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的目光如同灯罩里的烛火。屋檐外的惊扰已然被隔断, 灯芯之上,跳跃与闪烁着的,于是唯有咫尺间的风波。
因高低在远近中得到隐没,她犹疑的根源变得遥不可及。
姜满望过去, 她的手尚未再度触摸到沈问, 一切就在镜子里化开来。
沈问的表情变了。
“站好。”书被甩到了案上, 她还是倚着椅背,可又无疑与方才不同。
“姜消酒, 自古囚犯大多是胆大妄为之人,因触犯死罪, 原不必死, 终究自寻了死路。你多次犯上,”沈问睨过来,“是不要命了,还是眼中根本没有我?”
姜满冷不防躲了一下, 福了身,不曾开口。
“答话。”她声音极冷, “不要叫我说第二遍。”
沈问少有这般认真的时候,姜满一时怔住, 没有抬头。
她决计不是被这态度吓退。恰恰相反……
然而沈问的耐心极快就用尽了。
一只手, 拈花般攫住姜满的下颌。沈问修长的中指牢牢贴着她,因动作很急,指腹紧紧抵住姜满耳背末端。
她的耳垂措手不及,突然开始燃烧。
沈问全无自觉,扳了她的脸,起身时略显匆忙的呼吸早就掩饰过去,取而代之的, 只有她眼中即将消耗殆尽的等候。
姜满凝望她。
她早就不再畏惧她的冷意——她无法畏惧她的冷意。
沈问也在看她,眼睛稍稍眯起,像刀剑出鞘前擒贼的檄文。
那眼神是文,姜满是贼。
沈问自然是王。
姜满道:“女史。”
沈问指腹还在无知无觉中检验她肌肤的热度。
“正如女史所见,”姜满忍耐热意,望着她,“妾身眼里全是你。”
话音未落,沈问眼神微动,仿佛随风跳动的微雨,跌落摔网一样的椽子,于是当真陷进网中,在窄小的一方属于姜满的池塘里掀起波澜。
她有一息的失神,原本掩饰得极好,只是姜满原本就总在看那一双格外夺目的嘴唇,几乎是瞬间,她就把握到沈问后防的空虚。姜满早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往上倾压而去,这时沈问醒过来了,一只手牢牢控住她,其实又没费多少力气。
到底上下尊卑,沈问分得清,姜满更分得清。她哪里需要对她使什么力气?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姜满垂下目。
她今晚是要遭殃的。
却不想沈问的手随后又松开来,只听桌椅吱呀响动,此间书室的主家,已重回主位。
发落迟迟没有到来。沈问不再看她,转而面壁,轻叹道:“姜消酒……你究竟想做什么?”
姜满悄悄抬起头,看她如墨的秀发、她的珠翠宝簪,她极优美的脖颈线条,又在姜满的注视下藏入高高的衣领。姜满得到的只有一个背影,这本该令她清醒些才是。
耳垂仍然滚烫着,姜满醒不过来。
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着沈问:“我……”
她到底不敢说出口。
关于她想亲吻她、与她度过日日夜夜的这个秘密。
“妾身只是想,昨晚女史既应了,总不会反悔。”姜满的视线收回来,不再流连,“现下天色已暗,看雕梁画栋是晚了,天气晴好,也赏不得雨。要让女史离书房远一寸,以妾身愚见,只能想着东边的凉亭——到底也算是第一步。”
“我应了你什么?”
姜满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她确实不曾回应过她。
“你的将来……”沈问说话时始终没有转身。
姜满打断她:“我原以为女史对我该是有几分喜欢的。”
她的侧影不动如山:“我原以为,姜消酒,你该知道我看中的是什么。”
“女史看中妾身什么?”姜满知道沈问要教训她了,几乎是口不择言道,“是要妾身谨守本分,还是抛却本分?是要忠心耿耿,还是进退自如?沈女史要的是妾身以色事人——侍奉谁人?”
“姜消酒。”只见墨发浮动,“我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
她终于肯看她了,眼底却带有薄怒。
姜满望过去:“妾身一颗真心,女史也当看在眼里才是。”
沈问睫毛落下来,只片刻,复又看她,淡淡道:“你我不过主仆一场,欠债还钱的关系——”
“我不信。”
却听沈问失笑。她好像早就料定了姜满会打断她,也因为这种预料,沈问神情中没有显露出丝毫恼怒,仿佛她对她的冒犯无伤大雅,只是孩童闺中的一场过家家。
不知为何,她的平静竟叫姜满有些恼。
“我真是小瞧了你。”沈问含笑,眼神疏离,“从前光见你谨小慎微,不想谈吐陈腐、举止懦弱下,藏着这般本性。到底是巨室之女,你姜氏坊场家道中落,生意在一代之内能做得那样大……呵。”
姜满微微皱眉:“妾身自知莽撞唐突,然而绝非家父言传身教。”
“不是家教,”沈问眼皮一掀,“难道是我教你的吗?”
姜满直视她的冷若冰霜:“女史以为呢?”
“我在问你的话。”
姜满淡淡的,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女史既然也属意于我,为何不肯面对我?
“女史可是,”姜满有意顿了顿,“不敢?”
