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抱她上山,呼吸尽数洒在她的脸颊脖颈,似一层裹着剧毒的蜜蛹将她紧紧缠住,扰得她心乱如麻。
她默念着,最毒美男心,不断告诫自己不许着他的道,更是刻意憋着气,一心摒除他的气息。可是,愈是憋气,气息便愈是急乱,经脉愈是乖张。她想她此刻必定是全身轻颤,叫人看着触目惊心的。
果然,他急了,“杞桑!”
他把她抱落巨石上,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用袖口为她拭汗。他的指尖划过她的额,驻在她的眉心,一股清润气息从他的指肚子倾泻而出,嗖地似撕开她的天灵。她只觉得脑门一阵闷疼,顷刻蔓延至心口。
想我救你的心上人,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笔吧?隔三差五就给我输内力,你不怕元气大伤,我还怕我虚不受补呢!
咔嚓——她好似听见骨头和经脉扯断一般,不等她反应,已是嗯地闷哼出了声,眼睑更是中了魔咒般蓦地睁了开。
“醒了?”他大喜,眸子瞬时腾起一抹光辉。他屈指收回气息,掌心又覆上她的额,微抿的薄唇映着斜落的夕晖似镀上了一层透亮的光泽。
看着这个沐在熠熠光芒中的男子,杞桑觉得刺眼。她不由微微眯了眯眼,定定将他看着。他正如初见时的模样,似从皮影子戏里走来,俊得不像话。果然是妖孽!果然是来使美男计的!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她微微勾唇,扯出一缕淡若无痕的自嘲笑意。
我是谁?区区一身皮囊就想迷惑于我?当真太小瞧了姥姥我!她目光一滞,苍白的唇角瞬时僵住,眼皮子一翻,脑袋一歪,假昏过去。
“杞桑!”
任凭他焦急万分地又是输内力,又是掐人中,她兀自强忍,就是不睁眼。她暗自盘算,上了山入了夜,她便牵着小石头寻条僻静小路逃下去。为掩耳目,他不过带了区区几个家丁,搜山万万是不能的。更何况这里可是晋国的地盘,有司马聃撑腰,量他也翻不了天。
如是谋划,她便任由他一路抱上山,宿在了半山腰的一间破庙里。不过,这一路由他抱着,她当真是求死不能,这厮比玄铁残伤更叫她难以忍受。
她一想起他的话,就只恨得牙痒痒,正应了戏本子里的那句,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她素来不是个好相予的,长于山野,脾性野得很,而今居然不得不按捺脾气装晕卖傻,这当真是要了她半条小命。
好不容易待到安顿下来,几日里,头一回碰着床,这可比蜷在逼仄的车厢要舒坦了太多。为了赶路,他半点不肯耽搁,由着她这病秧子颠了几天几夜。铺再多的被褥又有何用?她的身子骨都被颠得散了架了。
如是想,便又是怨念涌生,她暗骂,该千刀的苻坚!活该我不救你的曼青!
“主子,不好了!”方和慌里慌张地奔进来,“司马……司马聃领着……晋军……围山了。”
杞桑只觉得心头突突两下,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她逃出生天是有望了!只是……若不是装晕装得脖颈都僵了,她此刻该是要狠狠摇头,怒骂一声,“予辰,你没得救了!”
他是生是死与你何干?他如此工于心计,恐怕早有后招。你一粒棋子罢了,有的逃还不赶紧逃,难不成要被人榨干了利用价值沦作了弃子,还弓腰来一声,“多谢主公知遇之恩”?
她当即下了决心,逮着间隙即刻逃下山!
不出她意料,他果然有后招,一派云淡风轻模样。额上的温水帕子也不过微微顿了顿,他的声音在头顶更是飘得轻描淡写,“你哪里还有半点管事的样子,退下。”
“可是主子——”
虽未睁眼,杞桑也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表情。哼,他平素里也曾这样拿捏过她,温温淡淡的一个眼神直叫你不忍说半个不字。一想起拿捏二字,她就又恨得牙痒。
方和悻悻的脚步声方走远,智灵幽幽的脚步声渐近。
“智灵,我们出去谈。”他虚情假意地怕扰着她休息,不及智灵走近,已领着来人步出了房间。
杞桑求之不得。不等他们脚步声走远,她就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偷瞟四下,直到确信屋内无人,一咕噜就要爬起。
嘶——这一下撕心裂肺,她微弓着腰伏在被褥上差点痛昏过去。她强忍着掀开被褥,咬着牙草草穿好外衣,晃晃悠悠着帖着墙根一路猫出厢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寻到小石头,捂着小家伙的嘴,拖拽着藏匿下山。
下山的路,一路泪,一路血。洒泪的是小石头,包着两汪泪,可怜巴巴地喃喃如何担心娘亲,如何心疼娘亲,歃血的是小巫女,满身伤痕,负伤逃匿,伤上加伤。
她一手撑着小石头的肩,一手拄着捡来的树枝作拐,借着最后一缕西落夕光,争分夺秒地蜿蜒在僻静无人的山径。
“娘亲,为什么不等王爷爹爹?我们走了,他会担心的。”小石头噙着泪又在嘟囔。
“他会担心才怪呢!”杞桑扭头狠瞪小家伙一眼。撞见那双无辜又委屈的清澈眸子,她又觉不忍,便顺手挠挠他的脑袋瓜子。她叹:“是啊,他当然会担心,我走了,可就没人救他的心上人了。”
她住步,正色告诫:“小石头,你记住,这世上除了我无人会真心待你好。便是我——”她摇头,瞥一眼小家伙脖子上红绳。
她蹙眉,她本想说,若非她离不得龙胆石,她说不准也会弃他不顾。思及他不过是个四五岁心智的小娃儿,如此说来只怕要伤了他的心,她便咽回了话。她微微俯身,耐着性子苦口婆心道:“你记住,千万别轻易被人家几粒糖果就给骗了。别轻信人,懂了吗?”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头。
“既知我所想,既疑我不信,为何不开诚布公?偷偷摸摸走,也是走不掉的。说不定,我给你不是几粒糖果,而是你一直想要的呢?”
身后飘来清冷的声音,和着岚风,透心骨的凉薄。
杞桑猛地扭头,果见他负手背后,凌傲地立于几步开外。他眉目清冷,全然不见上山道上的焦急关切之态,倒十足十的谈判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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