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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无谋勇


姜满如坐针毡。

桌上只余她同张晗二人相对而坐, 行在名望者,里三层外三层,将牌桌围得严严实实。沈问居她身后不远,留了方清净地, 姜满偶尔能听到她变换姿势时椅子或茶盏发出的些微响动, 然而那又发乎于微处, 重重包围下,一切更近似于她的错觉。

耳中嗡嗡, 未有间隙。姜满打出张索子,瞥了眼张晗神情, 食指又轻轻抚过鹤格的边角, 状似不经意。

这一把要定乾坤了,姜满心想。

却说沈问连输五局,其余二人各有胜负,缂丝扇始终赢不回, 脸色渐渐也不好,便告了退。张晗已赢了那骷髅图团扇去, 原本意兴阑珊,沈问或是赌红了眼, 拿话激他。

众目睽睽, 张衙内也是有脸面的人物,刚起身,闻言便又坐下,道:“不知沈女史还想赌什么?某虽不才,倒也懂得‘奉陪’二字。”

一旁怀楼已面露难色,思久也搅着帕子隐隐叹气,姜满斟酌再三, 原想着上去劝。可沈问竟愈发散漫,轻佻间又有风情万种,姜满悄悄看了,仍探不清深浅。

她的慵懒之下,隐隐带了薄怒。任谁都晓得现下沈女史心绪不佳,然而姜满总觉得哪里奇怪。

最后一局,沈问输掉了城外桃花关占地甚广的别苑。姜满对她坐拥家产不甚清楚,但端看众人反应,不论亲疏远近,尽皆露出骇然之色,便知道这别苑的了不起。

就连本是赢家的张衙内,似乎也坐不住了,半是认真道:“明日我遣人去府上取赌注,沈女史,你这房契,究竟取不取得出来?”

“我什么时候同你开过玩笑?”沈问眼皮一掀,手指不耐烦地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走什么?”

张晗愣了愣:“你还要赌?”

沈问只动了动眉毛,似乎连话也懒得同他多说。

周围人倒抽凉气。

张晗闻言,抱了臂,只在坐席左右踱步。却见他手在胳膊上拍了拍,慢慢道:“沈女史,你我也算知根知底的老交情——”

“呵。”沈问冷笑了声,末了,无名指轻轻抚过眼角,笑意将残,姜满却看出些微妩媚。

她竟如此不给张晗留面子。

那张衙内脸色变了两变,又扫过围观众人衣袂,语气冷了两分:“你还有什么能拿上桌的?人我可不要,钱我也不缺。你园中想来少不了名人字画,若能投了我的所好,倒不是不能赏你这个脸。”

“怎么,一场博戏而已,你还怕我输不起?”沈问翻看指甲,漫不经心。她眼神忽地刺过去:“你必然要同我赌。就是我不给你这个脸面——听了赌注,你都要反过来央我呢。”

张晗脸色难看至极,已然动怒,手往扶手处一拍,坐下喝道:“倒要请教!”

姜满嘴唇紧抿,往前悄悄挪了一步,到底顾及着沈问的颜面未曾出声,只默默看着她,盼她能够回头。

远近明暗的烛火、各异的花灯,改变了沈问发丝的颜色。青丝染上红光,她矜贵的长褙子照旧呈出碧蓝碧蓝的光彩,一双眼眸仿佛是星汉银河的倒影。雪白或现,臂钏隐约浮上了金光,她是人群中最夺目,最夺目,却不归属人群者。

沈问真的回过头来了。姜满同她对视,略怔住一瞬,终于察觉到哪里奇怪。

今夜为扑一面团扇,沈问输出去的东西,远不止消遣而已。寻常商贾之家,积攒数代也不过这些家财,若城池可以估价,沈问折损的,远远超过半座。她是不知道她有多豪横、多奢靡,姜满难以弄清属于沈问的底线,因她从不将那条底线展现于她面前。

只是,坐庄的这张衙内,必是非富即贵的,而今赢得盆满钵满,自得之余,眼底也隐隐闪烁着贪婪之色。

沈问作为输家,眼中既无慌乱,也无戾气。力求再赌一局,必是为了雪清前耻。她既舍不得输,非要在赌桌上东山再起——沈女史眼中,缘何没有半点张皇、不甘之情?

姜满睫毛微扇,目光慢慢要垂下去。只见沈问开了口,话却是对她说的:“消酒啊。”

姜满震了震,刚要福身,然而极快就又回过味来,只轻道:“女史请说。”

除却做了噩梦刚醒,原来她的声音,也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她不能够说自己对此从未心存幻想。姜满无疑是想过沈问只叫她小字的情景的,她想过许多次,但不曾猜中,竟是这般场景,竟是人潮的里外包围下,灯烛把黑夜改作白天。

沈问眼神一飘,带了点消遣的意味。她含了笑,往桌上瞥了瞥,复又看向她:“叶子戏会不会玩?”

