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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狐假虎威闹未央


请杞桑姥姥的不是旁人,正是仇人!

厅堂,肃穆庄严。

咔嚓——桃子一声脆响,震皱了主座的眉。不等主子发话,侍立一旁的随从清嗓子了:“放肆!我家王爷有叫你落座吗?”

小丫头睨一眼主座,挑眉冲着随从嗤道:“过门皆是客,你家主子都没发话,轮得到你唧唧歪歪?”

“方和,不得无礼。”

小丫头再睨一眼主座上温文尔雅的东海王,嘴角撇了撇,真能装,要真这么仁人君子就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对我下毒手了。

随从方和憋红了脸,恭顺地退了一步。

小丫头乖张一笑,抓着桃子换一边又是咔嚓咬了下去:“王爷几时送姥姥我去长安啊?”

东海王苻坚不紧不慢抿了口茶,还是挂着浅淡微笑:“就不怕一去无回?”

“呵——”小丫头笑得愈发乖张,“姥姥我有真本事,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她忽的鼓了腮帮子,隔着几案倾了过去,“倒是王爷心里怕是不乐意呀?想姥姥我一介通缉犯,王爷非但不能抓,还得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鞍前马后亲——自——护送,啧啧。”

“放肆!”方和呵斥。

小丫头瞪他一眼,吐了吐舌头,一副你奈我何模样。

“方和,备马车,再调配两名侍女伺候杞桑姑娘。”苻坚倒不愠不恼地起了身,“姑娘请。”

小丫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苻坚,那眼神像极了野兽盯着猎物,颇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意味。她大咧咧地起身,踱开两步,与他擦肩而过时忽的一个折转。

苻坚下意识地就退了半步。

“哈哈——”玉颊顷刻绽开了花,小丫头拍手大笑。笑声未止,她已踮起脚尖,往那张俊脸倾了倾:“人若犯我,十倍偿之,走着瞧。”说罢,广袖一甩,吊儿郎当便出了堂。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无礼的女子!”方和忿忿。

苻坚却只是微微勾唇,啪地展开折扇。

轱辘——轱辘——车轮碾着碎石路,一路从雍州开往长安。予辰四仰八叉地躺在马车里,一会喝青梅汁,一会嚼豆子,忙得不亦乐乎。

车帘半撩开着,车窗上栖着一只巴掌大的鸟儿,通体雪白,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丫头。

“灌灌,要不要来点?”予辰伸出巴掌,掌心里落着几颗豆子。

灌灌鸠扭了脑袋:“死到临头了,还有心吃豆子。我都后悔应了迷毂来看着你,我可不想给你收尸,脑袋搬家血淋淋的,会弄脏我这身羽衣。”

啪地,小丫头坐起,把豆子洒了过去:“就不盼我点好的。”

灌灌鸠一拍翅,腾起躲了去。

“灌灌,你不懂。人越害怕,越死得快。凡事讲究一个势字。何为势?”小丫头叉腰,歪着脑袋昂然道,“大无畏便是势。有了势,方能唬住人。骗术的最高境界是连自己都骗过去。”

“嗤——又是这套狐狸论。狐假虎威,你当在讲华夏小故事吗?”

“不装腔作势又能怎样?”小丫头耸肩,眸子稍稍暗淡了些,“被迷毂逼上绝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啦。再说——”她挑眉,一脸讨好,“不还有你嘛,迷毂不中用,你可是——”

“等等——”灌灌鸠扇了扇翅翼,瞄着车帘外头,“那个苻坚确实古怪,难怪迷毂拿他没辙。只要他在近旁,我便灵力全失。我都现原形了,都成迷你版了!除了答应你,你脑袋搬家那刻,我趁乱帮你把脑袋叼回青丘,我帮不得你旁的。”

小丫头吹气,嘘了嘘鼻子:“没出息!不管啦,见招拆招,听我指挥,看我的眼色行事。”

不多时,云龙门已巍然屹立在宫墙尽头。

马车停住,小丫头懒洋洋地下车,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又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懒洋洋道:“去,告诉秦王,青丘第九十九代主簿,杞桑姥姥求见。”

