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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朱缂


桌前立着个长眉细目的男子, 轮廓刚正,穿一件青色暗金纹轻纱袍,进来时,有琳琅相击声。姜满看了便知是高门大户子弟, 只见沈问端坐着受了他的拜, 一时又拿不定主意, 站起身,避让开来。

却不想那张晗对着姜满也微微一拜, 道:“见过姜家娘子。”

姜满有些吃惊,仍福身道:“张衙内。”

“坐吧。”沈问朝末席抬了抬手, 语气不冷不热。

这雅阁内乃是四方桌, 沈问与他尚且有男女之别,总不会坐到一处,只指了这靠帘子出入一方的末席给他,不免又显露出几分冷落的意思来。姜满觉出味, 知道此人怕是不入沈问的眼,不知从前是否有过什么过节。

张衙内含了淡淡笑意, 大马金刀坐了,倒是没有同沈问计较。他坐下来, 姜满这才发现, 此人当有而立之年了。

沈问既然敢坐着受他一拜,按理说这张衙内,身后当是无甚倚仗;然而他对沈问,举止间似乎也是异曲同工。姜满暗忖,总觉得这样的人从前没有在沈问口中听说过,一时对不上号,便只垂着目:说来奇怪, 人已进来一时,思久、怀楼她们,到如今还不曾为张晗招待酒水。

“你来做什么,与我共庆端阳?还是……”沈问扶着酒杯,言语突然一冷,“想叫我将你那眼珠子挖出来?”

姜满听到这话不由抬头,隐约察觉到看向自己的视线,只是转瞬就又失踪。话音刚落,却听张晗大笑,几乎往后仰倒。

他一拍额,摇着头:“我不过是来道谢,哪有吃了酒还不贺一声端阳的道理?”

沈问冷笑:“我怕听了你祝贺的人,夜里都要发噩梦呢。任凭谁叫你多看一眼,都要多沾些晦气。”

“唉哟,沈女史!”张晗抱臂,目光不曾转移,“您这般忌讳,何必带她出来?”

姜满神情微凝,眨眼间又低眉顺眼。

沈问道:“关你屁事。”

张晗噗嗤一声,似乎忍不住笑,然而自沈问提醒过后,他确实不再看过姜满哪怕一眼。姜满此时疑惑满腹,这人同沈女史显然不睦,专程过来阁儿里坐了,总是有其标的的。难道只是听五间楼的人说起自己在此,纡尊降贵过来看看是何方鬼神?想来也不至于。

只是同沈问出门在外,与她打交道的人总要先看姜满一眼,那一双双窥探的眼睛之后都藏着怎样的祸心,是要害她,还是害沈问……不论哪一种,姜满都难以幸灾乐祸。

“刘签书那侄儿今日也在此,怎么没有一起吃酒?”沈问瞥向他。

“他有一朋友日前小登科,今晚又闹起来,找了几个姐儿作陪。我看不惯这些事,这个端阳便不曾一起过。”张晗道,“我们阁儿都是东青门的旧人几个,沈女史要过去坐一坐吗?”

沈问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这张衙内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摸了摸鼻子,只问:“酒也不肯借我吃一盅?”

沈问眯着眼睛:“已送了你一壶,还要怎么地?有话就快说,不要在这里碍我的眼。”

姜满已反应过来面前人究竟是谁。刘扶风、任光山,权倾朝野,然而根基并不深厚,趋炎附势者多,因着嫡系寥寥、青黄不接,要称一个“门阀”,尚且需要几代经营。这两人子侄零星,且要么是志大才疏、要么便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如若不然,实际也无须与董朝安那样的近臣搅和到一起。

董朝安一派中,确有一个姓张的,职位不高,恩荫入仕,是广南那边的人。听说他祖上很阔气,乃是钟鸣鼎食之家出身,因能作词、善音律,常在外应酬,沈问同他打交道的时候,应当不在少数。

姜满把人对上号,立即便猜想到他是如何认出自己来的。先前董管事所作所为复又涌上心头,姜满略略不忿,悄悄看向沈问,又留了神。

她态度如此恶劣,想来并非一日之寒。从前与董朝安一派多有牵扯,如今虽生分了,到底也是好聚好散,不曾撕破脸,可见沈女史待这张衙内一贯如此。反观张晗,言语颇熟稔的样子,倒叫姜满不由深思。

说到底,祖上阔气,阔气到能不以沈问的态度为意,哪个姓张的能这般厉害?

这念头一起,姜满便怔住。

面前的,难道是循王张俊之后?

广南西路出身,同早年就迁居到行在的循王后辈,似乎远远找不出关联来;可姜满定了定神,要说在这临安,谁人继承了张循王的血脉,她也想不出。到底历经数代,绝了后、或是隐居山林也说不定,只是她越看这张晗,越觉得深不可测:一个广南出身之人,怎么临安话说得比她还要好?