“妾身不曾学过这博戏。”姜满摇摇头,有些发蒙。

她为何会在这时候问起这样无关紧要的事?

正觉得奇怪之时,沈问下一句已来了:“你和他打一会儿,我乏了,吃杯酒再来替你。”

“沈女史——”张晗开口,声音冷硬,“你什么意思?”

姜满也回过神来,强令自己忍耐一切的反应与疑云。她心跳忽地渐快,视线扫过思久、怀楼二人,这两个必也是不知情的,这么多人看着,沈问若有后招,她却不能做了那个给她拆招的人。她须得忍耐……

然而这种忍耐,究竟又为着什么?

这么多人在场,周遭却一下子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叫众人无形中噤声的,唯有不屑于给出任何解释的沈问,她又只给她留下个傲慢的背影了,四面八方围堵之下,姜满好像不得不选择解读。

“一个丫头,你也不敢应战?”沈问道,“还是说,张衙内,你非得同我赌不可?”

张晗往后靠了靠,冲着姜满的方向轻扬下巴:“您都开了金口,我总得卖这个面子。只这姜家娘子……凭什么和我赌?”

姜满抿了抿唇。

沈问抚过耳鬓秀发,懒懒道:“她是代我行关扑之事,输赢不拘,由我兜底。你不是好奇桂隐园中有哪些名人字画吗?”

却听一声轻笑,沈问又道:“我给你这个天时地利,叫你把桂隐园整个扑走,如何?”

众论哗然。静默了太久的悠悠之口像蓄势待发的狂风,一挥间,撕裂一切。

姜满只觉得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那张晗也是满脸难以置信,方口微张,迟迟不能闭合。她再顾不得莫测的礼数与诡谲的沈问的计谋了,沈女史口中从来没有过玩笑的言语,这道理她比谁都清楚。姜满略显焦急,仍强忍着,望了沈问,往前半步:“女史,我真的不会……”

“你在此也看了半个多时辰了,我输了那么多,再是不会也该看会了吧?”沈问眼皮略抬了抬,“四种花色,大吃小,对捉单。容易得很,别说你看不明白。”

容易得很——她还连输那么多把?姜满这腹诽总不能径直相告,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劝诫的话也不好说,只得望向沈问,盼她能醒悟些。

沈问眼里尽是笑意。

姜满头痛得很,她都不知道害怕的?

“沈女史。”张晗咳了咳,几息之间,竟已镇定下来,眼中不时闪过光彩,“你说的话可是真的,做得准吗?”

沈问眯了眯眼睛:“我说的话何曾假过?来临安多年,我开口应了的事,什么时候又做不得准了?”

“这桂隐园是官家所赐——”

“哦——”沈问打断他,笑意中带了些微嘲讽,“官家所赐,你赢了,便不敢收,是不是?”

张晗脸色微变:“我若赢了,你真能把桂隐园给我?”

“这话怎么说才好呢?”沈问揉了揉头,目光掠过围观众人,又好像只是想看看站在最近的姜满。她的视线与情绪俱都转瞬即逝,姜满失去了琢磨的时机,反而揣摩起沈问的深意。

“官家从前收得回去的东西,就是有人走了不知哪儿捡来的好运,又讨回来了,”沈问偏过头,“怕也留不住——哎,但我可要先说清楚,你要是有本事赢得了她,桂隐园我送你就是。宫里怎么个交代法,你管不着。”

汹涌的议论藏在嗡嗡声中辨不分明,姜满聆听沈问的每一句话语,却自有自的看法。此言一出,周遭惊骇已不消赘述,姜满只认得沈问话里有话,只认得对这桂隐园,张晗是志在必得。

上一回来五间楼,邻近阁儿坐着的人里就有徐朝奉。姜满记得很清楚,他们便阁里有人非说桂隐园风水不好,其例证便是前任主家。姜满不晓得园子从前主人是谁,暗暗打听了两次,园中伺候的,也没有人知情。只那一桌嘴碎的却提过一句杨皇后——

先太后,不正是姓杨吗?

