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灵仙道到底是世外高人，举手投足都透着道不明的飘逸气度。饶是敢于向雷公叫板的苻生也对他另眼相看，竟不自觉地起身相迎。
众人见状，自然更加恭敬。
智灵仙道挂着慈祥笑容，也不知对苻生说了什么，便见看台众人陆续就座了。
杞桑听不清智灵仙道所言，却也半点不关心这老头儿。她的目光、心思全然附在那人身上，樱桃小嘴儿便忍不住勾起一丝淡若无痕的缱绻笑意。他似乎是头一次不负卿意，看着她，唇畔似笑非笑的笑弧漾了开去，竟是笑了一般。
杞桑小脸儿一红，真是花痴到家了，死到临头居然还有闲心看美男。她清清嗓子，故作正经地朝看台鞠了鞠：“晚辈杞桑见过道长。”既想拜入他门下，自然得拿出十二分诚意来，万不能妄自尊大了。
而巫无骨似乎是被她先前的无礼给激怒了，冷哼一声，竟只是草草地冲看台拱了拱手，瓮声瓮气道：“道长久仰。”
小样儿！杞桑斜睨这墨袍老巫一眼，心底暗笑，亏你活了一百多年，竟如此沉不住气。
看台上，智灵仙道无甚表情，只是形式地挥了挥手。
苻坚矗立如一尊玉雕，看一眼苻生，朗声道：“今日，吾王特邀来会稽山道长公判，以示公允。”他俯瞰校场：“秦燕两国乃秦晋之邦，今日斗法乃两国交好的一大盛事。望二位以两国邦交为先，切磋技艺，点到为止。”
苻生难得赞许地点头。
“燕霸王”慕容垂却绷了清俊面色，衣袖一挥，道：“东海王所言差矣。此等世外高人斗法，千载难寻。吾王临行前有旨，沙场刀光血影荼毒生灵不说，也有碍两国邦交，倒不如以此战定乾坤。吾王命在下奉上边地十城为注，押宝吾国国师略胜一筹。国师得王命自当全力以赴，杞桑姑娘若保留实力，恐怕是——”他顿住，惋惜地望向校场。
毒！忒毒！杞桑攥紧双拳。世人皆知，秦燕两国表面交好，实则多年来为了边陲十城恶斗不止。厮杀多年，两国谁也没讨着好处，十城各占五城，且频繁易手。如今当着全天下以此战定十城，是看准了我杞桑不敌？以为质子慕容宇雪冤为名，整蛊这么一场斗法，全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是要以我的性命来成全你燕王的霸业。毒！忒毒！
巫无骨轻蔑地瞥一眼杞桑，成竹在胸模样。
苻坚重回座位，面色严峻，冷声道：“以校场竞技，定国之社稷，与市井赌场有何分别？荒谬！”他扭头转向苻生，拱手道：“既如此，臣请旨撤销这场比试。”
杞桑心尖一舒，脸上便绽开一缕笑意。他如此可算在袒护我？虽然作罢这场比试，她不免落个怯战退缩的骂名，可一想到他欢喜自己，她便觉着还要脸面作甚？
她于是扬声附和道：“东海王所言甚是。杞桑不过一介草民，不足以影响社稷乾坤。王上，我愿意退出这场比试。清者自清，南山王一案，与我没丝毫关联。燕国使者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查明真相。”
苻坚似有还无地看了她一眼。
哪晓得苻生不过轻瞟一眼她，竟是仰头哈哈大笑，倒是冲着慕容垂道：“有趣。燕王既有如此雅趣，孤乐于作陪。除了那十城，孤再多押三城！”
杀千刀的苻生！为了你宠妃的胞姐，竟执意摆我上案，忘恩负义！杞桑心底暗骂。
苻坚闻言剑眉嗖地紧锁。“王上！”他冷声似要劝阻，却被身侧的智灵仙道伸手摁住了胳膊。他垂眸，似是隐忍着不再多言。
杞桑心尖又是咯噔，诧异地看着智灵仙道。苻芸说，这道人该是他替她找的帮手。可她怎么觉着这道人待众人皆是一番和气，可唯独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是冷飕飕的。
智灵仙道果然如她所感，冷瞥她一眼，沉声道：“时辰不早，开始吧。”
斗药？如何斗？