“你看你,先前招呼于我,语气尚可,如今见得只我一个人,怎么转眼就又就是这副样子?”张晗脸色到底难看了两分,摆正纱冠,清了清嗓子,神色如故,“我若真有事,讲出来,沈女史事前一线不肯留,岂不是两方都难看?”

“那你今日就是没事找事了?”沈问眉头微敛,眼看就要下逐客令。

张晗忙摆手:“有事、有事。”语毕,朝帘外抬了抬手。

有一老仆抱着锦绣扁盒进来了,平举着交给张晗。张晗将扁盒置于桌子边角,指节轻击盒面:“端阳关扑,总是百八十贯的玩意儿,扑起来没趣。铁钱巷尚且可以十文钱扑金锭,以一博万,今日到五间楼来的,非富即贵,怎么能平淡收场?”

沈问略看了他两眼,这才吩咐怀楼斟酒。见状,张晗神情缓和些许,不经意视线与姜满相撞,便轻轻点头致意——好像她才是客一般。

姜满掩了神色,起身将团扇递与沈问。她这回是真看不惯他了,尽管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个什么缘由:总归就是看他不顺眼,她敏锐的心思想来比头脑要灵活也聪慧得多,决计不会欺瞒于她。

但这颗心也有出错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沈问的食指,姜满想起请人进来前沈问那抹倦意,瞥向扇柄自己亲手打的穗子,只觉得无能为力的哀愁,终究缠绕上了她的恨,默默生根。

斟酒时,怀楼不动声色,将几道小菜挪开了去,置了张空碗过来,但并未给张晗预备筷子。那扁盒终于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桌上,沈问轻摇团扇,眉毛轻抬,示意他打开。

张晗微微带了笑意,并不卖关子,将盒子起开了。

原是一面宫扇,梧桐叶模样,只匆匆一瞥,便觉得华丽非常。

姜满看那木柄,应是紫檀,光洁如镜,末端还镶有牙白之物,精雕细琢,配这样好的扇子,当为象牙。珍稀华贵之物,别说桂隐园,就是从前还在建康,姜满就是见惯了的,美则美矣,不至于以为称奇——可她往扇面看了一眼,忍了忍,又想再探,少顷,复又望了第三眼。

这扇子许是绢制的,本为朱色,因质地轻薄太甚,看着便淡淡的。粗瞥去只觉得扇面略带金光,本以为是织金料,定睛一看,姜满这才发现,那栩栩如生的梨树、其上的梨花、翻飞其间的燕子,竟然不是画作,而是刺绣而成。

这等绣工,姜满生平未见,连想象也想象不着。

沈问将银杯推到远处,不再饮了,道:“开个价。”

“您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张晗略有促狭之意,“做人留一线……”

沈问白了一眼,打断他:“开价。”

“呵呵。”张晗轻抖袍衫,翘着腿坐,语速渐渐慢了,“你我是老交道,我也不讲虚言。这扇子,董大官人原本也看上了,要献给宋贵妃,我不肯割爱。恰逢五间楼这端阳关扑,上了桌的客人都能坐庄,就是陪同前来的仆从人等,也能试试手气。

“要说钱,那太俗了,脏了我的名头。一楼有徐朝奉,在富阳得了一块奇石,又添西湖曲院旁小苑一座,正好与我的别业邻近,打通了,可以做个园子。”张晗手往边角一扬,底气很足,“便阁的刘兄,他没有东西同我相易,押了邻近码头的旺铺三间,美仆一双,我还在考虑。”

沈问眼皮微动,皮笑肉不笑:“新婚朋友邀小姐作伴,你看不上,美貌婢女拿来同你关扑,你就看得上了?”

张晗撇了撇嘴,只道:“我说了,我在考虑。”

沈问扬了扬眉毛,不很耐烦,勉强道:“中瓦子中,凡在我沈家名下的,大小不拘,连房契带买卖凭证,我半价送你。”

姜满吃惊到险些出了声。

那头怀楼脸色也不大好,匆匆瞥了眼盒中团扇,便低下头,想来对于沈问的决定是有些不解的。

“沈女史就是白送我我也不敢收。”张晗道。

他竟然不被打动。

“那你要什么?”沈问轻摇团扇,“我的园子,就是占地再小的,你也换不起。别说是打通了给你做别院,你那小屋给我做茅房还差不多。”

这话确实难听太过,张晗脸色变了两变,似乎被激怒,又像藏了更深的怨怼,压低了声音,道:“沈女史下榻之处,我可住不起。”

沈问看过去,含了笑,眼带刀光:“你如今倒是知道了。”

这两人从前因着房屋的事,起过什么过节吗?姜满眼看言语间转瞬便是血雨腥风,坐在沈问侧边,几乎是与那张衙内面对面,陡然发觉,自己处在了人质的位置。

沈问不会拿她同他赌吧?

