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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用人之道贵走心


杞桑虽睁不开眼,可清明尚存,尤是被周身刺骨疼痛折磨,知觉甚至比平素更敏锐。智灵一言既出,她感觉到额上原本轻柔拭擦的温水帕子陡地顿住。她的心亦莫名地随之僵住。

同是命悬一线,若是万不得已只顾得一人,他是选她还是舍她?

她还来不及胡思乱想,那人已决然应道,“再等等,若是晌午她还未清醒便启程。”一瞬,她的心便陡然坠落深不见底的禹井,痛感都钝了,闷闷的,却愈发熬人。

“文玉,你多虑了。有龙鳞护体,区区玄铁之伤奈她不何。她之所以昏厥不醒,不过因为少了一魂一魄,一时精魄涣散罢了。不消五日,她必定醒来。”

她真不知智灵是从哪里瞧出他是思虑她的,就因他执意要多等两个时辰,待她苏醒再启程?她当真觉得可笑,不过他的话,倒叫她心安了些许。至少,她死不了。只是,这周身痛楚却是生不如死。

“再耽搁,苟小姐怕是等不及啊。你我心知肚明,巫无骨便是那奉命下毒之人。请他帮苟小姐暂缓毒发,不异于与虎谋皮!”智灵痛心疾首地慨叹又规劝,“你若当真不放心,我吩咐妙本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便是。你一宿没睡,歇息去吧。终究男女有别,加之她与司马聃瓜葛不清,未免节外生枝,避忌点终归是好的。”

杞桑便感觉到头顶的温水帕子彻底挪开了。她依稀听见他挪开了步子。

“智灵,论道,我不及你半分。可论用人之道,天下难出我右。”他的声音清冷却笃定,“巫无骨生性阴毒,此人纵是医术盖世,亦用不得。如今能救曼青的,只她一人。”

听到此,杞桑只觉得心尖似被绣花针刺穿,猝不及防的一针,叫她心口痉挛,不知是疼是麻。他说的全是事实,可这样事实于她何其残忍。她于他,便只是个用得上的人吗?心尖的针似穿着线,随着他的话一丝一寸啃噬着她。

“她只是个小丫头,世俗的功名利禄金钱权贵都入不得她的眼。用此类人,非得走心不可。她为禹冰兰出生入死,如今昏迷不醒,倘若我没衣不解带地照料她,又凭什么请她尽心尽力地救治曼青?”

他的话满是算计,全是冰冷。原来,禹池里的生死与共,不过是君虏臣心的谋略罢了。便连水底的那一吻,亦不过是哄她心甘情愿卖命的甜头吧。她说笑也好,认真也罢,当着天下对他道了多少声欢喜。是啊,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情分二字更好拿捏人?

她从前就听过权谋之道,虚伪又狠毒,而今切身领教了,才晓得那是如此的龌蹉不堪。若此刻她是苏醒的,她非夺回那朵禹冰兰揉烂撕碎不可。

伪君子!她在心底嘶叫,一心只想快快醒来,可她愈是挣扎,痛楚便愈是剧烈。她隐隐感觉到喉咙里弥漫起血腥味来,越涌越浓,渐成洪潮之势。就一霎,急怒攻心,她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清明瞬时又坠入禹池无尽的黝黑里。

待她再恢复清明,已是置身颠簸的车厢里。她也不知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却还是睁不开眼。活死人,她想到的第一个词便是这个。她只觉得无边无尽的悲凉。

“王爷爹爹,娘亲什么时候才能醒?”

