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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七情


手头的花色拆得零零碎碎的, 姜满尽量放索子出去,不论什么牌,一贯吃下。起初张晗还稍显犹豫,后来大抵是觉得姜满此艺不精, 神色慢慢也轻松起来, 牌走得越来越快。

局面眼看着倒向一边, 周围看客,没有不为沈问感到可惜的, 偏偏总有那怀了闲心思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如今凑得, 反倒比先前还要近许多。

客人多在附近围着,或站或坐,不知什么时候起,连门外也扒满了人, 男女老少挤在门槛外,偶尔来了新的, 瞧一会儿觉得没趣,立刻又有更新者补上空缺。此间掌柜叫了年轻力壮的分为两道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姜满照旧打牌, 只是看张晗的时候少了,视线偶尔在桌上扫动,也只佯作是不知后路的踌躇而已。

张衙内闲适非常。唯独姜满知道,他是装的。

叶子戏牌面固定,擅戏者必不会只凭赌运与手气,随心搭桥、随性作胡,因此记牌、算牌, 说来少不了。张晗出千,用的是怎样的把戏,姜满看不出,可出千若被抓住,那便不算是出千了,因此为求稳妥,他动手的时机一定在过半以后。

只有一点,姜满想不通。

牌打得越多,剩下的就越少,按说出千只会愈渐艰难。她是不清楚此中门道,可,这做假的事,总有一套法门才是。

张晗先前兴许是想做索子,因姜满不断放牌出去,如今又改做文钱。姜满只当看不出,仍抛索子,暗中留意动静。

大门离他们关扑处尚有很长距离,有性急的挤过来,好半晌都看不清,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晓得谁人嘴快,竟道:“沈女史要遭殃啦……”

这人声音很尖,话音未落,四下忽然一静。人群中紧接着又响起窃窃私语,彼此混杂倾轧,再难辨清字句,姜满只是听见身后的茶盏轻轻又放下来:按沈问那性子,必然不肯轻易放过,先前她一定是对说话人做了什么。

她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姜满扶着牌,扶着自己的心,按捺着,叫它别再四处闲逛、四处张望——盼向唯一的方向。

“我说,小娘子,”张晗摸了摸眉毛,似有不耐,“你这也想得太久了。”

“对不住、对不住。”姜满同他道歉,手上落了张牌下来,只一瞬,又悄声道,“哎呀。”说罢立刻把牌拣起来。

收好了牌,她复又左右挑选,指尖从头到尾徘徊着,花了几息工夫,才打出一张九索,道:“张衙内要不要?”

张晗同她对视一瞬,眼中波澜未定,抿了抿嘴:“不要。”

姜满微笑着一点首,垂下目去。

她已晓得张晗如何出的千。

百发百中,绝非巧合。姜满不知他是怎么藏了牌、又怎地换了牌出来,可过半再出千,赢面不会太大,他一定是最开始就布局了。为他们派牌的掌柜,好几次与姜满对上视线,也只不动声色回避了过去,次次都瞒天过海,这派牌的手脚若干净得很,说出去谁也不信。

同样花色的鹤格,一局中至多也只有四枚。

然而,方才姜满摸着、又“不慎”掉出来的,却是第五枚六索。

事情发生得很快,她也不曾声张,旁人未必看得出门道:只这桌上的,张晗与她,连同这五间楼掌柜,三个人头脑都该清明了。

姜满仍照旧抛索子出去。她这暗示点到为止,张衙内想来不至于心大到无所察觉,若他要赌一个姜满大脑空空,姜满自会奉陪到底。

他出千这事,沈问之前在桌上一定是发现了。姜满百思不得其解,可到底也醒得叫她上桌的深意。

这事不能闹大,须得大事化小。

先前那第五张六索,是这掌柜出了纰漏,不小心发过来的吗?姜满出牌出得越来越慢,张晗却不再催,反倒是台下看客有些耐不住性子,间或便有咂舌、啧啧之声。

沈问忽道:“观棋不语,爱看不看——我今晚输了不少,心情不好,劝君少出声。”

“你自己不也在出声?”张晗嘟囔了句。

沈问轻笑:“桂隐园你是不想要了?”

闻言,张晗脸色微变。这时正是姜满要出牌的时候,他坐了两息,似在忍耐,到底还是捉着牌站了起来,睨向姜满身后,扬着下巴:“沈女史的酒要吃到什么时候,还不替回来?”

