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的不是她，是秦国的十三城。”
“那不过是敷衍慕容垂的说辞而已……”
梦里，他在说，还在说，还在不停地说……
一会，他白袍飘飘，仙风道骨，却是执着寒光宝剑怒指着她，“妖女，再不归还瑜瑾，再不交出解药，今日即便是大禹陵，我也闯定了！”
一会，他又身负铠甲，骑着白驹，威风凛凛，长矛所及之处狼烟四起，杀戮连天。
她隐约似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夹杂着疾驰的风声，绝望地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申誉”。她的世界颠倒，摇晃，骨头散了架似得疼，如同牛羊牲口一般作为战利品被倒挂在马背上。马鞭一鞭一鞭抽打着她的听觉，抽打着她的世界，那身白色铠甲离她越来越远，远得成了小白点，隐没在无边无尽的黑暗里。
“周国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下巴被掐得生疼，还不及她看清来人的相貌，只听见嗞啦一声，身子一凉，却是衣裳被扒尽了，她禁不住一声尖叫，只觉脖颈大穴被狠狠一戳，整个人都弹坐了起来！
“娘亲！你终于醒了！”
“啊——”杞桑一声尖叫，摁着睡榻，逃也似得直往睡榻里侧挪。梦里，嗓子一直像被巨石堵着，此刻终于移开了，得以尖叫，可声音却嘶哑得好似瓮在闷罐子里。
“娘亲？”床头，小石头焦急地伸出他的小胖手，直想来攀她的胳膊。他身侧站着个面无表情的道姑，道姑手中的拂尘反握着，手柄正正对着她的脖颈。
“你被梦魇所镇，私自动了你的天窗穴，冒犯了。”道姑捋住拂尘，语气冰冷。
杞桑这才缓过神来。原来，只是梦，只是梦。可那梦太过真切，她还是惊魂未定，神情都有些恍惚，平日里看重的架势全被抛至九霄云外了。
“我奉仙道之命来传话，仙道念你一心向善，不忍见你堕落巫道，会稽山尚缺个扫洗丫头，你若愿意，明日晌午便随我们启程。”道姑眼睛里视若无物，话毕，转身便走。
“唉——”杞桑回过神来，翻下榻，追出门时，却哪里还有道姑的身影。
“扫洗丫头？”她扶着房门喃喃。昨日，智灵拒绝得那般决然，断然不会无故改变主意，更不会不忍她这个……红颜祸水，可今日怎会——
忽的，一个念头闪过，她只觉得手指一抠，指甲盖差点嵌进木纹里。竟是他？他与智灵乃忘年之交，若是他出口求情，智灵倒有可能勉为其难赏她当个扫洗丫头！可他为何要替她求情？
她垂眸。若换往日，她只怕要自作多情地觉着他是欢喜自己，要成全自己。可如今，她自嘲般勾唇一笑，他只怕是为了送瘟神，担心来年开春，她这山野丫头大闹婚礼吧。
“娘亲，我们……”小石头揪着她的衣襟，撅着小嘴好不沮丧，“真要去会稽山吗？”
“当然！”杞桑回得斩钉截铁。昨日不小心偷听了墙角，只觉得眼睛涩涩，好似憋着整眶的泪，倒不出又逼不回，回到桑园，她倒头便睡。她从来健忘，天塌下来的糟心事，只要睡一觉便好了。这次，她也会忘，也会好的。
她从来不姑息面子而失了里子。除非投靠宫水星找砭石，否则，上会稽山是她唯一的出路。无论是不是他求的情，也无论他求情初衷如何，她都领他这个情。扫洗丫头就扫洗丫头，她还有三十八年光阴来打动智灵仙道，铁杵磨成针，饶是仙道老儿是铁石心肠，她也要磨得他为自己补心！
“可——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我们，娘亲——”小石头愁闷地嘀嘀咕咕。
杞桑一把捞起小家伙抱了起来，径直往外头走：“怕什么？有我在，没人敢欺负我的小石头。”她掂一掂她，皱了眉：“宫水星不是给你施法减重了吗？怎么又成了秤砣？你该是有多贪吃啊！”
小家伙抱着她的脖子，小脸贴了上去，咯咯直笑。要晓得娘亲只抱过他两次，头一次是历罗罗鸟之劫回来，死里逃生，娘亲好生心疼他。这是第二回，他如何不欢喜，可他还没欢喜够，人已经被娘亲给放了下来。
“太重了，自己走！回一芷素芯居收拾行李。”杞桑好生欢快，步子都近乎轻盈地蹦跶。她捋着一缕发丝，拖着长长的尾音，语气里尽是宠溺的味道：“再不跑起，小心我把你留在素芯居看门哟。”
小家伙闻声跑得一溜烟。
两袭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消失在桑园门外的长廊。长廊拐角，玄色衣角飘了出来，是苻坚背手而立，定定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落寞长廊。他语气淡淡，却似叹似疑：“智灵，为了救块石头，甘愿与石头共心脉，她怎么可能——”
他身后，智灵仙道捋着银须，直直摇头，语气笃定：“妖女就是妖女，轮回镜是不会说谎的。”
苻坚闻声蹙眉。他回头看道人，唇畔勾着一缕似有还无的强硬弧线：“红颜祸水，颠覆江山社稷之说，乃无稽之谈。男人无力争天下，无力守天下，却归咎于一个女子，岂止是荒谬？”
智灵仙道恨铁不成钢地一声长叹：“文玉，你我相交十余载，乃忘年莫逆之交。对你，智灵无丝毫保留。哪怕泄露天机也在所不惜，召出轮回镜，便是望你迷途知返。”他踱近，压着嗓子，眉眼尽染阴郁之色：“她是你的劫数！你肩负天下，切莫感情用事，为了区区一个巫女——”
“智灵。”苻坚打断他，眸色褪淡，浅浅的，似无一物。他收回视线，望向屋脊上倒挂的冰凌：“你多虑了，我对她——”他敛眸，薄唇微动：“并无儿女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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