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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妇人戏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姜满低着头, 羞得没了边,局促间,却不由回想方才所见到的景象。

那两个女子,藕臂素手, 穿一件连袖子也没有的圆领衫, 下身只着不足膝长的合裆裤, 与无袖衫子同色——不曾穿鞋。

她们的脚,就那么径直暴露于人前, 旁若无物,只盯着对手, 浑然不知羞耻。

姜满一时间却不知道自己这羞怯是因何而起, 为着那台上衣不蔽体的人,还是为了自己这双眼。那是姜满从未见过的模样,匆匆望去,她都不晓得该将自己的眼睛落在哪儿:好精干的胳膊, 那线条如刻如绘,双腿也紧实、修长, 放荡中,竟有一种女人的美。

这股活跃的生气叫姜满恍惚回忆起从前在田间见到的情形。她家佃仆中总有男女一并耕地的, 此外还有一家女客户, 儿子年幼,只女户主一人耕作。农忙时,从来都少不了女子的身影,黝黑的手臂,往往是力的象征。

台上那白花花的胳膊,想必不事劳作。姜满对这坊间的事虽然知道得不很清楚,如今到底也转过弯来, 这两人,应当是那所谓妇人相扑者。

虽不是上得来台面的营生,人家终究是凭自己的力气与色相吃饭,姜满念着“非礼勿视”不去看她们,反倒成了一种“非礼”。

都是女人,她害臊个什么?

姜满想通了道理,却只觉得耳根愈渐发烫,张皇间瞥向沈问。

沈问看得津津有味。

姜满眼睛一眯。

“穿青衣的那个女飐很不错。”只听喝彩涌起,沈问含笑,目光仍落在窗外,轻道,“是哪个楼里的,赏十千。”

青衣女飐乃是那居东的落败者。论技艺,只怕不如黑衣女飐,但她相貌上佳,同那黑衣者缠斗许久、身形狼狈,竟也入了沈问的眼。

思久称是,出去了。

姜满冷不防被沈问盯住:“怎么?”

却见她眉头轻动,语气虽冷,又叫人分辨不出喜怒。

姜满道:“回女史的话,妾身不过感叹于女史出手大方。身边的人,一张澄心纸也舍不得给出去,对这街头卖艺的妇人相扑,动辄就是十贯铜钱打赏。可见钱是个好东西,妾身正想着从何处生钱去呢。”

沈问一笑,握了酒杯,片刻,道:“想来你与思久相处得是很不错,总为彼此打抱不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沈问多亏待你。”

这时怀楼在她身后,已悄然以眼神提醒姜满。姜满只当不察,睫毛扇了扇,目光流向窗轩,复又流转回来。

沈问总是喜欢她如此顾盼。姜满把握住时机,开口说:“妾身不敢。”

她神情一僵,冷笑起来。

姜满也笑,柔柔望向她。怀楼已低眉顺眼,只当不在此地,待会儿,沈问若要责难她,想来怀楼是不会帮她说话的。

思久已折返,身后跟了数个送酒菜来的小厮。摆了盘正要撤的时候,沈问食指在桌上敲了敲:“这酒撤下去。去临街打一壶鹿梨浆来。”

“是。”应话人毫无迟疑,但姜满晓得,莫说是正店,就是寻常酒家,这酒水餐食外带,也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送点吃食或许还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酒楼,卖的就是酒,怎能叫人喝饱了别的回去?

“你是厌烦我了。”人走后,沈问开口。

姜满一怔,这话从何说起?

不等她有所反应,沈问已道:“你是厌我看这等把戏,嫌我低俗,还是只想寻个借口排揎于我,给你自己解气?”她看过来,却对思久道,“哪家的?”

“回女史,两位姐儿都是五间楼的小姐,出借给角抵热场,原不是专门打擂的,今儿也正儿八经读了相扑社条,争胜负,说来是头一次。”思久说得轻快,似乎很兴奋,“那青衣女飐唤‘轻如风’,小的送赏去,齐小姐也在,说是两个人亲近得很。”

沈问眉毛一扬:“齐书书在这五间楼还有相处得来的人?”

思久窃笑,点头称是。

姜满只觉得自己脸色愈发难以控制,她仍强笑着:“这位齐小姐,莫不是方才迎客的紫衣女子?”

闻言,沈问看向她,却是眯了眯眼睛,含了笑:“姜消酒。”

姜满垂下目:“妾身失言。”

“我道怎么回事,你原是吃味了。”沈问倚在桌上,偏头看她,“这样的小事情你也要计较,日后要真的嫁入高门、做了哪家主母,你这颗心还要是不要?”

