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桑心想,她该是有多心大,才没发觉校场北边伫立着黑压压一座墨色屏障。
不,确切来说,应该是一座被墨色土布覆盖的峭壁。仰头望去,这峭壁足足十丈高。不,或许比十丈还高。只见巫无骨走到峭壁下,便成了一个墨点子。
这墨点子游弋着,窜到了峭壁后头,便只听见呼哧一声呼啸,一阵浓重乌浪翻滚,掀起看客连番惊呼。
“娘呀,这么高!”
“刀子好快啊!”
“踩在上面,脚丫子都会割断吧?”
那峭壁印入眼前,这刀山以一根冲天杉木为柱,牢牢吃进土里,柱子顶端插着一面红绸旗子,迎风飘飘。杉木柱子瞧着好生可怖,整个柱身隔半尺便横穿一把尖刀,刀刃凛凛似森森獠牙张狂地向两侧延伸着,好似看一眼都足以削骨断筋,更何况是手攀脚踩!
雪花花数不清的刀刃插满了整根柱子,正嗜血地刺戳着校场上所有人的眼眸,晃眼,刺目。
一霎,这校场俨然沦为阿鼻地狱里的修罗场。
杞桑的心在这阵阵惊呼中翻腾。她禁不住咽了咽,双手似乎不争气在抖。她攥紧双拳,愈发挺直了脊梁。势!即便再怕,也得保住势!否则便是万劫不复!她一眼回眸,扫向台下看客。
惊呼声骤止!
她的裙袍皓白,面色皙白,发带银白,此刻,她的眸子竟也被这高耸的刀山染成了雪白。整个人便成了那雪山上的神女,看起来清冷蚀骨。
围观百姓哪里还敢惊呼,只怔怔地看着她。有的惊恐,有的担忧,有的兴奋……
“请!”巫无骨阴沉的声音打破了校场寂静。
杞桑扭头,瞥一眼刀山下那点墨星子,冷傲一笑,便款款步下竞技台。木阶上,她微微拎起裙角,轻盈地拾阶而下,鞋尖露出毛茸茸的两串兔毛穗子,迎着寒风似在轻盈起舞。那雪山神女浅浅含笑,唇畔勾起的弧线,散着银河才应有的皓洁光辉,摄人心魄。
众人皆看呆了。此人只应天上有!
“娘——亲——”小石头亦呆住了,哭唤成了呢喃。
杞桑对他轻柔一笑,伸手捏捏他的小脸蛋,笑道:“男子汉哭什么哭?小心找不到媳妇儿,生不出小小石头。”
小石头瘪着嘴,强忍着不哭,泪珠子却断了线似得吧嗒吧嗒。
杞桑抬眸瞥一眼颜子峰,黛眉微扬,天经地义一般吩咐道:“好生照顾小石头,还有,芸儿。”她说罢,头一撇,便轻盈盈地飘走开去。
“杞桑!加油!”看台上苻柳站了起来。
杞桑抬眸望向看台,不过是瞥了眼苻柳,略略颔首,以示答谢。她移眸,只定定将那人看了入眼。他还是在看她呢。从那双深邃星目里,她读不清他究竟是否欢喜自己。可是,至少此刻,他的眼里只剩她而已。如此,便也算这场斗法给予她的恩赐,把她抛在红尘浪尖,万人瞩目,砺了她的光芒,耀了他的双眼。
她如是想,便如是笑了,轻盈的脚步便坚定了几分。云袖一挥,她笑对巫无骨:“怎么比?只要取到红绸即可?那我飞上去拽了红绸,可算我赢?”
巫无骨阴了眸子,不答她,却弓腰脱了鞋子。
杞桑蹙眉,果然,便见那老巫师竟拽下缠脚的袜子,亮出了光溜溜的脚丫子。
巫无骨道:“攀刀山,自然得光脚上!”
“啊——”众人低呼。
杞桑心道不妙,却装作饶有兴致地摇头道:“无骨,我知你求胜心切,却也犯不着如此为难我吧?虽则我活了两百岁,却好歹是个女子,还是个——”她拖着娇滴滴的尾音,道:“没出嫁的女子。你叫我大庭广众赤脚,不是逼得我认输吗?”
巫无骨一时噎住。他又哼道:“战场上哪有男女之别!”
杞桑不以为然地挥挥云袖,道:“在燕国或许如此。可在民风淳朴的秦国,你且问问四下的百姓。”
“就是啊。”
“这成何体统?”
百姓还真是配合地叽叽喳喳。
“那你想怎样?”巫无骨收到慕容垂的暗示,只得退让。
杞桑指指鞋尖,笑道:“不过一双布鞋,容我穿上又何妨?”
