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 雅阁的酒菜俱都上齐了。小菜早已换过一轮,如今凉菜全撤下去,另添了壶香溢满室的烧酒,浆水微黄而清透, 乃是御酒库的招牌“流香”, 仅丰乐楼与五间楼有售, 尚且有价无市。
沈问自斟一杯,壶举得很高, 香气于是愈发弥漫开来。她食指抵在银杯雕刻出的精美纹路上,已不像在品酒了, 只轻轻推了推杯盏, 酒面如波,香味也荡漾着。姜满鼻尖被诱得苏醒过来,不由微微阖目,双眼睁开, 被沈问逮了个正着。
沈问失笑,道:“要尝一尝吗?”
姜满摇摇头:“多谢女史美意。”
“你两个坐下来吃一盅如何?”沈问侧过脸庞去。
“多谢女史。”怀楼与思久福了福, 相视一眼,道, “今日这一场怕是要闹到半夜, 若吃了酒,晚些时候打起瞌睡来可要紧。小的等只心领了这恩德。”
姜满一忖,是了,这关扑戌正才开场,热闹到子时也说不准。沈问向来歇息得晚,她们几个却要早早地就到格物轩候着,这一路过来, 又是惊又是吓的,姜满已有些乏了,如何才能撑到那时候?
却见沈问拿了个空杯搁在姜满面前,又拎起先前打发此间小厮去买回的鹿梨浆,与空杯并排放着,没有言语。姜满正迟疑之时,恰好有香婆过来供香。
“便要一炉醒神的读书香来。不要叫她拿现成的,另给我配,慢一些也无妨。”沈问吩咐着,拿起鹿梨浆,斟满银杯,“只香灰切记压实了再打,他们选的哪里是香婆,我看也就占了个‘婆’字。”
“是。”思久含笑,却不知是在笑什么,“女史,香篆仍打‘福’字吗?”
沈问正欲点头,顿了顿,忽然改了主意:“今日打个‘寿’字吧。”
“是。”
面前的银杯离自己又近了些,姜满抬头,发觉沈问在看自己。她再度开口,语气很温和:“趁还凉着尝一尝,这是冰镇过的。”
姜满虽不料,到底不好再三忤逆于沈问的安排,便道了谢,举起银杯,往口中送了一口。沈问拿起了筷子,也不问喜不喜欢,只忽然道:“这一瓶都喝了。”
姜满睫毛微动,低眉顺眼:“是。”
这鹿梨浆原是买给她的?
恰逢香婆进来供香,姜满这才明白过来,适才思久在笑什么。好个美艳香婆,锦衣华服,指甲留得很长,说是楼下擦坐都更叫人相信。
这纤纤十指,拨弄乐器尚且说得通,可哪里又打得好香篆?姜满只低着头喝梨子浆不去看她,五间楼中女婢过半,在酒楼本是常事,但夜里,这些人的装束,比起之前白天过来那一趟,要不堪入目得多。
连同这香婆在内,凡是客人能见着的地方,这些女婢无一不是从皮囊到衣裳光鲜不已。以那专门来迎沈问的紫衣女子为例,那发钗、璎珞与手镯,就是等闲女客的头面也比不过,相貌自是一等一的,看举止,却连桂隐园一般丫鬟的边也摸不着。
鹿梨浆甜腻太过,只怕灌坏了嗓子,然而沈问既有吩咐,她总不能剩下来。姜满微微蹙眉,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这究竟是要罚她,还是为她着想?
这厢香婆供好了香,思久拿钱道谢,沈问止住,另赏了一贯钱作谢礼。姜满一一听着,始终不曾抬头,心里又闷得慌,干脆将杯中的鹿梨浆都一饮而尽。
先前还嫌人家香篆打得不好,这会子赏钱倒是大方。姜满每日起早贪黑,做的虽不是什么重活计,然而一月才挣铜钱三贯不到。她是来抵债的,伺候人仍很生疏,思久、怀楼她们,身子钱想必比她要高上许多,但哪里又能与这饮一盏茶的工夫就得了一贯钱的轻便事相较?不过自取其辱。
真不知折辱的究竟是谁。
“女史,而今距戌正尚有一刻时辰。”怀楼低声道,“要不要叫个相熟的姐儿过来弹一曲?”