耳畔小傒悲悲戚戚地嘟囔,这孩子太依赖她了。哪怕她昏迷着,小家伙也还是一味地偎依着她,直压得她半边身子又痛又麻。

“嘘——”是他的声音,披着温情的外衣,可她听来却还是透骨的寒凉。

“王爷爹爹,我也要给娘亲揉揉。”小家伙压着嗓子,小身躯就扑了过来,见样学样地揉捏着,直挠得她头皮都痒。

虚伪!她心底暗骂。为了救你的心上人,堂堂王爷做小伏低到如斯田地,也算感天动地了。哼,可我偏偏就是铁石心肠。等我醒来,头一件事便是带着小石头逃,有多远逃多远,我倒要看看没我这个可用之人,谁去救你的心上人!她死了,你会哭吧?最好哭到水漫了会稽山才好。骗我的一个都没好下场……

满脑子稀里糊涂的瞎想,越想身子越轻,连蚀骨疼痛都是飘忽的,她时清醒时迷糊,咬牙恨恨地看着他尽情表演收买人心的伎俩。

倘若她不曾听见他的心声,她当真要感激涕零。热汤怕她烫着,马车怕她晃着,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守着她。

可她清醒地知道他别有所图,否则,他犯的着时不时就对着她柔声呢喃。

“建康已经过了,明日我们就能到庐江郡。庐江风光秀丽,听说那里也有娃娃鱼。鱼泡坏了,你快快醒来,我陪你下庐江再捕一条。”

“禹冰兰清毒奇效,我本想为你熬两瓣的。可智灵说,水火不相容,玄铁至热,冰兰至寒,二物相克,反倒适得其反。”

他满心愁苦的口吻直叫她觉得可笑至极。天资聪颖如他,智灵那点花花肠子,他难道瞧不出来?二物相克,不是正好解她周身之苦吗?一朵禹冰兰,不过区区三瓣花瓣,他会舍得熬两瓣予她?万一一瓣花叶子救不了你的曼青,你岂不要哭倒长城了?这等虚情假意便连她一个小丫头都骗不过。

她一直在暗暗攒劲,直巴望着无论如何得赶在出晋国边境之前苏醒。虽则只要召得来灌灌,哪怕入了长安城,千军万马亦奈她不何。可灌灌启明素来不着调,长安一别,已是月余不见,也不知他们死哪儿去了,当真指望不得。

眼看已过淮南郡,隔江彼岸便是秦国的汝南郡。渡过江去,入了秦国地界,凭她一己之力,再拖个小石头,想必插翅难飞了。

她便愈发攒劲,明知心脉全无,运气丹田无异于撕心之痛。可她顾不得了,她平生最恨被人欺骗利用,宫水星如是,苻坚亦如是。

她既不做人分身,亦不做人棋子。欠他的那条性命,她早下禹池还了。一朵禹冰兰,两两不相欠。禹冰兰能解百毒,苟曼青服下兰花便该清毒了。一命还以命,公道得很。至于巫无骨心怀叵测,是否留有后招,又与她何干?她可没义务保她长命百岁。

如是想,她便一遍遍气运丹田,任由四经八脉逆行,倒逼玄铁之伤。漫天疼痛撕咬着她,一时,她便汗如雨下,浑身轻颤。

她听见他慌里慌张地召人,她又感觉到智灵在探她的脉,紧接着她听见智灵连连称奇,只道她的经脉正自行愈合之术,更毫无悲悯之心地说,“由着她去,不出明日她便该醒了。明日便抵汝南郡,时辰刚刚好。”

她只将这老道暗自狠狠骂了一遭。随即,她却听见他破天荒地动怒了。

“停车!就地安顿,方和,你去请大夫!”

“万万不可呀。趁着司马聃还未察觉你的身份,该及早出境才妥帖。”智灵谨小慎微。

更叫她诧异的是,他竟半点不顾道友阻拦,一意孤行地叫停了车队。就在她晃神的那一霎,竟又觉得身子腾了空。扑鼻而来的尽是他温热清润的气息。

“杞桑,不怕。你没事,只是车里头太闷了,你才透不过气。我们上山,今夜,宿在山上,你便会好起来了……”

她只觉得耳畔温温的,潮潮的,她的耳垂甚至都触上了他的唇。他的唇温玉一般,又柔又润,直叫她浑身淌过一阵暖流,暖了四肢百骸。鼻息萦绕的尽是他的气息,她蓦地闭了气。她错觉,这是世上最狠的毒,吸上一口便会万劫不复。她不要,她才不要着了他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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