也不知算不算另一种心有灵犀,冥冥之中,沈问忽然又偏过头,目光轻轻掠过她。

再开口时,她语气又淡了许多,道:“你这缂丝扇,确有几分不俗。是双面缂?”

张晗似乎也不愿计较,神色尚未和缓,然而到底是点了点头,将扇子拿起来,微微转动,展示给沈问看:“如你所见。”

“朱克柔的缂丝扇,我藏有两面。要说西湖小苑,位置不好、占地又窄的,我自也不肯相换,只你这又是什么名堂,难道能与朱缂相比?”说话时,沈问又朝那扇子瞧了瞧,质疑之意,不像作假。

“这是成都一已故去的缂丝名手,使用不传技艺所缂。”张晗转到正面,又递得离沈问方向近了些,“朱缂千金难求,此团扇却是世上唯一,已失传了。女史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四川打听,我总不会拿这等事诓你。”

“平江缂丝甲天下,就是失传了,我叫平江的名手仿造一面,能有你说得那么难?”沈问眯着眼睛。

张晗倒也不恼:“沈女史大可一试。但这扇子,可是过时不候的。”

沈问默了默:“我珍藏的朱缂中,有一副是画,珍贵异常。至于缂丝扇,你若看中了,也可。其中择其一,我让给你,如何?”

张晗摇头。

沈问睫毛微垂,抿了抿唇。姜满知道她定是不快,便又看了看那团扇。虽是稀罕的东西,到底价溢太甚,沈问斤斤计较,何必非要得到这样一件难以转手、又名不见经传的宝贝呢?

要说她中意,也就罢了。然而端看沈问神色,对这扇子,她似乎也不曾爱重到千金相博的地步。

只,如今又有外人在场。怀楼、思久,都不曾劝一句,她若贸然开这个口,便是乱了尊卑、下了沈问脸面。

面前的张衙内虽非敌对,但一来为沈问所不喜,二来,那董朝安一派,究竟也不是沈女史的同路人了。破财尚且是小事,这主家的威严,说来才最要紧。姜满略想了想,目光从扇子上移开,低眉顺眼,只当是看一看酒盏、纸灯,哪处有需要她打点的地方。

沈问忽道:“你必有所求,不妨直言。”

“我若说了,沈女史愿意扑上这一扑吗?”张晗略显讶异,似乎也未曾想过能做成这一笔买卖。

“你先说。”沈问道,“我总要听一听。”

“好。”张晗看过来,“实不相瞒,我看中了你这骷髅图团扇。”

沈问摇扇的手一僵。

思久福下身,道:“张衙内有所不知,此扇是我家主人心爱之物……”

“就是要她心爱之物!”张晗把那扁盒一盖,手掌拍在盒面上,“钱,我不缺;经世之事,也急不得。沈女史,我就看中了你这一面团扇,一扇博一扇,不算过分吧?”

张晗略顿了顿,只见沈问握着团扇的手往里收了收,才道:“如何?别的我也不好夺人所爱,只这悬丝傀儡的戏耍扇面,请了许多人画,到底画不出李嵩原作的神韵——就赌这一面了。沈女史敢不敢赌?”

沈问沉默片刻,抬起头,语气平静:“好。你想赌什么?掷铜板?”

张晗一惊,转瞬转喜,双手一握拳,笑道:“不急。绕过五间楼私下来行一场关扑,总少了节庆的意头。不过是几个钱的事,我已同掌柜打过招呼,这面缂丝扇,只要我点了头的人参与关扑,估值不过一百贯。叫它五间楼抽五成去,也不过五十贯钱,就当是见证了。女史以为如何?”

沈问嘴唇一勾:“你要我大庭广众之下赢你?”

张晗也笑,站起身,捧了盒子:“胜负尚未可知。告退。”

“不送。”帘子落下,沈问极淡的笑意也旋即解除。

怀楼等人走远了,转回来,轻叹了口气:“女史如此爱重这一面团扇,平常比那先太后所赠还要来得爱惜,为何今日相激之下,却应了他的赌约?”

“是呀女史,”思久也道,“小的看那扇子也没什么稀奇,回头给您画一幅就是了。”

沈问揉着头笑,眼睛半闭:“你画得出缂丝的巧妙来,我沈问名字倒着写。”

姜满也觉得沈问是赌一口气,此刻不由望过去,却又不曾从她淡淡倦意下看出后悔来。不止如此,先前隐约的不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乃是成竹于胸的安定,仿佛她志在必得的宝物终于上了赌桌,而沈问求胜,似囊中取物,易如反掌。

她很擅长这关扑的各种把戏吗?

姜满端看思久、怀楼二人的神情,只觉得前路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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