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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无色拜入炉峰观


晚冬,霜雪未融,夜半,寒风刺骨。

长安城外的十里亭,一盏孤灯映着寒风呼呼摇曳。

杞桑拢着大氅,搂着小石头,偎缩在孤灯旁,搓手取暖。

“冷吗?”她问。

小家伙摇头:“我是小石头,不冷。娘亲冷吗?”

“不——冷。”杞桑都冻得牙齿微微打颤了,却还在嘴硬。

“我们为什么要半夜来这里啊?一个人都没有。”小家伙嘀咕。

“都是该死的巫无骨。”杞桑冻得牙床咯咯作响。要不是巫无骨信口雌黄,天下人怎会错认她是龙女,苻生又怎会想得龙女,得天下?她哈了哈手。若是苻生知晓她要上会稽山,断然会派兵拦截,她无奈之下才深夜叫灌灌驼着偷溜出府,等在这十里亭。也不知明日智灵仙道一行,几时能到这儿。

一大一小偎依着抱团取暖,迷迷糊糊竟睡着了。

清晨,露重雾浓,马蹄滴答,车辙子铿铿,幽幽地从远及近。

“文玉,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吧。”

“时辰尚早,不妨。”

混杂着马蹄车辙之声,杞桑隐隐似听见那人的声音。她睁开眼,揉了揉,果然就见两辆马车慢慢悠悠地行了过来,旁侧,两匹骏马一黑一白并排而行。黑马之上是银发银须的智灵仙道,独角白马上的不是苻坚又是何人。

杞桑摇醒小石头,搀着他起身。

“啊哟——”腿麻了,又踢到了灯笼,她屈膝差点栽下去。

“娘亲。”小石头赶忙搀她。

杞桑偷瞟亭外,车马都闻声停了下来,马上之人更是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她不知为何,瞬时就脸红到了耳根。自从听到那番话,她就再没见过他,也再没打算见他。连归还他那一衫一玉,也是偷偷摸摸叫小石头送回东海王府交予方和,请他转达谢意的。她再自诩脸皮厚过城墙,却终究是个女子,众目睽睽下逼婚不成,还哪里留有余地来日再见?

她低眸,暗暗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丝客套笑意,这才牵着小石头,略带蹒跚地踱出凉亭。她乖顺地鞠了鞠:“仙道,杞桑在此恭候多时了。多谢仙道收留杞桑。”她微微别了别身子,对苻坚礼貌寒暄:“东海王爷也在?杞桑这厢有礼。”

苻坚与智灵齐齐下马。智灵不过是微微颔首,当是回礼,眼角眉梢隐着三分不耐。

苻坚淡淡道了声,“早”,眸光不过掠过她一眼,便回看智灵:“如此,便就此别过。多保重。”

“好。待山茶时节,再对饮吧……”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

那日传话的道姑不声不响地引杞桑上了后面的马车。正当杞桑撩起车帘,扶着小傒上车,自己也要跟上时,身后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轻唤,“龙祥郡主,留步。”

郡主?

她扭头,见他大步行了过来。她心虚地垂眸,一时之间,心扑通扑通,也不知是心慌还是期待。她攥紧拳头,挤出一丝笑意,平淡无波道:“王爷?”那眸光虚虚地看向前方,却半点不敢把他纳入眼,亮晶晶的眸子似失了焦距一般。

“贺礼收到了,郡主太客气了。”苻坚一如往日温淡而言。

杞桑暗吸一气,笑道:“王爷于杞桑有救命之恩,区区一匹马算不得什么。开春王爷的喜酒,杞桑是喝不到了,在此祝王爷和王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我代曼青谢过郡主。”苻坚微微颔首。

曼青?

她抬眸,正正撞上那双温淡双眸。她是郡主,而她是曼青。原来,亲疏之别早在这一声称呼。她觉得嗓子眼有股子腥甜隐隐往上涌,没吃早饭,实在饿得太难受了。她想再挤出一丝微笑,再寒暄两句,却已经饿得没了气力。

她甩甩宽大的袖子,迫不及待地告别:“大恩不言谢。王爷救命之恩,杞桑来日定当相报,在此别过了。”

今日,她特地穿了一身道袍,只为给智灵仙道留个好印象。可她此时却恨极了这身宽大的青灰袍子。转身上车实在太急,袍角勾着车门吱啦撕开一道口子。她最是好脸面,此刻,羞红了整张脸,慌里慌张地撩起袍子便钻进马车,又是吱啦一声,整个袍角悉数挂在了车门上。真真狼狈至极。

