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桑急退一步,堪堪躲过直刺脖颈的匕首,却不料苟曼青死揪住她的胳膊,趁势反手一刀。
哗啦——
一阵钻心之痛,杞桑垂眸,只见胳膊上已划开一道深口,血流潺潺。她下意识地甩开苟曼青,紧捂住伤口。正待她封穴止血时,苟曼青再度扑上来,又是一道银光直逼她的面门。
杞桑大惊,侧身一闪,啪地出手,一掌劈向苟曼青的面门。
苟曼青被这一记狠击,打得噗嗤狠吐一口污血,匕首一歪,只划落杞桑鬓角的一缕青丝,淅淅沥沥地散落在地砖上。
“你失心疯啊!”杞桑气急,急点臂上穴道止血,滋啦扯下半边衣襟,缠在臂上包扎伤口。
苟曼青瘫软在榻上,方才一番厮打,导致血脉逆行,毒液蔓延,她全身抽搐不止,好不骇人。
躲在屋外偷瞄的近侍见情势不对,唯恐主子吃亏,转身奔出院去……
书房,静谧,只间或听闻棋笥里,指尖划拨棋子的细微声响。
咯噔——
一枚黑子稳稳地落于棋盘之上,青袍男子一挥广袖,凝着苻坚,淡声道:“手起子落,当断则断。”
苻坚剑眉微蹙,婆娑着指尖白子,举棋不定模样。
“表小姐中毒,乃一石二鸟之计。一则逼回龙女,号令天下。二则收回金书铁券,以免不孝之名。”青袍男子凝着苻坚手中的白子,“秦王已先下手为强。王爷万不该再犹疑了。”
“王上虽然不仁,却是正统。况且,往昔,伯父待东海王府有庇护之恩,而我与王上也有手足之情——”
青袍男子情急,打断他的话:“晋廷式微,群雄割据,哪里还有什么正统?王爷,你是天命所归,身负天下,实不该为此等虚名羁绊。你我同拜智灵仙道门下,王猛此生唯一的使命便是辅佐王爷为天下苍生造一个太平盛世。”
王猛的一番话让苻坚动容,他正欲开口之际,却被门外丫环的呼叫打断。
“王爷,不好了,巫女要杀小姐!”
苻坚与王猛对视一眼,腾起身,冲奔出去……
房里,苟曼青扑伏在床上,周身抽搐,乌血不断从口中溢出,锦衾染污了一片。
“哼——”杞桑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慢吞吞地走到几案前,懒散地坐下,冷冷盯着毒发的女子,“姥姥我活了两百岁,就没见过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真是欠教训!”
苟曼青死死盯住她,满目怨恨。
杞桑翻了翻眼皮:“看什么看?姥姥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从来不信以德报怨那套。现在哪怕苻坚用三魂七魄来交换,也休想我再出手救你!”
“我哪怕——死,也不容你伤——文玉半分!”苟曼青咬牙切齿,满嘴血污,好不狰狞。
虽则是可恶,却是深情一片。想来她若是不说一魂一魄为价,这表小姐也不至于发狂至此。也怪她自个儿祸从口出。杞桑不由地怒气消了几分。
她低瞥一眼伤口,包扎好的白布隐隐渗出血丝来。她捋下衣袖遮盖住渗血的伤口,悠然地翘起二郎腿,哼笑道:“倒是个不怕死的。不过,你可别怪姥姥我没提醒你。蛊虫和龙毒,都是钻心之物,疼起来不单啃皮噬骨,这死起来也是肠穿肚烂,死相极是难看。”
苟曼青闻声吓得嗦了嗦。
罢了,姥姥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杞桑敛眸,诡笑道:“罢了。姥姥我宰相肚里能撑船,且不跟你个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姥姥我权当是你失心疯,今日被狗咬了一口。只要你……”
她指着地砖:“乖乖给姥姥我磕三个响头,姥姥我便大发慈悲给你一滴半滴血续命。今日之事也一笔勾销。”
苟曼青的恶毒目光幽幽地从杞桑身上移开,滑落到地砖上,便胶着在了先前的血渍和头发上。她唇畔浮起一丝狂笑:“你——休想!指不定你会死在我前头!”
