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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巢工


沈问的目光如同灯罩里的烛火。屋檐外的惊扰已然被隔断, 灯芯之上,跳跃与闪烁着的,于是唯有咫尺间的风波。

因高低在远近中得到隐没,她犹疑的根源变得遥不可及。

姜满望过去, 她的手尚未再度触摸到沈问, 一切就在镜子里化开来。

沈问的表情变了。

“站好。”书被甩到了案上, 她还是倚着椅背,可又无疑与方才不同。

“姜消酒, 自古囚犯大多是胆大妄为之人,因触犯死罪, 原不必死, 终究自寻了死路。你多次犯上,”沈问睨过来,“是不要命了,还是眼中根本没有我?”

姜满冷不防躲了一下, 福了身,不曾开口。

“答话。”她声音极冷, “不要叫我说第二遍。”

沈问少有这般认真的时候,姜满一时怔住, 没有抬头。

她决计不是被这态度吓退。恰恰相反……

然而沈问的耐心极快就用尽了。

一只手, 拈花般攫住姜满的下颌。沈问修长的中指牢牢贴着她,因动作很急,指腹紧紧抵住姜满耳背末端。

她的耳垂措手不及,突然开始燃烧。

沈问全无自觉,扳了她的脸,起身时略显匆忙的呼吸早就掩饰过去,取而代之的, 只有她眼中即将消耗殆尽的等候。

姜满凝望她。

她早就不再畏惧她的冷意——她无法畏惧她的冷意。

沈问也在看她,眼睛稍稍眯起,像刀剑出鞘前擒贼的檄文。

那眼神是文,姜满是贼。

沈问自然是王。

姜满道:“女史。”

沈问指腹还在无知无觉中检验她肌肤的热度。

“正如女史所见,”姜满忍耐热意,望着她,“妾身眼里全是你。”

话音未落,沈问眼神微动,仿佛随风跳动的微雨,跌落摔网一样的椽子,于是当真陷进网中,在窄小的一方属于姜满的池塘里掀起波澜。

她有一息的失神,原本掩饰得极好,只是姜满原本就总在看那一双格外夺目的嘴唇,几乎是瞬间,她就把握到沈问后防的空虚。姜满早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往上倾压而去,这时沈问醒过来了,一只手牢牢控住她,其实又没费多少力气。

到底上下尊卑,沈问分得清,姜满更分得清。她哪里需要对她使什么力气?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姜满垂下目。

她今晚是要遭殃的。

却不想沈问的手随后又松开来,只听桌椅吱呀响动,此间书室的主家,已重回主位。

发落迟迟没有到来。沈问不再看她,转而面壁,轻叹道:“姜消酒……你究竟想做什么?”

姜满悄悄抬起头,看她如墨的秀发、她的珠翠宝簪,她极优美的脖颈线条,又在姜满的注视下藏入高高的衣领。姜满得到的只有一个背影,这本该令她清醒些才是。

耳垂仍然滚烫着,姜满醒不过来。

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着沈问:“我……”

她到底不敢说出口。

关于她想亲吻她、与她度过日日夜夜的这个秘密。

“妾身只是想,昨晚女史既应了,总不会反悔。”姜满的视线收回来,不再流连,“现下天色已暗,看雕梁画栋是晚了,天气晴好,也赏不得雨。要让女史离书房远一寸,以妾身愚见,只能想着东边的凉亭——到底也算是第一步。”

“我应了你什么?”

姜满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她确实不曾回应过她。

“你的将来……”沈问说话时始终没有转身。

姜满打断她:“我原以为女史对我该是有几分喜欢的。”

她的侧影不动如山:“我原以为,姜消酒,你该知道我看中的是什么。”

“女史看中妾身什么?”姜满知道沈问要教训她了,几乎是口不择言道,“是要妾身谨守本分,还是抛却本分?是要忠心耿耿,还是进退自如?沈女史要的是妾身以色事人——侍奉谁人?”

“姜消酒。”只见墨发浮动,“我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

她终于肯看她了,眼底却带有薄怒。

姜满望过去:“妾身一颗真心,女史也当看在眼里才是。”

沈问睫毛落下来,只片刻,复又看她,淡淡道:“你我不过主仆一场,欠债还钱的关系——”

“我不信。”

却听沈问失笑。她好像早就料定了姜满会打断她,也因为这种预料,沈问神情中没有显露出丝毫恼怒,仿佛她对她的冒犯无伤大雅,只是孩童闺中的一场过家家。

不知为何,她的平静竟叫姜满有些恼。

“我真是小瞧了你。”沈问含笑,眼神疏离,“从前光见你谨小慎微,不想谈吐陈腐、举止懦弱下,藏着这般本性。到底是巨室之女,你姜氏坊场家道中落,生意在一代之内能做得那样大……呵。”

姜满微微皱眉:“妾身自知莽撞唐突,然而绝非家父言传身教。”

“不是家教,”沈问眼皮一掀,“难道是我教你的吗?”

姜满直视她的冷若冰霜:“女史以为呢?”

“我在问你的话。”

姜满淡淡的,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女史既然也属意于我,为何不肯面对我?

“女史可是,”姜满有意顿了顿,“不敢?”

