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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浑纯


距那妇人落座处尚有两三丈远近, 两人视线相遇,桌上四人俱都起了身。姜满见他们神情和善,心中忐忑不由减轻些许,上了前, 正要寒暄。

不料, 那妇人却抢了白:“妾身林氏, 见过姜家娘子。”

桌上两位郎君,原是左曹的小官, 做些文书工作,本在清水衙门, 想来出身很高, 用度穿戴,均是不凡。

寒暄数句,那两个男子便主动避到了一边,让姜满同林氏自在说话。她始料未及, 但户部左曹的人必然认得沈问,就是把身旁思久认出来也不奇怪, 只因着这重关系,原本下了决心的姜满, 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林氏道:“适才侥幸得了姜家娘子的臂钏, 又是欢喜又是不安。原本抽签只是讨个彩头,此物贵重,却压在了心头。”

姜满心有所感,只见林氏已将包裹在红绸之内的臂钏递了过来,放到姜满手中,又轻轻搭住她的手背。两人相视,林氏轻道:“妾身不忍夺人所好, 今日有相会之机,还是物归原主才是。只这红绸留下,保存一个吉兆,也结了这份善缘。”

这林氏顾虑之处也并非不能猜想。姜满专程过来,总不会是在这诸多女眷中独独相中了她来结交,既然有所图,左顾右盼,也只觉得这臂钏最为烫手,倒不如自己先提出来,彼此都留了体面,还叫姜满领了一个人情。

然而这仗势欺人的举动,姜满若真做了,又与强取豪夺有何异?她如今处处行事仰仗的是沈问的面子,事情虽是自己做出来的,骂名却总要落到沈问头上。

臂钏,她的确想要赌回来。林氏先出了招,姜满陷入被动,停顿片刻,仍将臂钏推了回去,道:“林家娘子,实不相瞒,我冒昧前来,确是为了这臂钏。拿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讨回来的道理?妾身有一个苦衷,不敢隐瞒。

“今日是我第一回来这端阳街市玩耍,原不晓得五间楼有关扑盛事,承蒙女史体谅,为我出了关扑之物,”姜满垂了垂目,“这臂钏原是女史的物件。妾身唐突,想同您这新主人赌上一回,尽了力,方才对得起这分关照情谊。我有度牒一张……”

“这可使不得。”林氏将臂钏放在了桌上,“原想着也是这么回事,这不,我们过来,并不知道人人都要出一个物件,我同乡好友,只好将扇子捐了出去。既然是沈女史爱用的首饰,妾身就更不敢留下了。本是一场误会,那度牒贵重,怎忍叫姜家娘子破费?”

说罢,林氏又看了看姜满,端详片刻,微笑道:“娘子发簪很是别致。若真要关扑一场,以物寄情,妾身冒昧——选这白兰簪子如何?”

好一个以物寄情,她措辞如行云流水,话说出来,尔雅温婉,又如同不假思索那般。姜满这情是不得不承了,伸手取簪,摸到支细长的,雕纹繁复。

林氏拦了拦她,摇摇头:“这金簪妾身用不上,只愿扑那木簪。不如便由我代劳?”

姜满还不曾仔细端详过沈问今日出门前为她戴上的那只发簪,此刻有些失神,望了林氏,抱歉一笑,道:“有劳娘子。”

那林氏怔了怔,含笑为她取下了簪子。

姜满端看那牛角白兰簪并排放在沈问的臂钏旁边,心中闪过一丝怯意,愈发觉得此人有如春风。两样物件虽是各有各的美,可价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能算作是对等赌注?姜满感觉欠了她的人情,不知道如何还她,这时林氏摸出两枚铜钱来:“姜家娘子先掷,先得浑纯者胜。”

思久在身侧如蚊声道:“‘浑纯’就是清一色花样,临安一般认‘字’,认‘背’的也有。”

姜满微不可查点了点首,问:“不知这浑纯是字是背?”

林氏道:“皆可。”

姜满默了默,两枚铜钱,花样有四种,满字满背都算浑纯,她两手之内掷不出浑纯花样来,就算是运气坏了。这道理之于林氏也通行,胜负因而只在一两手之间。

飞手一掷,两个铜板落在绒布桌上,此起彼伏中不算显眼。姜满与林氏各掷一手,均是一字一背。姜满又掷第二手,这回中了浑纯。

林氏将那金臂钏再度交到姜满手上,带了笑:“姜家娘子好手气。”

“多谢林家娘子割爱。”姜满如心头大石落地,福了福,把木簪双手递给她。她望着林氏的眼睛,相视一瞬,才道:“还请您莫要推辞。此簪赠与娘子,权当是个信物,礼轻情意重,结了这段善缘,妾身心有感激。”

“如此,”林氏看了看簪子,抬头道,“我便收下了。妾身小字山红。”

姜满缓缓垂目,含着笑:“妾身小字消酒。”

转过身之时,角落那始终不曾开口的女眷才与林氏搭话,声音隐隐有些激动:“那小娘子真绝色也,我见犹怜,姐姐竟也看得恍了神……”

重回人群中,姜满取了手帕将臂钏包裹,放入腰间绣包以内,眉心微沉。

思久止住步:“您不再玩会儿?”