杞桑设想过无数种斗法却独独没想过这般狠毒的。
她看着脚边不远处跪着的两个死囚，一老一少，蓬头垢面，衣着单薄，跪在冷风中凄凄发抖。这对爷孙为了吃一顿饱饭，入室偷窃，屋主拎着镰刀驱赶，爷孙俩心一横，夺过镰刀杀了那一家子。虽是罪不可赦，可是……她别过脸不看他们，暗叹一气，耳畔还在回响巫无骨的狠毒话。
“治病救人并非一时一刻便能见效，不适宜校场竞技。用药与用毒师出同宗。今日，你我便斗斗用毒和解毒的本领。寻两死囚，你我各向一人用毒，再为对方的死囚解毒，解毒救人者胜出。”
可想而知台下是怎样的一片哗然！
斗法因杞桑惹了人命官非而起，身为理亏一方，她毫无话语权。斗法之前便已言明，规矩由燕国定。于是，此番规矩一出，便连一向以仁爱盛名的东海王都不能出言反驳，秦国怎能出尔反尔？
台下好事的百姓八卦，“你们晓得巫无骨名字的由来吗？他用毒狠辣，化骨为水，所以才叫巫无骨！骨头都化没了，哪里还有救啊！”
杞桑暗暗攥拳，手心沁出一层细汗。哪里还有救啊！她忍不住瞥向那对爷孙，只瞧见爷孙俩早吓得唇青面白，身子抖得筛子一般。
巫无骨招手：“徒儿。”只见七个青衣男人，年岁从青年至古稀一次排开，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众法器上了校场。
杞桑此刻背手而立，面色清零，目光弥散，也不知心绪在何方神游。小石头挎着药箱爬上竞技台，都扯着她的衣角拽了又拽了，她都未回过神来。
小石头轻声唤：“娘亲。”
她才恍觉，低头看着小矮个子，轻柔一笑。揉揉他的羊角辫，她再抬头时，已然恢复平日睥睨天下的冷傲模样。她用眼角余光睨一眼巫无骨，冷道：“说好斗法规矩由燕国定。姥姥我决不食言。不过如此罔顾人命，有悖姥姥我为人两百载的底线。既如此——”她看向燕国第一巫，笑道：“无骨，这局便算姥姥我让你，算姥姥我输了。”
巫无骨气得老脸煞白。
看台上一众权贵都惊诧当场。围观看客又是一片哗然。
看台上，苻生怒目冷看，言语戾气难掩：“杞桑，你别忘了你身上背着孤的十三城！”
慕容垂浅笑。苻柳捏了一把冷汗。
苻坚注视着她，深邃双眸浅浅流淌着零星几点亮光。智灵仙道瞟向苻坚，却是凝愁眉心。
“三局两胜，无骨毕竟是我的晚辈，我让他一局，无妨。”杞桑笑得自信满满，直唬得苻生狐疑地敛了眸。
她却转眸看一眼呆愣着的爷孙俩，端作老气横秋地训戒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姥姥我今日饶了你们，望你们改邪归正。”
爷孙死囚不住磕头，磕得木板噔噔响。
“来人，带他们下去。”她云袖一扬，凛凛下令。
巫无骨从来都被人奉作神灵，几时受过这种羞辱？尤其还当着他的七个徒儿！他忍无可忍，竟失尽了风度，哼道：“我活了一百多岁，用毒用药从未逢过敌手。我用得着你一个黄毛丫头相让？笑话！”
等的就是这句！杞桑眉梢微挑，故意挑衅道：“哦？既然无骨你怕天下人笑话你胜之不武，那便按姥姥我的规矩来比试一场，何如？”
“如何比，你都是输！”巫无骨豪气冲天。
杞桑揉着石头儿子的小羊角辫，故作漫不经心道：“何必伤及无辜，在死囚身上用毒。”她狡黠一笑，瞟一眼看台，又俯瞰一眼百姓，扬声道：“要用便用在自己身上。”她转眸，凝视他：“你我各自对自己用毒，让对方解毒，解毒成功者胜出。”她咄咄逼人地笑道：“何如？”
巫无骨惊觉上当，却自负地笑道：“好！逼我使不出‘无骨水’，果然妙计！不过，即便如此，你还是输！”
逼你使不出“无骨水”再说，杞桑满意浅笑，云袖一挥，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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