沈问看她,眉梢微微挑起。这对视来得很刻意,因为沈问的眼神披着厚厚的盔甲,与她对垒,各自背负着两军。
姜满的心突突跳着。她什么也没有,却敢在此叫板,要一个公道——姜满才不想要什么公道,她只是希望能从沈问那里讨来一个吻。
她昨夜明明就是喜欢的……
姜满不自觉抿了抿唇。
“你看来是忘了。”沈问语气强硬,“我说了,你命不好。”
姜满看她故作云淡风轻地托了腮倚在案上,心道,沈问终于找着她的借口了。
至于那冷酷无情的口吻,事到如今,姜满已经可以充耳不闻。
如果自己是树,想来早早就被风摧毁,她心想,在沈问的“关照”下,自己长得实在太快了。
那颗灌满贪念的野心,也膨胀得太快了。
这是姜满的本性吗?
她不知道。
“敢问女史,”姜满抬起头,“倘若妾身有一条好命,女史便愿意许诺一个将来吗?”
沈问猝不及防,看着她,竟没说话,末了,才笑道:“你是当真不要命了。”
“消酒只知道不能哄您骗您、冒犯于您、伤了您的心,不知道什么是命,更不知道什么是不要命。”姜满消耗着她最后的勇气,但言语仍是一如既往地奢侈,不叫沈问看清她的虚实,“女史教什么,妾身就学什么。女史问什么,妾身就答什么。”
沈问一怔,默了默:“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她的倨傲尽显,语气轻佻:“你的命这样不好,若害了我的富贵,我一定再容不下你。”
又在假装。
“回女史的话,好赖都是张道长说的。”姜满道,“若妾身这命数是您唯一的顾虑,不妨请他老人家另行指点迷津。尽快。”
“尽快?”
“若不快些,妾身的这颗心,就要在胆战心惊中死去了。”姜满望着她,“消酒也不过一个寻常女子,叫女史折磨打杀、一曝十寒,长此以往,哪里受得住?”
沈问眉头微蹙,却道:“谁教你这么用,孟子教的?”
“女史教的。”姜满道。
“胡说。我几时教过你四书,都是你自己学的。”
“女史一言一行,言传身教,”姜满看过去,略带深意,“教会我什么是‘一曝十寒’。”
沈问眼神如波,微微颤动。她终究未曾再回避于她,只是过了许久,才道:“梅子花早就谢了,如今还不到结果时候,东边凉亭没什么好看的。日后结了果……我同你去转转也无不可。”
姜满错愕不及:“妾身分辨不了玩笑,怕是会信以为真。”
“不过走两步的事,我诓你做什么?”沈问仅仅看了她一眼,忽然就别过目。
再开口时,她声音又小了点:“明天忙得很。近日我会抽空去一次上清宫,你安生些。”
姜满此时比当初姜凌取得解额还要开心,回神之际,一阵无名的狂喜从山谷冲到溪流、再奔向山巅,她望向沈问,既不敢信,更不愿不信,几乎按捺不住,又要靠近她。
但还不行。
她命令自己。
见沈问看过来,姜满连连点头:“妾身一定安分守己。”
沈问无声暗叹,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问:“今日事情都办妥了吗?”
“回女史的话,想来还要出去一趟,恳请女史宽恕。”姜满此刻乖巧得很,有问必答,生怕她反悔。
“好。左右也无事,明日便去吧。叫怀楼给你备人备车。”沈问手指复又覆上书皮,瞥过来,“歇息去。不要再在我眼前晃,惹人心烦。”
“若是有空闲,女史明日会去拜访张道长吗?”姜满忍不住又看她。
沈问凝了口气,语气冰冷:“叫你不要惹我心烦。”
“是。”姜满藏了笑,福身道,“妾身退下了。”
回问取斋的步子不知迈得有多轻快,姜满险些就要跑回去了,到底顾忌着,只碎步往前。柯叶回得早,与她碰面,欲言又止。今日什么也毁不了姜满的好心情,她把白天在姜厨得知的消息大略和柯叶说了,并不要她在内间伺候,看了桌上的扇子与丝线若干,稍稍淡去的笑意,随即又浮出脸颊。
明日自然还有明日的苦难……
姜满过着的,却是眼前。
她对着绢扇上一大一小两具骷髅端看,视线间或掠过左右生动而真实的皮囊,到底转移不开。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那被细线牵着的骷髅傀儡,渐渐让姜满想起之前的噩梦,想到救了她的蛛网:她想她始终要感谢那座牢笼。
囚禁自然算不上爱护。梦里救她的蛛网是牢笼,而无疑存在于朝夕与日夜的沈问,则供给姜满最大的自由,她既不像那个梦,也不会吐蜘蛛的丝。
沈问纵容她。
沈问就是对她纵容太过了,好在那是沈问,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姜满才得以由始至终放任于安全的方圆。
所谓安全,后有的是平安,先来的是保全。
这世道,说来该是沈问先来,她却只在姜满眼中寻找一份平安——是她在保全姜满吗?
姜满的一颗心,确确实实安定下来。
今夜沈问应了她。
她唇边有压抑不住的笑意,反复比对,选定了络子的颜色,最后用剪刀剪下两股,将原本的取下来,编着新的。
灯烛间或撩动剪子的光,墙影笼罩着温暖的色泽,驱散谁的冷静。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