姜满轻轻摇头:“原本也没什么需要的,这里人这般多,还是回去吧。”

“女史说了,娘子,”思久拦住她,朝那沉甸甸的荷包瞧了瞧,“您至少得带两样新物什回去。想来臂钏一定是不算数的,还得另扑两件回来。”

姜满心一冷。

她哄她玩,究竟仍是要把她指挥:世间事非要每一件都顺了沈问的心意不可,给出去的东西,一如这臂钏,沈问会不会有肯收回去的时候?

姜满看着思久,到底没有发作。

思久不过是替人办事,她本不该为难于她。

姜满轻轻叹息,叹息声又淹没在喧嚣中,像香气消逝于风:“思久姑娘,你说,这金臂钏,我是不是不该去讨?”

她脚尖停住,只避开人潮:“不想却是户部左曹官员的女眷,哪里会敢忤逆女史左右之人的意思。我进退为难,似乎这一步迈出去,如何去做,都要折损于女史的颜面。”

本想与她互不相欠,所欠的却越来越多。

“此言差矣,那娘子感谢您还来不及。”思久道,“东西倒不要紧,您看那一桌人的穿戴,哪里会是欠银钱的主?这厢却结成了缘分,有人在,话就好说,事情就好办。您以为那林家娘子卖的是女史的面子,实际卖的正是您的面子呀。”

姜满微微蹙眉:“我们为女史当差,怎能做这等事?”

思久望着她:“女史请您来做什么?”

请她来,自是养了会杀人的鸟雀在身边,却又不以为意——姜满睫毛轻动,这一重,思久自是不知道的。

是了,沈问请她听风解语,可不得先在临安城闯出名堂?

她的左手藏在衣袖间紧握丝帕。

沈问送她入宫,难道另有安排?

终究还是在那金匠处典了几串铜钱,姜满扑回一张可充墨床的巴掌大奇石檀木底座、一个竹雕腰佩香囊,原本不值什么价,只看这给出的铜板,却数倍于物品本身。思久一直陪在身边,不曾去玩,倒是怀楼下来了,不动声色看了看之前思久塞给她的荷包,问:“娘子可曾试过这旋盘标物的把戏?”

姜满没说实话,道:“妾身已有些乏了。”

怀楼闻言果然不再坚持,让出路来:“不如先回去歇息。”

思久要送她上去,姜满推说有护卫在,叫她留下了。短短一条路,倒不曾有人敢上前同她搭话,然则这议论声并未止歇,只传不到姜满耳朵里。

回雅阁之前,姜满一直在想,她到底该怎么做,才算全了沈问的体面?

仅仅是需要她扮作一个美人,招摇过市,或跋扈或谦谦,守株而待兔吗?

香粉的质地似乎很是堪忧,越过帘子,姜满几乎是已习惯了那般为沈问检查用度,发觉这一会儿的工夫,香篆去了小半,已断在中央。她正要走开,脚步复又顿住。

沈问先前要的是“寿”字,炉中却是个“福”。非但如此,连这“福”也不对,燃尽半数的,乃是“畗”字,笔画不很刻板,应当不曾用上模具,也未压实。

姜满若有所思,略嗅了嗅:阁儿内换了一种香。这气息与之前极为近似,只是有些发苦,不像醒神,倒更像是辟邪安神的。

端阳香?

沈问眼皮动了动,见到是她,复又闭上:“你回来了。”

“是。”姜满福了福,蹲下身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动作不会叫任何人瞧见,连沈问也看不着。

沈问若看不着,她还要贺她万福吗?

“女史何来的雅兴,又自己打了个香篆?”姜满从旁边取了只晒干的香草在烛头取火,边道,“香已灭了。”

却听身后一声轻笑,姜满转过去,沈问仍阖着目,嘴唇微启:“你是笑我不中用。”

说罢,她睫毛一掀,本带了几分戏弄,笑意却忽然失踪。沈问沉下眉头:“你的簪子呢?”

姜满抬起手碰了碰,发髻未散,主钗一定还在,沈问的金簪也在,想来是说那木簪了。她不知她为何如此不高兴,电光石火般的念头闪过脑海,姜满心念一动。

此事超出了沈问的控制。

“妾身转赠给了他人。”姜满走到她面前,因沈问半躺着,她自然而然也就俯视于她,并无回避之意。姜满与之直视,问:“女史想去讨回来?”

沈问扶着椅面坐起来,不甘示弱:“不是拨了你银钱?你拿你那簪子去赌什么,也亏得人家看得上——”

“人家就是看中了呢。”姜满半跪下来,双眸将她追随,“女史拨下来的,却不像要妾身关扑,倒像是给妾身置产业,到别处以小博大去。”

她压根不是追随她。

她是叫她放松警惕……

姜满抬头望去:“不知消酒说的,对与不对?”

要看清她的祸心。

沈问睐了她一眼:“你又想说什么?”

“并无他意。”姜满打开绣包,展开巾帕。

她注视她,嘴唇微启,有意停驻片刻,才道:“妾身想的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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