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二百又三百五十里,乃白沙山。白沙,白沙,三百里流沙似海,寸草不生,千鸟飞绝,万径踪灭。山脚是鲔水源头,水中的白玉温润亮泽,充当眼白足可以假乱真。
蹚过白沙,下到鲔水,捞上白玉,再折去东边三百又三百五十里的贲闻山,此行是去挖涅石。涅石埋于黄垩土下,集天地灵气,顾盼生辉,不逊任何一只黑眼珠子!
当然,勿论是去白沙山还是贲闻山,都凶险万分,除了豺狼虎豹,还有你们见都没见过的食人怪,会飞的罗罗鸟——
“啊呜——”杞桑张开樱桃小嘴凭空撕咬一口,张牙舞爪地扑向苻芸。
“啊——”苻芸吓得一个哆嗦缩到颜子峰身后。颜子峰僵了僵,倒也没好意思拂开她。
“咯咯——”杞桑捧腹,笑得开怀。她忽的小嘴一撅,盯着旁座的苻坚道:“这可不是说笑的,狍鸮啊,水马啊,都吃人!姥姥我是提着脑袋做买卖,价格公道得很”
苻坚抿一口茶寮粗茶,眸光淡淡,似乎完全没在听。
杞桑越发撅了嘴。“喂——”她用肩膀顶顶他的胳膊,“断水剑,你找到了吗?过白沙、捞白玉,用得上。还有真刚剑,削玉断金,磨义眼少不得它。”
苻坚不过淡淡瞥她一眼,搁下茶碗,望向了远处山峦:“按你的逻辑,一只义眼便要换人五年阳寿,那我借断水和真刚给你,又该如何算?”
杞桑噎住。说到底,他就是纠结他那嫡嫡亲的表姐,那五年阳寿。可我两笔买卖,义眼和搅婚,总共就捞了这五年,你犯得着——她到底说不出话,本是自己理亏,他再咬住自己不放似乎都是天经地义的。
苻芸和颜子峰都看了过来。
“哥,你别欺负人。大表姐自己出的价,怪不得杞桑!”几日相处,苻芸似乎完全被巫女姥姥给迷了心了。
“命比天大!纵是买卖做得再千难万难,也没要人性命的道理!”苻坚这几日对杞桑似是连面上的笑容都吝啬了。这决然的语气,叫嫡亲的妹妹都讶得半张了嘴。
杞桑素来自比脸皮厚过城墙,可如今却小脸儿泛了白。她抓起一个馒头,吭哧咬下一口,便起身钻回了马车。
苻坚眼尾都没捎一眼。
“没劲!”苻芸撅嘴,也跟着起了身,一行人就这么不欢而散地又启程了。
晌午,烈日炎炎,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得忽上忽下。
“喂喂——停车!”苻芸忽然拉住颜子峰的胳膊,指着不远处的山坳,“停车,看,看,那边有个孩子。这里了无人烟的,肯定是和双亲走散了。”
山坳里,果然站着个四五岁的稚童,亮红色的短衫短裤格外扎眼。他扎着羊角辫,脸蛋晒得扑扑红,正朝这边挥手。
“看啊,杞桑,一个小男孩。”苻芸推搡正倒头大睡的杞桑。
杞桑早前憋了一肚子气,此时是生人勿近。她不耐烦地一个翻身,哼都懒得哼一声。
颜子峰已停了车。苻芸跳下车,就朝小男孩奔去。
“你家住哪儿?父母呢?”苻芸问什么,小男孩都嘿嘿地笑得天真无邪,却不开口,一双小手展开着,活像要抱抱。
“哎,真可怜。”苻芸捏捏小男孩的脸蛋,又扭头求哥哥,“哥,不如带他上路吧,回头再慢慢给他找父母。”
苻坚点头。
苻芸伸手就抱小男孩,却是抱不动。颜子峰迎上前,一把抱起了小家伙。可,忽的,颜子峰膝盖一屈,脸竟憋得通红。
苻坚警惕地跳下马,搭手一把颜子峰,才惊觉这小小孩童竟重若千钧。
“啊?”苻芸惊慌大叫,吓得泪珠子都要出来了,“宝宝,你怎么了?”