苻坚端坐在高头白马上,对着一脸为难的禁军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这才一溜烟地跑进宫门通传。

“灌灌。”小丫头摊开掌心,故作玄虚地冲着蓝天唤了唤。扑哧哧的,云龙门谯楼顶梁上飞下一只玲珑白鸟,模样似鸠,个头却似麻雀。白鸟温顺地栖在巫女手心,偏着鸟头蹭了蹭巫女的拇指。

同候在宫门的大臣惊地张的张嘴,瞪的瞪眼。小丫头听见,有人说,“看来有些本事”,有人又说,“故弄玄虚”,还有人说,“不知天高地厚,死都不知如何死的”,诸如此类。

她暗自叹了一气,仰头望一眼宫门上龙飞凤舞的“云龙”二字,撅了嘴。打从记事起便是倒数着过日子。头两年,每逢中秋生辰都免不得对着孤月大哭一场,而今,早看开了。一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哭是一天,笑亦是一天。

她转念就自嘲般努嘴笑了笑。打今儿起,予辰入世,便再无予辰,只存杞桑。这名儿倒不赖,可惜是随了那不中用的启明,真真不值。

未央宫,雕栏玉阶,皓洁无尘,倒真不赖。

可惜,杞桑却无暇欣赏。她总觉得隐隐瞧见夏雨冲刷殷虹的水迹,夜露轻沾哀泣的凄清。这可是姑姑常说的阴气太重?她禁不住就打了个寒颤,足尖都不经意地踮了起来,好似生怕惊醒了日光下沉睡的幽魂。

“喂——警醒点!挺直腰杆啦!”灌灌腹语,啄了一把她的掌心。

杞桑一个激灵,冲着掌心皱了皱鼻子,轻哼了一声。身前的东海王闻声稍稍扭头,敛了敛眸,轻声提点道:“求医非秦王本意,皇榜是太后娘娘张的。”

杞桑警觉地挑了眉:“你会这么好心?”

苻坚似是懒于理会,自顾自地压低了嗓音:“秦王羁押了胞弟公子柳,太后娘娘求情,秦王口谕,‘公子柳欠了孤一只眼睛,如若归还孤的眼睛,孤便赐他并州。’”

杞桑蹙了眉。敢情这是场母子兄弟之争?太后娘娘偏爱幼子是人人皆知的秘密。苻生失去一目,皆因母亲偏心,为给幼子哺乳,便把长子孤身留在堂中,竟叫斗鸡给啄瞎了一只眼。

“哎——”杞桑长叹,刻意扬声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倒是天经地义。”

苻坚闻声,步子缓了几许,睨一眼随行的太监,面上的笑变得意味深长:“看来是本王杞人忧天了。”

杞桑哼笑:“姥姥卖你这个人情,先前欠姥姥的,九倍偿之即可。”

宣室殿,殿门大开,金銮座上闲散地斜躺着一个玄衣黄裳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四五,雕龙金眼罩蒙了小半张脸,犀利的独目即便懒懒散散也似透着戾气。右侧旁座是个雍容贵妇,紫色袍裙裹着微微发福的身子,圆润面庞只因双唇紧抿而绷得少许失了血色。

“臣叩见吾王,吾王万岁,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杞桑睨一眼纷纷行礼的臣子,反倒直了直脊梁骨。

“大胆!见了吾王还不下跪!”内侍叱喝。

杞桑幽幽一笑:“姥姥我姓杞名桑,论辈分,乃杞东楼公第五十七代嫡女。论年纪,姥姥今年一百九十有九。恕老身倚老卖老,请秦王免了这叩拜之礼。”她语毕拱手弓腰施了一礼。

朝堂之下顷刻叽喳地有了些微动静。

金銮座上慵懒斜躺的君王稍稍欠了欠身,似是无意地朝堂下扫了一眼。

叽喳声骤止。

苻生瞥见殿中央豆芽菜似的小丫头,斜眼冷笑:“杞东楼公,什么玩意儿?”