“六索。”姜满开口,抬起目,柔柔道,“张衙内要不要?”

“我怎么记得六索已打满了?”台下有人低语,声音略带迟疑。

张晗目光直转,同姜满对视,有些难以置信。姜满仍含着笑,末了,轻呼了一声:“妾身口拙,报错了,原是‘六万贯’。”

“……不要。”他彻底醒过神来,眼睛直盯着姜满,悻悻坐下。

“可是你说的不要啊。”沈问忽然又插话。

对面人双瞳似刀,敛了敛气焰,终究不曾答话,只看了姜满,一刻也没离开过。

若眼神真能拟作刀剑,沈问已不晓得在姜满眼刀之下死了多少回。父亲发丧之日、宗亲诘难之下,她都活过来了,更况乎今夜?姜满只当没看到,仍放小吃大,而今剩的牌不多,张晗已改过一次花样,若再从文钱改去别的,一手牌只会被拆得七零八落,胡不出牌来。

张晗做文钱,她也做文钱。自先前沈问说过两句话,张衙内牌风大改,打起来谨慎了许多。周围这一圈许是看得没趣,好多人已退回自己桌上;倒是门外越挤越严密,几乎透不了风了,时不时就听见有人打听五间楼又闹出什么样的花样。有了前车之鉴,楼中人自然不敢再像先前那般口无遮拦、去触沈女史的霉头,姜满得了清静,眼看剩余鹤格越来越少,心中却隐隐担忧。

假如先前并非是掌柜特意派了六索给她,立马就是生死决胜关头,她猜得中人家暗中串通,然而始终无法抓住现行,一局关扑要是输了,到底会怎么样?

最后一张牌,派到了张晗手中。姜满心里没底,按先前记下的,对面手中应当只有一对对子——倘若一切公平。

临安不讲公平。

姜满当真踌躇起来。

她已竭尽全力。一般叶子牌少有打到暗牌一张不剩的地步,现下按说所有牌都已派了,出千的再是狂妄也不敢在这种时候颠倒黑白。可是,坐在桌上的是姜满不是沈问,她虽借着沈问的名头、赌的是沈问的家财,只这张衙内,面对沈问,尚且只有三分忌惮,该做的局一样不少:第五张六索还在姜满手中,一旦亮出来,对面人会不会反咬一口?

斟酌再三,姜满仍摸向了“五文”。如此一来,假如对面不使诈,这牌便正好能压过他,自己又不至于交了底,扣牌离场就是,彼此都体面。

身后座椅有轻微响动。姜满略怔了怔,是沈问过来了。

“快打完了?”她的声音很近,呼吸仿佛就在耳畔。梅花香气压过来,姜满只觉得颈后一跳,肩膀瞬时僵硬不已。

“观棋不语真——”

“这是我的牌。”沈问眼帘轻动,截住张晗话头。她连眼神也不曾赏给他一个,俯身看了姜满手中鹤格,把五文压回去。

她的香味忽远,姜满一阵晃神,沈问已退至她身后。五文不抛,姜满只能胡一个小牌,她为拆张晗的牌面,自己手头剩的也不算美观,这小牌必然赢不过对面的对子,就更别说更大的牌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沈问难道真要把桂隐园让出去?

天人交战之际,沈问轻道:“打‘九万贯’吧。”

姜满不由侧过头,她莫不是看错了?可沈问动作好快,姜满的眼神只追到了一个背影。她默默又转回来,看向手中鹤格,忽地一怔。

“九万贯。”姜满把牌抛到桌子边角,铺平自己的鹤格,道,“一套文钱花带两个对子,张衙内可有赢面?请亮牌吧。”

张晗扫过那张所谓的“九万贯”,眯着眼睛,颊肉跳了两跳。他眼神很深,说不清是怒是恨,只笑得不情不愿,扣了牌,站起来拱手道:“姜家娘子好手气。”

姜满起身还礼,垂着目:“承让。”

周围看客等了许久,一场豪赌,竟这般冷冷清清收了场,哪里肯作罢?有两个穿金戴银的青壮,原本脖子就伸得极长,此刻比梦一场大胜又大负的张晗还要激动,当即就要上来看牌。

此间掌柜搓着手,乐呵呵含了笑挡在桌子面前,拦了两人,道:“原本就是博戏而已,胜负皆是游戏,二位贵客又何必在此时去触张衙内霉头呢?罢了罢了……”

姜满退得离桌子远了些,匆匆一瞥,脸上带了薄薄的笑,暗含冷意。

之前打出六索的位置,当真换成了“九万贯”,张晗手脚极利落,再细细看去,姜满方才折了折边角的假“九万”,不是在张晗扣了的牌面中,又在哪里?

