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一芷素芯居,启明终于现身。
“启明,你搞什么鬼?怎么失踪了这么久?你知道吗?灌灌出事了!”杞桑扑上前一把揪住启明。
启明重伤未愈,踉跄着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杞桑这才发觉启明的脸色不好。
“没事,受了点伤。”
“受伤?你怎么会受伤的?严重吗?”杞桑刨根问底,捋起启明的袖子就要为他把脉。
“你傻啊?我一块木头,哪有脉象?”启明生怕被她看出端倪,抽开手,踱开几步避开她。
“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杞桑追上前。
“你还好意思说?”启明怕她生疑,一早便想好了托辞,“我答应了美人丹要好生保护你。你倒好,不听老人言,偷偷摸摸拜入会稽山。我不跟过去,你还有命活着来秦国?”
杞桑怔住:“你?禹池底下帮我的人是你?”
“不然呢?”启明翻翻眼皮子,“我被困禹池,差点被玄铁烧成灰了。”
杞桑托住启明的胳膊,焦急地上下打量他:“你伤得不要紧吧?”
启明一把甩开她:“我和灌灌摊上你这种朋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一早便跟你说,寻砭石,才是你唯一的出路。你偏不信。我一早便劝过你,苻坚不可信。你偏不听。上会稽山,你补着心了吗?不单自己的小命差点不保,还害得灌灌……”他狠狠瞪她一眼,负气地坐在榻上:“要不是我答应了美人丹,我真是没眼看你。”
杞桑懊悔地垂了睑,一脸愧疚:“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启明皱眉,不再言语。他这番话真假掺半,无非是想骗她依宫水星的计划寻找砭石罢了。他心底并不是不内疚的。但是,他今生唯一的使命便是听从主人的吩咐,一路保护她,助她寻回砭石。
“启明。”杞桑果然心软上当了。她扯住他的衣袖,可怜巴巴地求道:“我知道,只有你们才是真心待我好的。你放心,等治好了灌灌,我便听你的,去寻砭石!”
“当真?”
杞桑信誓旦旦地点头:“当真!砭石既然是上古神物,想来是法力无边。我的一魂一魄还在宫水星手里。以我一己之力,强夺根本不可能。或许借助砭石之力,可以夺回魂魄也说不定。”
启明闻言脸色煞白。砭石确实是上古神物,却并无法力对抗宫水星,反倒是杞桑才是修补这件法器的关键。启明至今无法肯定的是这所谓的修补之法到底是何解。只是无论如何,他都是骗了她。
杞桑只道他是为自己担心,故作轻松地耸肩道:“看把你吓的。先不说砭石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治好灌灌,我已经想好主意了……”她凑近启明耳边好一阵嘀咕……
两人好一番商量,最后决定入夜后潜入驿馆,杀巫无骨一个措手不及。
驿馆,静谧得有些诡异。
“小心!巫无骨布了阵法。”启明拽住冒冒失失的杞桑。
杞桑抬头望一眼月亮,已是三更天,锁魂链夜间法力更强,留给他们的时间无多。她扯了扯锁魂链壮胆,再把链子塞给启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等会,我做饵引出巫无骨,你趁他不备,锁住他。”
“喂!”启明还想嘱咐她几句,不料她却大咧咧地阔步迈入院中。他只得小心藏匿尾随,趁机下手。
青烟缭绕这一方祭台,巫无骨一身墨袍,手执桃木剑幽然起舞,诡异得如阵阵阴风。
步入院中,杞桑只觉得浑身一凛,却故作豪迈地笑道:“无骨小儿,别来无恙啊。”
噗——巫无骨用桃木剑挑起几张冥纸,吹了口气,顿时火舌燎燎。
“招摇撞骗惯用的把戏,我也会。”杞桑摸摸下巴,故作不以为然。
巫无骨燃尽冥纸后收起了桃木剑:“你我一战,我输你的并非巫术,而是血统。千年来,我十巫一族唯应龙族马首是瞻。我上回放过你,不过是看在主上的面子上。今日,你送上们来,就休怪本巫不客气。”
杞桑偷瞟启明所在,只见他正若隐若现地悄悄靠近巫无骨。该死,启明不会是受伤,连累隐身术都要失灵了吧?她有些心慌,却更加虚张声势地冷笑:“哼——今日就你我在场,你又何须惺惺作态?扯什么骑龙龙女,不过是推我做靶子罢了。巫姑与应龙的确有主仆之契,但是,不过三代而已。”
“算你有点见识。”巫无骨捋捋长须。
“那是。”杞桑眼见启明的虚影距巫无骨不过几步远,她得引开巫无骨的注意,“你造出这么多事,无非是想报复我,好一雪前耻。说吧,这次打的什么鬼主意。”
巫无骨一手撩起桃木剑戳起三张冥纸,一手端起一盏铜樽,“你可知这是何物?”