巫无骨哪里容得她轻易占便宜,只是碍于众口一词,不得不面上妥协。他不情不愿地吩咐随行的仆女检查杞桑的布鞋。两个仆女在临时围起的屏障后,翻来覆去,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把布鞋拆开来检查,实在找不出纰漏,才不得不放她出帐。
杞桑出来时一个劲摇头,又在妄自尊大,颇惋惜地叹道,“无骨,你这娃娃忒小气了。”
她这一句叹息,惹得围观百姓忍俊不已,有的甚至扑哧大笑。巫无骨简直气得吹胡子瞪眼。
趁他出神时,杞桑黛眉微扬,冲人群里飞了一眼。
灌灌、启明会意,同时闭目。两人便似化作木头桩子,呆呆不动了。
霎时,杞桑的表情变得诡异,低眸瞧一眼自己的身段,竟不以为然地噘嘴,更是冲着腰间捏了一把,疼得眉梢儿都有些蹙。她反倒乐翻了,狠狠跺脚嗔道:“小样的,我还治不了你!”
巫无骨只当她又在羞辱自己,强摁怒火,袖子一甩,怒喝一声,“开始”便抢步攀刀山。只见他眼皮子都未眨一眨,高呼一声“刀神庇佑”,徒手攀住第五层刀刃,光脚丫子便蹭地踩上了第一层刀刃。竟是刀不刃血!他的手脚完好无损,手脚并用,攀得极快。
“啊?”台下皆是惊恐地呼叫。
杞桑邪门地哈哈一笑,指着刀山上攀着的小墨点,道:“好个老儿,竟耍赖抢步!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说时迟,一抹白影如电疾飞,她双袖齐飞,唰地云袖呼呼飞出,嗖地攀住最顶端的刀刃。她身子轻盈一转,那云袖便紧紧缠住顶端刀刃,蹭蹭蹭,只见鞋尖上那两串兔毛穗子欢快地腾跃。霎时,已过十层刀刃。只见她轻盈如飞鸟,虽无翼却仗着云袖飘飞起舞,顷刻,已腾至巫无骨身侧。
“老儿,吃老娘一拳!”
娇俏之音还在萦绕,巫无骨面上已吃了一拳,肩头更吃了一脚。整个人被踹得从刀山上翻起,只剩一只左手死死地扣住刀刃。
“啊!”台下又是惊恐的呼声,齐齐看着刀山,只见那老巫师像片枯败的树叶子,眼看就要坠败下来。
“哈哈。”伴着张狂笑声,白影已飘然而上,呼呼如风驰过,直攀顶峰。
巫无骨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双腿吊着勉强够住刀刃。啪嗒,啪嗒,刀刃竟染血了。只见他赶忙念咒止血。
顶峰上,杞桑已足尖踮着刀刃,左手收回云袖,仅靠右手云袖盘缠着。她伸出左手,便拽那红旗子。
“小心!”
她方才听见看台那头疾呼,面门已生生吃了重重一击。眼帘贴着一张金灿灿的灵符!
巫无骨在下方怒哼:“竟敢出动妖孽附身作弊!拿命来!”语毕,他叽里咕噜念起了咒语。
脑门顷刻似千斤顶压过。
“嗯——”杞桑闷哼一声,身形不稳,头一仰,双脚滑下刀刃,红旗子亦脱手坠落。要不是右手云袖还吊在刀刃上,她已经跌落刀山,摔个碎骨断筋了。
“嗯——”她闷哼挣扎,像个布偶随风无力地飘荡。
“哎呀!”底下传来惊恐的尖叫声。
那巫无骨纵身一跃,牢牢抓住坠落的红旗,却还是在喃喃念咒。
杞桑头痛欲裂,不住挣扎,可那符咒却怎也挣不开。“灌灌,启明,你们快走!”她腹语,“别管我,快走!”
青丘三霸似乎都义气冲天。那两个小妖显然没打算抛弃她。脚底忽的腾起一股力道,杞桑心惊,摇头阻止,“启明!”这个傻树精,中了符咒还逞能作甚!
可双腿还是执拗地够上了刀刃,可就这一霎,只听见头顶吱吱细响。她仰头,透过明晃晃的符咒,只见云袖被刀刃一点点割裂。呲啦——云袖割断,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像一块扔进冬水的石头,直直坠落。
巫无骨一声高喝:“破!”
只见那呼呼坠落的白影闻声一抖,似一朵凋零的雪莲花被辣手摧花,花瓣被撕扯碎裂一般。灌灌和启明被打破了“妖法”,驱出了杞桑的身体。
“啊!”众人惊恐。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