对面的道姑冷冰冰地瞟她一眼,目光里的警告意味颇浓。她平生头一回羞赧到抬不起头来,生生不敢迎过道姑的目光。

这一路开往会稽山,走得好不沉闷。

小傒说得对,他们不喜欢我们,一点都不喜欢。

会稽山,俗称茅山,乃道家圣地,尤以香炉峰上的炉峰观为圣。

抵达会稽山那日,已近早春,细雨濛濛,袅袅烟霭中,香炉峰若隐若现。一路攀上峰顶,杞桑累得气喘吁吁。仰望炉峰观顶升起的青烟,她只觉如沐云霭般飘渺。

我终于登上会稽山了!她禁不住露出连日来唯一的一缕笑意。

小石头牵着她的手,怯生生地偷偷瞟望高门里头。

“咳——”冷面道姑告诫地一声清咳,瞟一眼雾气缭绕不见真容的山腰,冷冷道,“扫洗弟子未得令,不得入此处山门。你随不语去吧。”

一个矮个子女孩恭敬地对着冷面道姑鞠了鞠,做手势示意杞桑跟上。

杞桑便知这女孩就是不语了。上了会稽山却入不得炉峰观山门,究竟是何道理?她按捺不住地拦到正欲离去的冷面道姑身前:“妙本师姐,扫洗弟子为何入不得山门?那我要几时才能入得山门?”

妙本冷睨她一眼,语气冰冷:“我说过多少回了,我不是你师姐。你尚未拜入会稽山门,便不属我会稽弟子。”她扭头又对着矮丫头正色道:“不语,往后无色就归你管。”

一路从长安走到会稽山,足足个把月,智灵仙道只对杞桑说过一句话。不,准确地说,只说过两个字,“无色”。这便是杞桑在这会稽山的名字。

她平生都不曾如此忍气吞声。为了补心,她真是豁出了所有。她暗吸一气,竭力按捺,这才没追着妙本进山门。

不语拉了拉她的胳膊,指指通往半山腰的崎岖小径,又做了个下山的手势。

杞桑这才牵着小傒不情不愿地随着她下山。

“不语,扫洗弟子为何不算会稽弟子?你上会稽山几年了?一直都是扫洗弟子吗?”她连珠炮似的发问。

可前头的小道姑却置若罔闻,只顾埋头带路。

“不语!”杞桑唤她,她不应,再唤,还是不应。她不耐烦地一把拽住她,又问:“我问你呢。”

不语一脸茫然,顷刻,打着手势,指指耳朵,又指指嘴巴,嗯嗯啊啊一番。

杞桑这才惊觉,不语竟是个哑巴。

哎——

下到半山腰的扫洗房安顿下来,杞桑才悔不该不听灌灌劝告。

“那老道压根没想收你,更莫说给你补心了。谁叫你逼婚逼得那么急,苻坚是在借智灵老道的手甩你呢,傻瓜!”

“娘亲。”小石头拽着杞桑的衣角,怯生生地往她身侧靠。

杞桑顺着小家伙的目光往通铺那头看。莫说小家伙害怕,她瞧着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这扫洗房格外简陋,住着四十来个扫洗丫头,却只有四间房。十来个人挤着一张通铺便也罢了。最叫人害怕是这里的丫头个个残疾,有缺胳膊的,有断腿的,更有刀疤横着爬满脸颊的。

她搂着小家伙往自己身侧拢了拢,轻声宽慰:“别怕。这里都是好人。”

小家伙瘪着小嘴,好不委屈。

杞桑于这院落来说,真真是个异类。这里都是年年征战,失了家园,残了身躯的可怜女子,一个个但求两餐温饱,任劳任怨,不言不语。她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扫洗房与其说是修道之所,倒不如说是难民营或是杂务房。这里的女子每日的工作,不过是为山上的道士道姑浆洗衣裳,砍柴做饭。

仅此而已。

难怪妙本说,未入山门便算不得会稽山弟子。杞桑耐着性子,一忍再忍,忍了半个多月,却当真连一次都没入过山门。

这山门上,阴阳两面,各住着三百乾道和三百坤道。所谓乾道,便是俗称的道士,坤道便是道姑。

杞桑不知何日她才能荣升为一名道姑。她自嘲般摇头,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为了成为一名清心寡欲的道姑而如此委曲求全。

真是世事难料,世事艰辛呐。

她挑着满满一担水,背脊都压弯了,喘息不止地顺着石阶一路而上,仰望烟雾缭绕下的香炉峰。每日,她都会如此仰望,又如此失望,再如此咬紧牙关,吃力地攀上又一级台阶。她一直在等,在等某日那山峰上的铜钟敲响,在等那山峰上的仙道再一次唤出“无色”二字。

这日,她终于等到了。

十多岁的小道士急匆匆地下山寻她,“仙道有令,传无色上山。”

她喜出望外,甩开扁担,便一溜烟地往山上跑。

小道士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气鼓鼓地埋怨:“跑那么快做什么?还没见过谁闯祸认罚跑得这么积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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