杞桑瞄一眼铜樽,只见巫无骨一甩铜樽,哗啦一股血腥味袭来。她惊退一步。
桃木剑上溅起一泼血渍,巫无骨仰天一笑,呼哧一口气吐出,剑尖的冥纸骤地燃起,火舌卷着血渍耀起一晕青紫光斑。
杞桑只觉心口剧疼,一霎疼弯了腰。
启明一惊,逮住这个间隙,甩开锁魂链冲巫无骨扑袭过去。
巫无骨转身一瞥,竟然早有防备,突突,卷动口舌吐出一串光刀。
启明翻身躲闪,锁魂链失了准心。
巫无骨瞅准这个间隙,从胸口掏出一块锦囊,甩向半空。锦囊敞口大开,几缕青丝纷飞。
杞桑捂着心口,大惊失色:“勾魂阵?”
巫无骨一记阴笑,呼哧又吐了一口气,顿时火色燎起,青丝顷刻化作一缕紫烟。
“你怎有我的——”杞桑一句话尚不及说完,已是双膝一折,扑通跪倒。
“阿辰!”启明大骇,扑上前一把搂住杞桑。
巫无骨哈哈冷笑,桃木剑撩起锦囊,锦囊嗖地收口,他一把纳入掌心。
“阿辰!醒醒!”启明拍了拍杞桑的脸,只见她双目失焦,脸色煞白。
“别白费气力了。”巫无骨将锦囊纳入袖中。
启明双眸燃焰,放下杞桑,甩开锁魂链,直劈巫无骨面门。
两人一番缠斗。启明用尽浑身解数,才用锁魂链锁住巫无骨的手腕。照理说,只要被锁魂链所擒,魂魄必然出窍。可巫无骨虽被锁魂链缠了腕子,却并未失魂。启明大惊。
“哼!”巫无骨冷哼,猛扯手腕,腕子划开一道血口,锁魂链陡地一亮。
启明以为一鞭见血,锁魂已成,却不料掌心狠疼,那链子竟像瞬间被烧红一般,炙得他皮肉吱吱响。他下意识地甩开锁魂链。
“竟妄想用锁魂链收我?”巫无骨反夺锁魂链,嗖地纳入袖口,“不自量力!”
启明扣住手腕,只见掌心一片焦黑。怎会如此?这法器明明是主人所有。他大惊失色。
“回去转告龙主,看在他的份上,我今日放了你。我巫氏一族,感念昔日主仆之谊,并不想与他为敌。顺天应命,乃巫之天命。我今日所为,望他海量汪涵。”巫无骨拱手一揖,转身离去。
启明迈步想追,却只听得巫无骨道,“你且放心,本巫并非要取她性命,三日之后,她自会苏醒。”
启明看一眼掌心伤口,又低瞥一眼失魂的杞桑,只得扛着她折回一芷素芯居……
一芷素芯居,当启明撞见堂前对月品茗的宫水星时,他岂止是震惊。
“主人?”启明不解。
宫水星搁下茶盏,看一眼失神的杞桑,竟未见一丝意外。他悠然起身,踱上前一把接过杞桑横抱着迈入屋内。
“主人,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好阿辰,阿辰的魂魄被巫无骨擒了,连锁魂链也被一并夺了去。”
宫水星语气清冷:“不怪你。锁魂链与勾魂囊本就是一对,是巫无骨先祖巫姑所造,巫无骨能以血为引,夺走法器,不足为奇。”
启明怔住。
宫水星将杞桑安置在榻上,小心翼翼地掩好锦衾。
启明怔怔地看着,掀掀嘴皮子,斗胆问道:“主人既知我和阿辰必然不敌巫无骨,为何还——”
宫水星疼惜地捋了捋杞桑额角的碎发,眸光清浅地凝着她的眉眼:“你去宫中盗出灌灌和小傒,这里,我自有主张。”
启明看着榻上双目失神的杞桑,犹豫着迈不动步子:“阿辰她……不会有事吧?”
“阿辰?”宫水星轻喃,缩回手那刻,眸光涤得冰冷,“她不是阿辰,更不是阿姒。”他扭头,薄怒道:“她不过是件器皿罢了。装着阿姒魂魄的器皿,如今,只是这器皿空了而已。”
启明暗暗一凛。
宫水星收回目光,回看杞桑:“她既是阿姒的器皿,我自然不会让她有事。”顿了顿,他又补道,语气带着些许残忍:“至少,在寻回砭石之前,这器皿不能空。”
启明只觉毛骨悚然。原来,一切并非是他错觉。宫水星对阿辰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
启明自认并非善类,当年拜入青丘,不过是奉宫水星之命,守护杞桑而已。十四年的陪伴,只是逢场作戏,只为完成使命。想他心如金木,原不该内疚的。但是,他却在进宫救人之前,鬼使神差地走了一趟东海王府。
飞镖匿名传书是他唯一能做的。至于苻坚会不会出手帮她,便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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