沈问闻言,瞥向姜满。姜满手头刚斟满的鹿梨浆于是坚决不肯放下来了,咕噜咕噜又喝了一杯。
许是见沈问不说话,怀楼顿了顿,又道:“要不,小的去瞧一瞧,若是齐小姐——”
“哎呀!”思久过来拉住了怀楼的胳膊,又朝桌这边赔着笑,古怪至极。若说她是笑向沈问,也就罢了,偏偏她那双灵动的眼睛不偏不倚,片刻落在沈问脸上,转瞬又滑过姜满。思久把怀楼拉到了一角,声音压低:“我的好姐姐,你平常的眼力溜去哪里了?方才消酒姑娘就不高兴……”
后头的话声音放得太轻,姜满还在灌鹿梨浆,全然无法听清。
姜满放下银杯,拎起瓷壶,只倒得出半杯来。沈问似乎一直在看她,见状,略含了一口气,才道:“再叫一壶来?”
“多谢女史。”姜满仍坐着,只双手交叠在身侧福了福,“妾身已用好了。”
“再要一壶。”沈问开口,偏过头,“思久,叫他们再买一壶鹿梨浆来,只要这一家的。”
姜满嘴唇微启,到底,又没有说半个字。
沈问哪里会是不曾听清过她的婉拒——不过是不以为意罢了。
姜满看向怀楼。
要到什么时候,她才做得到她这般的地步,事事以沈问为先,事事以沈问为准——以沈问为准,眼中到底又不曾有过沈问,只尽分内之事,而从不越俎代庖。
那是她志向所在吗?
姜满视线飘去很远。
她同五间楼诸色女使、艺人,有什么分别?
戌正,楼下有铜锣敲响。天井前的雅座是早就预备了的,姜满跟在沈问之后,穿过屏风落了座,居高临下看热闹。一楼中央有一台子,平常许是歌舞奏乐之地,铺了极大张的大食地毯,因处在楼上,图样精美,姜满看得很清楚。此间掌柜就站在那花纹的中心,说着庆贺的话,又叫小厮依次呈上几个木盘,木盘均以红绸相覆。
这关扑说来便是以小博大的博戏,玩法诸多,以掷钱币、分花样为主,也有别的。姜满从前便听人提起过,但父兄都说这以小博大并非正道,押在庄家处的看似是银钱,实则却是人心。因此,酒家中关扑之事本是最常见的,身为酒商巨室之女,直到今日,姜满却才见到这真相。
头三样关扑之物,以抽签而定,只讨个彩头。连同楼下等候的护院诸人在内,头三签是见者有份,姜满原本闷闷的,提不起多少兴致,然而红绸一揭——
“这第三样彩头,是桂隐园主人沈女史门下姜家娘子所出,”那掌柜的遥遥朝二楼方向拱了拱手,“金丝捶揲云纹臂钏一只,估价二百一十贯。中签者,如前例,五间楼代为直买,若有不中意的,可到一楼东南角,陈氏金匠铺掌柜处,典为现钱。请诸位贵客取签,祝君好运!”
那掌柜报出沈问名号时,原本还不曾有什么,只后头跟着“姜家娘子”四个字,楼中静了一瞬,忽然又嘈杂起来。姜满头两签都不曾中,因事不关己,还在感叹这以物易物不过是关扑的遮羞布,收钱与收物的虽是两家,而今并在一处,难道就能有什么区别了吗?