姜满不动声色看了张晗一眼。她不清楚这二人间有什么纠葛,可沈问甫一把桂隐园抛出来,张衙内当即就变了神色,他与此园,必有渊源。不想这匆匆一瞥却被张晗看见了,姜满略顿了顿,垂下头。

张晗眼中有警告之意,隐隐约约的,却又像已把她视作了对手。

看来他是要应邀的了。

“好。”良久以后,张晗道,“我同你扑。”

四下哗然。

“你赢了,缂丝扇自不必说,今晚我扑中的,都输给你;我张家的别苑,只要有你沈女史看得上的,也当拱手奉上。”张晗抱臂,“若看不上,折为现银就是。我略有积蓄,倒不是输你不起。”

却见他眼皮动了动,轻道:“还望沈女史,莫要耍赖。”

沈问扶着椅背慢慢转了半圈,只露出百无聊赖的模样,却道:“张衙内。”

她忽地拉了姜满的手腕,才转过头:“是她同你扑。”

张晗脸色不很好看。换作是个别的什么人,管他天王老子,兴许早已发火了,但他也未再说什么,微不可查点了点头,算作应允。

“女史……”姜满有意不去挣脱她,然而脸色决计称不上多娇艳。她一双眼睛就差往沈问的眸子里长去了,姜满根本不会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沈问怎地如此滥赌、如此大胆,大胆到近乎于鲁莽的程度?

她猜想得到她是有所盘算,可是,姜满一无所知,又如何配合得了她?

她试图从沈问举动间寻求某种暗示。

姜满无功而返,落座之后,不可转圜地害怕起来。

擦肩而过时,沈问留给她一句耳语:“用胆,更须用心。”

因她少有这样文绉绉言语的时候,直到落了座,姜满才将字对上号,将她的用意,与安排相贴合。

姜满闭了闭眼。

沈问根本就没有什么安排……

她就是要她赌,要她在此丧命。

姜满四处碰壁的心还来不及生出恨意,沈问已在她身后扶了她的肩膀,头靠下来。旁人眼中,她们定是亲密得很,兴许恨不得好成一个人——姜满若同她的性命交织,真成了一个人,那她要做的头一件事,一定就是把自己抹杀。

同归于尽也算是某种愿望成真的终局。姜满悄悄握了握拳头。

她是恨她恨得要死。可,如能叩问沈问的真心,她这般对她,难道不是藏了某种隐秘的恨,只在相互折磨中打磨、对折,最终雕琢出扭曲了的光华吗?

她要是不恨她,何必如此折磨她?

“消酒啊,有什么规矩不知道的,趁现在快些问我。”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还是那般温柔,温柔得像是假的,“你可要好好地扑,若扑不中……”

她的笑从梦中穿过,姜满于是知道不是梦:“你我就要露宿街头了。”

姜满实在受不住,站起来。沈问似乎早在她动作之时便洞悉了全部,手,轻飘飘便离开,远离恨的泥淖,仿佛她出淤泥而不染。

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好像每个细节,她二人都在隐秘处早早完成了设计。姜满敛着睫毛,只挂了若有似无的笑,朝张晗福身,道:“不敢辜负女史之托,妾身今日,就要请教张衙内了。”

“张某当不起。”张晗拱了拱手,将鹤格推到掌柜面前,“请。”

原本松软平滑、置了软垫的椅座,只叫姜满感觉到芒刺。她看了手中红底金绘的鹤格,又看一张张摊在桌面的落子,落子无悔,这般关键的赌注,对面的张晗为何却比先前数局还要镇定得多?

他是胜券已然在握?

这才刚开场,姜满虽然不通博戏,但到底这深浅,旁人是不晓得的。张衙内从何处得来的底气?

用胆更须用心……

她原本不打算听信这博戏经。真经也要看是出自何人之口,一个赌性这般强、赌品如此差的连输又不肯认输之人,姜满信过她那么多回,最终为自己换回了什么?

但姜满仍行斟酌之事。她的手指徜徉于鹤格顶端,好像在把玩新奇玩意儿,好像在戏弄命运的手。

姜满确实不会玩叶子戏,只这规则并不复杂,第二局未半她就熟悉了,端看张晗立于不败之地,难免觉得好奇,暗暗记了牌推算。

他的运气似乎极好。沈问牌技稀烂,冒进之余,却是四人中最敢勇往直前的那一个,什么牌都敢吃,什么牌都敢要,好几回,竟把张晗堵到了绝境。因她赌得狠,输得也最惨,这些称不上手段的手段因而便不起眼了,姜满彼时还在想,幸好他们是以物易物,若真的赌钱,此时讨债的已不知排到余杭门外多远。

说来神奇,每逢危难处,张晗必定化险为夷。一回两回,还能说是运气,可次次如此,只怕就有什么机关。他对叶子戏掌握之纯熟、吃与弃间的有的放矢,的确不是沈问这样滥赌猛进之流可以比拟的,可世上若真有只赢不输的技艺,怎么还得得出庄家通吃的说法?

桌上明牌,巧合不免太多了些。如今姜满自己坐到了桌上,佯作斟酌间又复盘先前几局,渐渐瞧出端倪。

姜满打出张小牌去,有意送给张晗捉。她只微笑,想来深浅难辨,张晗犹疑了,刚取出半截的鹤格,复又按了回去,眉心微沉。

姜满看着张晗。

他是不是出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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