吞吐吐:“千金……”
姜满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卢平道:“小人自知没有资格再求您帮什么忙,只卢福自小长在姜家,是个真真忠厚的,决计没有什么私心。我是昏了头……千金说卢福活着,可是,有什么消息?”
“是忠是奸,我自有定夺。你当我还是个小丫头?”姜满不答,只看着他。
卢平闭目长叹,磕了两个响头:“但凭千金处置。”
姜满心念一动,故意慢了几息,语气不很肯定:“原想将你拖回去发落……”
“千金——”卢平伏在地上,“儿子尚且没有音讯,小人罪该万死,不知道他的行踪,却也不能瞑目。恳请千金看在——看在大公子的福分上,留小人一条狗命吧!”
倒是不想他会搬出姜凌来,姜满还以为卢平要自论功劳了。只他这央求却大有文章,当初卢平敢卷款潜逃,姜家绝对有人关照于他,这么不情愿回建康……如今是姜允主事,他不会不知,难道卖了姜家的人不是姜允?
“你怕什么?”姜满说话不紧不慢,“回去了也不过是依家法。要不拖到衙门去,就允叔那和善性子,哪里会取了你的性命?”
却见卢平身子一颤,话音刚落,又不住咚咚磕头。
姜满心中敞亮。他若回去了,姜允放过他,有人却一定不会放过他。
姜满身边如今没有可信的人,即便是姜允、柯家姐妹这般忠仆,她也要留一个万一。卢平这反应,虽不能完全证明姜允的清白,但却将另一件事摊开了来,现下叫她看得清清楚楚。
卢平背后,必然有谁在穿针引线,暗中挑拨。
然而,当初她来临安时,已将事情全权委托姜允打理。能左右姜允的……想来就只有一族宗亲了。
想到那一家子人、那冷酷无情的面目,与去年建康的初雪,姜满眼中,增添几分冷意。
终究,她只是不动声色站起来,征询地望向葛与权。葛与权与其妻相视一眼,微微点头。
这是他们此前就说过的。姜满在临安是寄人篱下,姜厨人手单薄,也看不住一个蠢蠢欲动的卢平。再说对于这掌柜刘恒,能信几分、用几分,姜满也尚且不知。
送往官府,并非上策;押回建康,也急不得。人能暂时交给葛与权带回去,却是免了姜满心头担忧。
事毕,姜满将葛、黄夫妇送到后院门外。只因不能远送,头回见面,又是这般的场景,姜满心里既是羞愧又是感激,还被那黄氏劝慰、夸奖了几句,难免就惶恐了。隐隐之中,葛与权对她似乎也多了几分亲切,言谈上却较先前来得更敬重,倒叫姜满忙不迭还礼,出了一身细汗。
这两人尽管是姜凌的朋友,按年龄而计,乃是姜满的父母辈。虽说忘年交也是有的,姜满却不能僭越了去,如今跟着姜凌称呼一声兄嫂已很了不得了,内心忐忑不安之下,寒暄告别时,竟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她强忍下痛,却见黄氏一笑,道:“小娘子,别再相送了。今日一见,才晓得姜公子的夸赞,远不及你本人气度三分。你要好好保重,等到姜公子回来了,我招待你们吃茶。”
这是自姜凌失踪以后,头一回有人用这般肯定的语气谈起关乎他的事。姜满眼底起了雾,不知是痛还是悲,只垂目福身:“届时必当与兄长再行致谢。两位慢走。”
处理完卢平的事,姜满仍不敢歇息,谢辞了刘掌柜的茶,又留他问话。
天色已渐渐晚了,她不能在外耽搁太久,但建康情况未明,姜饶之死又可能大有蹊跷。从前是没有办法出来,只得从长计议,可如今既出得门,她的一颗心便像挂上了鸟羽,奔上九霄又朝大地俯冲,所谓摇摇欲坠树枝上的安歇,不过一场错觉。
“回千金的话,赵家人那边小人已打听过了,赵方赵朝奉如今赶巧正在临安办事。事关紧急,昨日就冒昧上了门,不想赵朝奉亲自迎了我,”刘掌柜表情凝重,“听说小人是受千金所托上门拜访,他全不吃惊,只说相干的事,唯有见了您的面,才可以细谈。”
姜满听了这话内心大为震动。
当时外出那一趟,建康酒行去了七八所坊场的人,唯独她爹姜饶,与曹兴、赵方,是当家的亲赴,可见几人重视。因平常来往较与曹家要少得多,姜满只年节时拜会过赵方几次,到底差了辈分,熟稔是说不上的。
他若有事,只能与姜满面谈,那就一定是关于姜饶的事。
姜满缓了许久,镇定下来,吩咐说:“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出门,刘叔,你将话带过去,近日晡时过后,我得了空,当即前往拜访。若赵家老爷要离开临安,还请他托个话过来,留一步——这一面,我一定得见。”
“好,小人知道了,立刻就去办。”
姜满点首:“卢平手头那二百贯,之后你去讨了来,留着办事用,不必细禀。”
刘恒眉毛微微一动,拱手道:“无功不受禄。千金需要银钱傍身,二百贯到底不是小数目,小人是想,拿了钱打成金银锞子,方便携带,您办事时也便宜。”
姜满不曾料到他会推辞,抬起头,正要说话。
却见刘掌柜垂目道:“大事要紧。小人曾受老爷恩情,一生也难偿还,值此艰难的时日,不愿再给千金添上什么应酬打点的麻烦。这是小人的真心话,望千金允准小人,略尽本分。”
姜满一怔,正了色,看着他道:“这份恩义,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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