她的双眼不由自主就去寻觅沈问。

人群已哄闹开了,不知谁率先张扬着:“沈女史赢了!沈女史赢了!”其后又间或添上姜满的名姓,她们极亲近地在传扬中并排到了一起,而一切竟然就发生在眼前。不嫌事大的看客已挤上关扑台,两个茶博士身形狼狈护着桌面等候复算。

姜满已被园中护卫簇拥,一步一步,近了沈问的身。

沈问肘倚椅背,一手还提溜了酒壶,站得不算端正。她好像哪里也没有看,既不看落败的,也不慰问胜者,渐近的某个瞬间,沈问好像如水鸟点过湖心那般,视线掠过了姜满——但又好像一切不曾发生。

只听她懒懒的:“刚才是谁当着我的面说我要遭殃了,给我把名字籍贯记下来。”

“我的沈女史——如今连本带利赢回来了,原本就是闹闹端阳节庆,您同那些不长眼的记什么仇?”有个女郎就在沈问跟前同她说话,较姜满离她要近得多,“日前练好了《过秦楼》,词还是殷先生为妾身制的,原本不曾见客。这样好的日子……”

那女郎穿紫衣,姜满看得清了,是那齐书书齐小姐。

姜满默默不语,走过去,福了福,瞥过齐书书,笑也不笑。

齐书书倒是止住了话头,面向姜满,郑重福了身,娇滴滴的:“书书见过姜家娘子。”

沈问突然笑出来,似是忍俊不禁,身形直颤。姜满同齐书书都是满头雾水,结果沈问笑得越来越厉害,已用衣袖掩了面,好不容易颤巍巍将酒壶放下,复又跌坐到椅子上。

姜满只觉得她疯魔,又有莫名的可人——但这念头一起她就立刻压抑下来,此刻根本是恨不得拿起写大字的毛笔往沈问身上落下“疯魔”二字。终究是大庭广众之下,人家都先行招呼了,她也不好落了她的面子。姜满尚没有这样的底气,她同齐书书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微微颔首,抱了笑,只不曾开口,禀上自己小字。

沈问笑意渐渐止了,无名指扫过眼角,带走些微晶莹。

此间早已有人捧了关扑诸物过来,重头戏缂丝扇,自是在最前头。掌柜拱了拱手,说几句不着边的祝贺的话,又命人将盒子打开,请沈问鉴赏。沈问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往远处眺了两眺,含了笑:“张衙内呢?”

“回女史的话,”掌柜搓着手,“张衙内家中有事,先走了。”

“有事……”沈问白了一眼,懒懒站起来。

那掌柜匆匆拦了一下,仍赔笑道:“阁儿里为您重新备了酒菜……”

“我也有事,要先走。”沈问复又白了一眼。

“沈女史,妾身的新曲子,您还不曾听过呢。”齐书书也过来劝。

沈问脚下果然慢了一步。

姜满只觉得心烦意乱,可事情又不能仅凭她的心意。眼见怀楼也悄悄看了看她,姜满会意,忍下那点儿莫名的焦躁,轻道:“女史,不如再坐些时候,醒醒酒再上路。”

沈问瞥过她,停下脚步:“好吧。东西都齐全吗?说好了再赔我一套别苑,他这就走为上计了,莫不是怕我讨了他的心头好去?”

掌柜讪笑,往旁边不起眼处使了使眼色:“张衙内留了人下来,别苑任您挑选。若有不中意的,仍按先前约定,小人作保,折为现银给您。”

“你作保?”沈问似笑非笑,看了他一会儿,却不曾再说什么,只扬扬手,“扇子给我拿来。”

那掌柜称是,转过身顿了顿,竟是把两面团扇都取了过来,交给怀楼。怀楼也一怔,但动作丝毫没有泥滞,骷髅图团扇递与思久,缂丝扇,则向沈问双手奉上。

沈问接过来,随手便往左边一递,道:“送你了。”

姜满猝不及防,同她对视,突然间成为烽火,招惹四方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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