沈问看她,眉梢微微挑起。这对视来得很刻意,因为沈问的眼神披着厚厚的盔甲,与她对垒,各自背负着两军。

姜满的心突突跳着。她什么也没有,却敢在此叫板,要一个公道——姜满才不想要什么公道,她只是希望能从沈问那里讨来一个吻。

她昨夜明明就是喜欢的……

姜满不自觉抿了抿唇。

“你看来是忘了。”沈问语气强硬,“我说了,你命不好。”

姜满看她故作云淡风轻地托了腮倚在案上,心道,沈问终于找着她的借口了。

至于那冷酷无情的口吻,事到如今,姜满已经可以充耳不闻。

如果自己是树,想来早早就被风摧毁,她心想,在沈问的“关照”下,自己长得实在太快了。

那颗灌满贪念的野心,也膨胀得太快了。

这是姜满的本性吗?

她不知道。

“敢问女史,”姜满抬起头,“倘若妾身有一条好命,女史便愿意许诺一个将来吗?”

沈问猝不及防,看着她,竟没说话,末了,才笑道:“你是当真不要命了。”

“消酒只知道不能哄您骗您、冒犯于您、伤了您的心,不知道什么是命,更不知道什么是不要命。”姜满消耗着她最后的勇气,但言语仍是一如既往地奢侈,不叫沈问看清她的虚实,“女史教什么,妾身就学什么。女史问什么,妾身就答什么。”

沈问一怔,默了默:“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她的倨傲尽显,语气轻佻:“你的命这样不好,若害了我的富贵,我一定再容不下你。”

又在假装。

“回女史的话,好赖都是张道长说的。”姜满道,“若妾身这命数是您唯一的顾虑,不妨请他老人家另行指点迷津。尽快。”

“尽快?”

“若不快些,妾身的这颗心,就要在胆战心惊中死去了。”姜满望着她,“消酒也不过一个寻常女子,叫女史折磨打杀、一曝十寒,长此以往,哪里受得住?”

沈问眉头微蹙,却道:“谁教你这么用,孟子教的?”

“女史教的。”姜满道。

“胡说。我几时教过你四书,都是你自己学的。”

“女史一言一行,言传身教,”姜满看过去,略带深意,“教会我什么是‘一曝十寒’。”

沈问眼神如波,微微颤动。她终究未曾再回避于她,只是过了许久,才道:“梅子花早就谢了,如今还不到结果时候,东边凉亭没什么好看的。日后结了果……我同你去转转也无不可。”

姜满错愕不及:“妾身分辨不了玩笑,怕是会信以为真。”

“不过走两步的事,我诓你做什么?”沈问仅仅看了她一眼,忽然就别过目。

再开口时,她声音又小了点:“明天忙得很。近日我会抽空去一次上清宫,你安生些。”

姜满此时比当初姜凌取得解额还要开心,回神之际,一阵无名的狂喜从山谷冲到溪流、再奔向山巅,她望向沈问,既不敢信,更不愿不信,几乎按捺不住,又要靠近她。

但还不行。

她命令自己。

见沈问看过来,姜满连连点头:“妾身一定安分守己。”

沈问无声暗叹,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问:“今日事情都办妥了吗?”

“回女史的话,想来还要出去一趟,恳请女史宽恕。”姜满此刻乖巧得很,有问必答,生怕她反悔。

“好。左右也无事,明日便去吧。叫怀楼给你备人备车。”沈问手指复又覆上书皮,瞥过来,“歇息去。不要再在我眼前晃,惹人心烦。”

“若是有空闲,女史明日会去拜访张道长吗?”姜满忍不住又看她。

沈问凝了口气,语气冰冷:“叫你不要惹我心烦。”

“是。”姜满藏了笑,福身道,“妾身退下了。”

回问取斋的步子不知迈得有多轻快,姜满险些就要跑回去了,到底顾忌着,只碎步往前。柯叶回得早,与她碰面,欲言又止。今日什么也毁不了姜满的好心情,她把白天在姜厨得知的消息大略和柯叶说了,并不要她在内间伺候,看了桌上的扇子与丝线若干,稍稍淡去的笑意,随即又浮出脸颊。

明日自然还有明日的苦难……

姜满过着的,却是眼前。

她对着绢扇上一大一小两具骷髅端看,视线间或掠过左右生动而真实的皮囊,到底转移不开。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那被细线牵着的骷髅傀儡,渐渐让姜满想起之前的噩梦,想到救了她的蛛网:她想她始终要感谢那座牢笼。

囚禁自然算不上爱护。梦里救她的蛛网是牢笼,而无疑存在于朝夕与日夜的沈问,则供给姜满最大的自由,她既不像那个梦,也不会吐蜘蛛的丝。

沈问纵容她。

沈问就是对她纵容太过了,好在那是沈问,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姜满才得以由始至终放任于安全的方圆。

所谓安全,后有的是平安,先来的是保全。

这世道,说来该是沈问先来,她却只在姜满眼中寻找一份平安——是她在保全姜满吗?

姜满的一颗心,确确实实安定下来。

今夜沈问应了她。

她唇边有压抑不住的笑意,反复比对,选定了络子的颜色,最后用剪刀剪下两股,将原本的取下来,编着新的。

灯烛间或撩动剪子的光,墙影笼罩着温暖的色泽,驱散谁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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