真是欠教训!真是枉做好人!杞桑嫌恶地瞥她一眼,悠然起身,拍拍手掌道:“那你便好生享受着吧。反正你一时半会也死不了,顶多是疼得打滚罢了。你几时想通,几时愿意求饶了,便几时来找我。”她说罢,凌傲地转身,正正撞见堵在门口的人墙。
苻坚杵在门口,盯着她,冰冷的目光能淬出冰来。
杞桑的脸色不由变了变,可旋即,就迎过那冰冷目光瞪了回去。
苟曼青眼见如此,抽搐着一手捂住心口,一手隔空攀向那人,虚弱唤道:“文玉。”
苻坚闻声急奔入屋,与杞桑擦肩而过那刻,冷声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呵——杞桑气炸,扭头望去,便只见那人已扑上前一把揽住虚弱无骨的表小姐入了怀。
简直没眼看!
“还愣着干吗?还不赶紧过来救人!”苻坚怒喝,飞过来的眼神已不止是冰冷,而是燃了火,“你莫忘了当初的约定。”
杞桑冷哼:“姥姥我偏生记性不好,还就偏爱喝那罚酒。”胳膊上的伤口钻钻地疼,她冷瞥一眼地上的血渍,恨恨地指着血渍,道:“东海王若是不嫌弃这地上的污血秽了你的心肝宝贝,便盛起来喂她好了。”
她翻翻眼皮,甩下一句“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便转身离去。
苻坚望向那滩血渍,又回看苟曼青,惊愕中掺杂了几分莫名的恼怒。
苟曼青心虚地敛了眸,伏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胳膊,满目哀婉:“玉,救我。”
苻坚便只好咽回几至唇边的话……
桑园,小傒哭丧着小脸,食指轻轻地戳了戳娘亲的伤口:“娘亲,是不是很疼?”
“不疼。”杞桑掩好衣袖,随手挠了挠小家伙的脑袋,“小石头,你记住,待会我宫里的人会来接你和灌灌,我已经跟董贵妃约好了,她会好生照料你。”
小傒急地直摇头:“小傒不走,小傒要陪着娘亲。”
“你听话!”杞桑掌住他的小肩膀,低瞥一眼他心口悬挂的龙胆石,“我们两个人,是一条命。”她环顾四下,悄声道:“只有你安全了,娘亲才会安全,懂吗?”
小傒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
“我找到启明,办好宫外的事,便会进宫接你。”杞桑笃定道,“只要拿住了巫无骨,灌灌便可以好起来。到时,灌灌就可以带着我们飞出皇宫。”
董贵妃的交易,言明要小傒作为人质。与其被软禁在东海王府,倒不如放手一搏,至少董贵妃想要自由,便只能指望杞桑治好灌灌,带着她一起飞出生天。她如是想,便心安了几分。
事不宜迟,趁着苻坚急于安抚苟曼青的间隙,杞桑领着一鸟一石,在御林军开路下急匆匆地入了未央宫……
飞鸽传书、吹笛、烧纸……杞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法子联络启明,却都一无所获。
启明到底去了哪里?
会稽山,大禹陵,禹池底。
启明像一根枯木,悬在水中,随着潋滟水波飘零,毫无生气。
忽然,池底浪卷风涌,一道白光袭奔而来,卷起那根枯木,朝着禹井洞口的那点亮光直冲而去……
“主——人——”禹庙,启明吃力地睁开眼,面如枯槁,干枯的唇皲裂。
宫水星一袭白衣,背手而立。夕阳映在他身上,洒下一片霞光。“此番你辛苦了。”他声音清冷。
启明强撑起身:“属下不才,还是让予辰吃了些苦头。”
“玄铁,非她的血开启不了。那苦头,是该得她吃的。”宫水星的语气冰冷得近乎残忍,“谁叫她竟然又为了那人监守自盗!”
“夫人无碍吧?”启明急问。
“蕴银再修炼千年,也未必破得了本王的星海宫。倒是你……”宫水星从袖口掏出一颗丹药,扔了过去,“此番代我来会稽山,不单元气大伤,身份也暴露了。往后,青丘山,你回不得了。”
启明接过丹药塞进嘴中,咀了咀:“当年若非主人相救,启明早已魂飞魄散。青丘,不回也罢。”
“本王言出必行,砭石归位之日便是你重获自由之时。”宫水星看一眼窗外的日头,“时辰不早,她还在唤你,你早早去吧。”
启明服过丹药后,精神了不少,已强撑着站起身来。
宫水星从袖口随意抽出一根锁链,扔了过去:“锁魂链,她要的。记住,砭石在南,无论如何你要说服她南下找寻砭石。”
“属下遵命。”启明躬身,“对了,主人,据我所知,这些年,蕴银仙姑为了破星海宫的结界,下了不少功夫。难保下回予辰遇难,蕴银不会再来偷袭。为确保夫人安全,主人还是守在星海宫为好,予辰请主人放心交给属下。”
宫水星清冷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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