姜满冷不丁被她说中心事,哪里肯认,一边又惊讶于沈问的敏锐,强辩起来,声音便不由高了些许:“您吃醉了,净说胡话。”

沈问大笑:“你好大的胆子,我就是说胡话了又如何?我说这是黑的,你敢说这是白的?还敢诽我。”

姜满一愣,左右到底人多口杂,若只有两个人在,她一定要同她再争辩两句,如今却不能不顾全尊卑。她自知失言,身子往下,不料左手却被谁稳稳一托:原是怀楼。

二人视线对上,怀楼暗示般地朝沈问侧了侧脸颊。沈问已不再看她,拿起筷箸捻了一筷子,淡道:“难以下咽。”

那道河鲜色香兼备,若说味道差到吃不下的地步,姜满却很难相信。正疑惑之时,怀楼扶起她,暗道:“娘子自如些就是,不必过分拘束。”

姜满微微蹙眉。

又听怀楼声音极轻,话只落在她耳边,转瞬便隐没于瓦子嘈杂:“咱们事事看女史,却不是伺候这身份,是念及着人。女史今日要您同她平起平坐,您就要有平起平坐的样子。”

姜满恍然,低声道:“多谢姑娘提点。”

怀楼只微笑着摇了摇头。

姜满也随着沈问坐回主桌,不晓得该做出何种表情。沈问放下筷箸,将那“难以下咽”的河鲜端起来递给思久,这下子,姜满彻底失去了辨别她评价真假的可能。

沈问道:“‘轻如风’这花名,一听就知道是善舞之人,可惜作为练相扑的,难免不吉利。”

她语气已一如平常,冷淡中自有些许轻佻,仿佛对人间的万物,一样也瞧不上。

姜满知道沈问有意为她缓颊,左右不知如何是好。她先前那是吃味吗?即便是,她也决计不会承认,更不能叫沈问看出来——偏偏就叫沈问看出来了,又不能自轻以绝沈问后路,一时间,该如何说话,姜满竟没了主意。

片刻,她道:“女史对这堪舆之说、吉凶之学,很是用心。”

“你想说我迷信?”沈问轻笑,末了,望过来,略敛了笑意,“所谓命理,乃是天道。若窥得天机,又眼见它应验,你再是不信,终究也会信的。”

姜满垂下目:“消酒无福。”

沈问道:“无福也好。”

她话锋一转:“只你这乳名却差了些,再没有福都给你添满了。”

姜满不料她会说起这个,虽觉得沈问不至于突然间又要挤兑于她,面上到底不曾稳住,僵了僵,勉强笑着回话:“女史说笑了,妾身一个孤女,哪来的什么福分?”

话音未落,沈问微怔,嘴唇轻动,望着姜满,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她最后只是握住酒杯,瞥向杯中物,忽道:“你亲人过世,与你又没有相干——我是说,这并非是你的错……”

姜满强笑:“女史说的是。”

“我——”沈问顿了顿,握紧酒杯的右手,关节显露出来,“你甚少到这瓦子来,想来今日是头一回看到相扑。观感如何?”

她到底是若无其事地说起了旁的事。

姜满心中无甚感觉,就连先前的慌乱与局促也缓和了,此时内里平静得像潭死水。姜满接过话,语气淡淡的:“妾身愚钝,只觉得不成体统。”

“想来也是。这妇人相扑,仁宗时候还禁过一些时日,后来南渡,情况毕竟又不同了,这与榷酒之策逐年更变,也是息息相关。”沈问轻扶下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这话如同一记重鼓锤向姜满的水面,她宛若作废的丝线、彼此倾轧缠绕的思绪,几乎是在瞬间就提醒她,面前的正是与下民争利的食禄之人。姜满生生忍住了自己的念头,她同沈问原本没有什么可交谈的,对于沈问的真心、沈问的深意,她也并不好奇——至少,不再去好奇。

现下是在外头,姜满不愿沈问多谈国是,便只提起旧事:“听说在汴京时,官家微服出行,很是常见。”

沈问微微颔首:“自驻跸行在,这样的事已少了。今上对于民情向来关注,因不愿惊扰了百姓,逢年节,偶尔在大内叫宫人扮作这瓦子里的手艺人,也算与民同乐了。自然,肉傀儡、乔相扑的把戏,都是有的。”

不想沈女史也会说这粉饰太平的话,姜满听在耳中,只觉得官家对民间之乐好奇得很。然而道学毕竟由他所倡导,贸然出宫、乱了君臣纲常,只怕不妥。难怪当初会招临安名妓入宫——姜满想到那宋宁宁正是沈问亲手送入大内,彼此间又似乎还有旧情,目光不经意间又黯淡几分。

“编《通鉴》的温国公,你该是知道的。”

“是。”姜满应了声。从《后梁纪》起到《后周纪》止,沈问书房中藏有近三十卷《资治通鉴》,这样的巨作,自然叫她心生好奇,但沈问说过学史不宜冒进,如今尚未允准她读。

“有一年正月,仁宗皇帝携命妇到宣德门外观赏百戏,其中就有这妇人相扑。温公,那是多,”沈问忽然失笑,“那是多周正的人,因循守旧,废()青苗法、还土西夏,他哪里看得惯这种事?旋即又上谏,劝诫仁宗皇帝,下旨禁止这妇人相扑之事。不光如此,编排百戏的这等‘妄献奇技’之官僚,依照他的意思,自然也是要罚的。”

姜满顿了顿,那一句“周正”,绝不是在夸他。

她知道沈问对于王荆公熙宁变法颇有批评,温国公司马光是为旧法维护者,不想也被讽刺得狗血淋头。

“照我说,”沈问眼睛微眯,“妄献奇技的要罚,头一个就该罚他。温公哪里是献奇技?他干脆是无中生有、自己创造出奇技来。”

姜满对此闻所未闻,不禁道:“愿闻其详。”

“你可听说过‘七国象戏’?”