杞桑盈盈一笑,倒没接话。

臣子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分明想出列回话的,但似是胆怯竟犹豫不前。

“杞国为华夏族诸侯,自夏商起,国祚延绵一千五百年。国君姒姓,乃神禹直系后裔。周武王灭商后,遍寻神禹后人,便找到了杞东楼公,封他杞地,主管神禹之祭。千年前,楚国灭了杞。”苻坚拱手,瞥一眼杞桑,“东楼后人四处避难,改名换姓,杞姓便是其中一支。”

苻生哈哈大笑,拍得金銮座扶手嘣嘣响:“母后,这便是您请来的高人?”

强太后脸色一变,冷冷睨了眼杞桑。

“信口雌黄!孤见过百岁的王八,偏偏没见过百岁的人!”苻生嗖地起身,随手从金銮座下拖出一把明晃晃的东西,蹭蹭几步就跨下殿来。踱近,他逼视杞桑,亮了亮钺斧:“百岁的人头砍下去,血会不会是黑的?”

戾气逼人,鸠鸟扑扇着翅膀便要飞。

“灌灌!”杞桑昂头一声怒斥,似是折了鸠鸟的翅翼,小白团扑哧又落回了掌心。

众臣皆凝神屏气。

强太后与苻坚倒似都有些意外,盯着小丫头的眼神微微有了些异样。

“王上,姒氏之血素来只祭神禹。待到大禹诞,王上若是闲来得空,不妨赴一趟会稽山大禹陵,到时,王上自能知杞桑的血是黑的还是红的。”

苻生面上的冷笑稍稍褪了去,那笑微微变得玩味。

“只是……”小丫头凑近,压低了嗓音,似是耳语。

苻生闻声面色大惊,握着钺斧的手都有些颤抖。他盯着巫女,似是临近暴怒边缘。

众臣皆惊。

苻坚挑了眉,一脸探究地盯着小丫头。

杞桑俏皮一笑,竟踮起脚,抬手拍了拍苻生的肩:“红尘阡陌,匆匆一面,已是有缘。杞桑既入了未央,未央宫若出得起价,杞桑自当竭尽全力为王上分忧解难。”

苻生紧握的铁拳似乎是微微松了开。他顷刻又是哈哈大笑:“还有孤出不起的价不成!”

“非也非也。”杞桑端着一副老夫子的派头,摇摇头。移目看向强太后,她稍稍鞠了鞠:“既是太后娘娘张的皇榜,这医资自然该太后娘娘出。”

“说吧,多少金?”强太后冷冰冰的。

“非也非也。”杞桑又摇头,瞟一眼苻坚努努嘴不屑道,“金银珠宝是这世上最不值当的东西,杞桑做买卖向来不计金银。”

苻坚玩味地浅浅一笑。

“杞桑只要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她再看向强太后时,眸光颇有几分凌厉,“医资只能是阳寿。”

此语一出,满殿皆惊。

强太后霎时脸色泛白。

苻生瞥一眼母亲,嘴角一冷,却是哈哈狂笑。

“放肆!”强太后身侧的嬷嬷瞧一眼主子的脸色,腾前一步,怒斥,“哪来的黄毛丫头,竟敢对太后娘娘如无礼,来——”

苻生却是一扭头,冷瞥一眼,只叫嬷嬷把下半句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也罢。”杞桑冲太后拱拱手,“太后娘娘姑且考虑一二,杞桑告辞。”

苻生的面色由冷转冰,死死盯着母亲,倒似全然未曾听见。

“灌灌,走。”杞桑托着掌心往殿门一抛,一声鸠鸣长啸而出,紧接着一道白光嗖地划过天际又簌地飞转回来,盘旋于半空。

杞桑背手而立,腰杆挺得绷绷直,凛凛地踱步出殿。

“哎呀,这鸟怎地变这么大了?”臣子步出殿,盯着半空中硕大的白鸠,悄声啧啧。

强太后面露惊色,竟缓缓起了身。苻生依旧冷眼盯着母亲,仿佛周遭一切皆是空无。

苻坚却是难得地敛了笑。

杞桑踩着灌灌鸠的雪白羽翼,奋身一跃,引颈一昂,拱手道:“王上后会有期。”

嗽地,一声鸠鸣,巫女已乘着白鸠御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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