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赶紧放我下来！”杞桑见司马聃叫人，既急又气还恼，揪着苻坚的衣领，“亏你饱读圣贤书，男女授受不清都不懂吗？快放下我！”
而苻坚不过温淡地瞟她一眼，也不管她挣扎，自顾自往下走，竟义正言辞道：“你腿脚太慢，太耽搁时辰。”
“你——”杞桑气结。
片刻，闪过数道黑影，将三人团团围住。
司马聃袍袖一挥，恨恨道：“给我拿下他！不许伤了皇后！”
他当真找死吗？这里可是晋国！杞桑顾不得许多，揪住他的衣领，压着嗓子道：“快放下我，这里是人家的底盘，你你找死也别拉我垫背啊。”
苻坚勾唇一笑，眸子是冷，剑眉是冷，而这一抹冷笑却是孤傲倾城。他微抑下颚，悄声道：“你的聃聃一世受制于人，你以为他当真带你入得宫吗？”
杞桑震住，尤是撞上他抬眸瞬时的那道眸光，竟是叫她读到了三分邪气、七分杀气。她再环顾四下的暗卫，果不其然，这帮暗卫虽然个个手捂腰间软剑，自成剑拔弩张之势，却无人当真挑头来袭。
杞桑看向无影，只见她冷冷剜了自己一眼，便单膝叩下。
“皇上，太后娘娘懿旨，请皇上即刻回宫。”她瞥一眼杞桑，冷声道，“太后娘娘说，巫女入宫，有辱朝纲，请皇上三思后行。”
“你——你们——”司马聃万万不料这帮奴才如此不听话。他指着他们，暴怒道：“反了你们！朕说拿下他！聋了吗？”
暗卫们面面相觑，面露难色，可不过犹豫一瞬，便齐齐跪倒：“为保皇上万全，臣等得罪了，请皇上回宫！”言罢，竟蜂拥而上，虽然各个毕恭毕敬，却围逼得司马聃无隙可逃。
“你们！反了你们！”司马聃气得差点跺脚，心上人被另一个男子抱着，而他非但不能夺回来，却被一群奴才给围了“绑”回宫去，这叫这一国之君的脸面哪里搁？
杞桑见势，很替司马聃捏了把汗。她挣着要下去帮他，却被苻坚一记冷眼给杀退了回去。
“褚太后寡母带独子，母子再不和都舍不得伤他半分，倒是你，再与他纠缠不清，必定成为他们母子之争的炮灰。”苻坚冷言冷语，倒替她唤回了几分清醒。她止了挣扎，由得他拾着石阶飞奔而下。
身后，司马聃嘶声冲她喊道，“桑桑，我会来接你的，你等我，桑桑……”
她没好意思应他，更没好意思看他，这个小泼皮最是要脸面，如今这般尴尬田地，她觉得她说什么看什么，对他都是莫大的折磨。
也不知司马聃那一行人到底是如何下山的，总之，当她再扭头时，山道上已是空无一人。
岚风拂过，夕阳西斜，静寂的山道只剩下这默然无语的二人。
杞桑很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她很想挣下来，可抬眸看了他好几眼，他却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而他破天荒冰冷的面色，叫她心虚得不敢再多言。
她想，罢了，罢了，反正决决之水，亲都亲了，抱一抱，无甚大不了的。更何况，依智灵所言，她都不算个完整的人，不过是那个叫阿姒的女子的分身而已。指不定哪天宫水星不高兴了，就把她剩下的二魂六魄都给抽了回去。她就如同世间的一叶浮萍，沉浮皆不由己，还较个什么劲？过一天是一天，恣意人生算了。
她头一回觉得人生如此无奈，如此沮丧，竟一时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她索性闭上眼，一偏脑袋靠在他肩头，喃喃道：“如此，便直接入大禹陵吧。传说，禹池池底生有禹冰兰，十年抽芽，百年开花，一夜凋零。禹冰兰乃解毒灵药，午夜绽放，我们且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她凋零之前摘到一朵。”
“你身上有伤，不能下水。”他到底还是开口了，听得杞桑睁了眸。
她看着他，好似在他的眉间翻寻着什么：“你的未婚妻正等着她救命。我不下水，她就要死了。”
苻坚陡地住步，低眸定定地看着她。天已微黯，昏暗的夕晖撒在他的面庞，浓浓的睫投落一抹阴影，遮住他的眸，叫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听得出他的声音在故作寡淡，内里的急切却是掩都掩不住。
“我下水，你在岸上等着。”他道。
“禹池是入地宫的必经水道，世代由鲛人把守。传说，入禹池，果鱼腹，无人可生还。”她看着他，不愿错过他眉眼间的一丝微表情。
而他又迈开步，继续前行，语气淡漠：“我早就想会会鲛人了。”
“放我下来！”杞桑冷声，双手揪着他的前襟，纤细玉指仿似嵌进锦缎的纹路里，带着毋容置疑的力道。
他住步，再低眸看她，剑眉微微蹙了起来，却不再与她较劲，微微倾了身。
杞桑也不顾伤口疼不疼了，硬生生挣脱了他。她扯着衣襟理了理，径自一瘸一拐地拾阶而下。他为了那个女子连性命都可不顾，此等深情撼天动地。她咬唇，只觉得感动到眼角涩涩。他待她有救命之恩，她如何能不成全他？
她深吸一气，兀自笑道：“姥姥我最是知恩图报。既答应你救她，自会全力以赴。我既欠你一条性命，禹冰兰便志在必得，绝不能假手他人。你回山上等着，明早辰时一刻准时启程！”
“杞桑！”
胳膊被他拽住，杞桑望一眼暮色掩映下的葱葱林木，目光弥散在了无边无尽的墨色里。她扭头，白皙玉颊笼在重重墨色里，神秘而凄楚。
她笑，一瞬便似晕开了天地间的墨色：“传说都是假的，跟你开玩笑罢了。你以为我当日是如何为巫无骨解毒的？我既采得到一朵禹冰兰，便采得到第二朵。”
苻坚面露疑色，可最终还是松了手：“那——我还是陪——”
“不必了。有小石头陪我！解毒是我的看家本领，我不想有外人在！”她刻意在“外人”二字上吃重了语气。说罢，她看也不看他，边走边朝他挥手，“上山等着去吧。”
苻坚杵在山道上，一时竟进退维谷。倘若他对她的过去留心一点，便该知晓十四岁之前她压根不曾下过青丘山。那朵禹冰兰只是十岁那年生辰，她厚着脸皮，使诈骗启明下山为她采的生辰礼物。
启明说，禹池里当真有鲛人，他摘下禹冰兰那刻，隐隐看到四只鲛人团团围了过来。他本以为一场恶战避无可避，却不想鲛人近他一仗时竟齐齐退了去。她想，她或许也有这样的运气。
下到扫洗房，任由小石头抱着自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撒娇了好久，杞桑才得以脱身，寻来一捆缰绳扛在肩上，又拾掇一身干净衣裳一并挎在肩上，一手拎灯笼，一手执手杖，只身前往大禹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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