只见小男孩粉扑扑的小脸蛋一霎变得灰白,越来越灰,小胳膊腿也是如此,好像整个人都石化了一般。
“杞桑!杞桑!姥姥!”
杞桑听到苻芸尖叫赶过来时,小男孩都快石化成了一尊雕像。杞桑大惊,可转瞬就回过了神。她揪住苻坚:“龙胆?快!”
苻坚怔了怔,看一眼她,倒也不曾迟疑地掏出了龙胆。
杞桑一把夺过石头,挂在了小男孩脖子上。瞬时,小男孩僵硬的手脚似融了开,周身像充盈了精血一般,又栩栩如生了。
苻坚蹙了剑眉。颜子峰难掩错愕。苻芸直接惊呼出声。
“这个小家伙叫傒囊,生在两山之间,是山谷精灵。”杞桑抚抚小男孩的羊角辫,冲他嘟嘴嗔怪道,“贪玩了不是?伸手招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动!你难道不晓得离开原地,你就是断了根的树,只能死翘翘啊?”
小家伙似懂非懂,才懒得理会这些大道理,小胳膊搂住杞桑,张口竟是一句,“娘亲。”
“喂——”杞桑吓得差点扑通一屁股坐地上。她止住他:“打住!打住!谁是你娘亲?可不能乱叫。你就是块石头,懂不?天生天养的石头。”
“娘亲。”小家伙叫得愈发甜了,捣鼓着胸前的龙胆石,“你救了傒儿,就是傒儿的娘亲。”
杞桑真是无语了。小狗认主人也不是扔块肉骨头就能成事的啊。敢情,她拿出一块石头救了……一块石头,就收了个石头儿子?
“呵呵,真好玩。”苻芸拍手,“就收了他吧。”
不收也不行啊!不收他,小家伙就是死路一条!他离了龙胆,立马就成一尊石像。傒囊是山地灵气的结精,离了结精的山谷,精气顿散。早听丹姑姑说过,龙胆是聚精灵石,今日才得见这石头如此神效。
灯盏下,那龙胆挂在粉嫩嫩的脖子上愈发显得乌黑晶亮,这么块灵石当真舍不得哟。
哎——她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羊角辫,满满一声叹息:“姥姥我本就只剩半条命,而今还得再分一半给你。你这句娘亲,姥姥我受得起有余。”是啊,受得起有余,我的护心石成了你的聚精石,你认我作祖宗都天经地义!
“娘亲。”小家伙挎着杞桑的胳膊,甜腻腻地撒娇。
“不是娘亲,是姥姥!”杞桑纠正。
“娘亲!”
“啊哟,受不了你,小傒,别靠着我,你重得要命,我的老腰都要折啦。”杞桑歪着身子,夸张地叫苦,“你该减肥了,小不点,太重啦。”
“嗯,娘亲说减肥,傒儿就减肥。”
“哎,罢了罢了,随你叫吧。不过得乖,得听话懂吗?我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不能离开我一步,懂吗?”杞桑循循善诱。罢了罢了,与其眼睁睁看着龙胆石被那厮掐死,倒不如拴块活石头在身边。那厮不是自诩仁人君子吗?断断不能为了捏自己的把柄,而弃小家伙的“性命”不顾。如此——她看一眼粉嘟嘟的小家伙,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也算帮了姥姥,真是姥姥的贵人,不,是贵石头。”
龙胆在手,怕他作甚?杞桑四仰八叉地往靠枕上一躺,眼珠子往房门那边睃了睃。更深露重,正好开溜!她一骨碌又爬起身,冲着小石头嘘了嘘,压着嗓子悄声道:“嘘——跟着我,不许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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