她也取了一支竹签,看屏风后隐约有许多人起身,张望着朝沈问这一处雅座看,姜满忽然之间,提心吊胆。
沈问面上淡淡的,半倚在椅子上,看向姜满,略带审视。
姜满确实很紧张。
她是紧张自己是否中签。
那臂钏毕竟是沈问为自己所出的,价值高昂不说,却是她的贴身之物。端阳这样的时节戴在身上,她一定很喜欢,姜满不愿欠这个人情。
窸窸窣窣一刻,掌柜的抽了签,奇迹不曾发生。
姜满凭握栏杆往下探,中签的一百三十七号也是个女客,得了臂钏,惊喜非常。旁边含笑看她的郎君想必是其官人,他们那桌还有一对男女,看女子发髻与打扮,应当也是一对夫妻。
抽过了签,关扑便正式开场。各色物件,大的如宝瓶、佛像,小的如子母扣、香囊,俱都在台上排开,各自又有编号。人群眨眼间变作了人潮,纷乱中,指向贪欲的漩涡。姜满还在错失臂钏的不甘里辗转,却听思久轻唤,这才回了神。
她刚转过头,沈问就站起来,掸了掸褙子,淡道:“我要进阁儿歇一会儿,你同她们玩去吧。”
思久将荷包塞入姜满手中:“女史赏的。娘子,一道下楼玩关扑去如何?有什么不清楚的,问小的就是。”
姜满微怔,刚来得及对着沈问的背影行礼道谢,这厢就被思久拉出了屏风外。护卫者不知何时已上来了四个,同姜满见礼,将她与思久牢牢护在中央:姜满一看,都是熟面孔。
就这么云里雾里被簇拥着下了楼,各方或明或暗的视线自是避不开的,姜满每往下一步,只觉得离沈问的真心越远一步。她是当真看不清楚她,直到如今,姜满都不晓得她究竟想做什么。
将她带出来过一个原原本本的端阳节吗?
上一回,沈问反常地对她这般好,还是姜满控制不住咬了她的那一日。
她进宫的日子是不是定了?
姜满迈下最后一阶楼梯。
那一日说的话虽是情急之语,并未经过深思,可也正因如此,姜满所说,都是肺腑之言。进宫之后一切都无定数,她不知道沈问为何非要叫她入宫,但父死之事一日没有查明、姜凌所在一日不曾清楚,姜满就决计不会离开沈问一步。
她无从左右父兄的生死……
可迫害姜家的仇人就近在咫尺,难道沈问的生死,姜满再三筹谋,还轻易左右不得吗?
姜满垂了垂目。震耳欲聋中,她杀人的心事,盖过了一切喧嚣。
对于此事,姜满还远远谈不上有把握。沈问并不在乎她的话,不在乎她喜怒,如今对于这条性命,似乎也因自信太过而显得不那么在乎。她须得步步为营、步步为营,然而四方逼仄之下,一无所有的姜满,要往哪里迈出每一步?
思久跟在身后,轻道:“姜家娘子,方才用了许多鹿梨浆,现下若要更衣,小的正好引您去。”
姜满一愣,她应是出神太久了。她侧过头轻轻偏了偏:“多谢你,如今还不用。”
她又略压低了声音:“女史又不在,这么吵,这些木头也听不清,你我称呼如此生疏做什么?”
“回娘子的话,礼还是要守的。”思久眨了眨眼睛,“今儿个,五间楼掌柜说的可是‘女史门下姜家娘子’。您要有数,就是嚣张些也不碍着事,总之不能短了我们女史的脸面。”
姜满心思微动,轻道:“知道了。”
“娘子,我们如今去哪儿?”
“我想去把那臂钏赢回来,你说,那位姐姐,愿不愿意和我赌?”姜满悄悄打开荷包看了看,发觉大多是银饼,少数银锞子中,还混着两个金锞子。先前在手头掂量着她就觉得不对,姜满顿了顿,百味杂陈。
沈问是叫思久随随便便就塞了套房子到她手中?
思久听了话一怔,但也不很惊讶,想了想,便道:“问问总不妨碍。小的记得那娘子是一百三十七号,只坐哪桌却记不清了,这就去找人打听——”
姜满缓缓摇头:“我记得。”
她将荷包压在心口,悄悄吸气,有什么沉甸甸的,叫她连呼吸也不能轻举妄动。四周善恶难辨的视线宛如箭簇,不知谁搭了弓,谁又作势唱空城,长久未闻弦声。阻拦姜满之人是绝没有的,然而她很是清楚,现下许多人都在检视于她,恨不得将她挖一个洞,要看看沈问左右的这个姜家娘子,究竟有什么名堂。
姜满道:“且让我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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