“不曾。”

“是一种可供七人游戏的象棋,用围棋盘,纵横十九格,游戏者自称为国,中央有一方‘周天子’,其领土二二见方,游戏者,棋子不能踏入。”沈问含笑,“这种象戏无聊得很,临安少有人会下,我也许久不曾下过了。比之促织火斗尚且不如,要论纵深,又远远比不上象棋与围棋,不过画虎类犬。

“这样无聊的象戏,就是温国公所创生。”沈问下巴轻轻偏向窗外,“我看还不如肉搏。”

楼下的喝彩声不曾断绝,反而愈演愈烈。如今已是男子角抵,想来观看助威者还要多些。

姜满道:“士大夫总不能下场与人肉搏。”

沈问看过来:“依你所言,我非得做了女飐,才能为那妇人相扑者说话?”

姜满摇摇头:“妾身并非此意。贫寒儿女,在坊间讨生活,原本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节气有失,到底是为了一口饭吃、一条活路。”

“自己都养不活的人,不过吸食别人的骨血为生,照我看,才叫没有节气。”沈问神色轻佻。

姜满垂着目:“女史说的是。”

“我不是说你。”

“妾身省得。”

沈问顿了顿,似乎又忍住了自己的不耐烦:“你就是要同我争辩,是不是?”

姜满缓缓抬起眸子:“女史这话是什么意思,妾身却听不明白。”

只见沈问扶额,藏了小半张脸,略有的一点笑意,也像藏了怒气。她到底不曾发作,只道:“我赏那青衣女飐,依你看,是为着什么?”

“妾身瞧那女飐,相貌不俗,酥/胸藕臂,”姜满声音温柔得很,“确实当赏。”

沈问睨过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人?”

姜满愈发地含着柔情:“妾身不曾想过女史是哪般人。”

“你真是恨我恨得要死。”她声音很低,几乎咬牙切齿。混杂在市井喧嚣之中,沈问的字句,姜满原本是辨不分明的——她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竟然每一个字、每一种音调的转折,竟听得清清楚楚。

姜满凑近了一点,寻了沈问的眼睛,冲她笑:“是。”

沈问阖目,揉着头:“我赏她,因为她不肯认输。”

姜满眉心微蹙,这事她却没有察觉到,彼时只觉得那“轻如风”缠斗得很狼狈,经沈问一提点,又觉得有些道理。

“从前还有因这相扑而做了官的。相扑虽是民间把戏,却极看重膂力,技巧是一回事,相扑者的轻重,也很要紧。你看那青衣女,比之黑衣裳的,矮了约半个头,身量也窄,两人相斗,竟然僵持半刻才倒地,中途数次险象环生,上衣都差点垮下来。她能在险中求胜,由始至终不肯服输,虽败犹荣。”

沈问望着她:“在我看,仅凭这点顽强,就当赏。姜消酒,你只看到人家抛头露面,只看人家的皮囊、人家的狼狈,为何却看不清人的心呢?”

“敢问女史,”姜满抬头,“您头一回见到这般戏耍时,难道就已然从如此异象中辨别出了人心吗?”

沈问眼里闪过些许讶异,竟道:“你说得有道理。晋惠帝不知百姓缘何没有粟米充饥,没了粟米,原本可以用肉糜,这是失察于民生的缘故;倘若见多识广,自然也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时人若多看一看,便也将皮囊忘了,方才能见识其骨气、赞叹其技艺。”

姜满道:“妾身以为不然。”

“你以为,即便见惯司空,等闲人也办不到?”

“妾身以为,所谓见惯司空事,乃是无米之炊。”姜满与她对视,“以这妇人相扑为例,妾身愚钝,只看得到所失的体统,女史见识卓绝,于是在皮囊下探得人心。只是,女史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这其中所以,却是身在妾身的位置,方才能够揣摩一二的。”

沈问闻言,眉梢轻动。她若有所思,一时没有说话,显然不曾将姜满的言语当作随便为之的一句玩笑。

两人各自望向桌案,被端阳街市的嘈杂所裹挟。这时,怀楼匆匆回到阁儿中,姜满连她什么时候出去的也未能注意到。

怀楼俯下身低声道:“女史,张衙内过来了。”

话音刚落,已有人停在帘后,清了清嗓子:“还未多谢赠酒。张晗过来拜会,不知是否叨扰了女史?”

沈问眉毛一抬,略微显出些倦意。她神情一改,望向帘外:“张衙内,快进来一叙。我已久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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