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桑错觉自己像被囚禁在一叶浮萍般的水晶棺里,周遭是白茫茫的汪洋,极目望不到尽头。
她清晰地记得,她中了巫无骨的勾魂阵。
勾魂阵,以血为引,以发为索。
当她看到巫无骨祭出她的鲜血和青丝时,她才恍然,苟曼青忽然性情大变,并非受她言语所激,而是处心积虑。
只怪她太无防人之心。她原想,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哪里料想他们竟如此恶毒。他们拿下她的魂,是想摧得她灰飞烟灭吗?
魂魄脱离躯体,锁在勾魂囊里,是轻飘飘的虚无感。
然而,这种虚无竟如此清醒,便愈发折磨人。
她一介凡胎,毫无修行,凭借一己之力,绝无逃脱勾魂囊的可能。而启明,她清楚地听到,他不敌巫无骨。即便他义薄云天再来营救,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可是,除了启明,又还有谁会在乎她的死活?
她不知为何,竟想起那个人来。
他会来救她吗?
脑海浮起这个幻念,她旋即暗骂自己痴傻。禹池里生死与共,他护她助她,不过是想利用她救他的心上人罢了。
而今,苟曼青已与巫无骨联手,想必,这笔交易的作价便是解药。
有了解药,她于他,还有何用?他又怎么可能来救她?
解药?!
她忽地心口剧恸,凛地醒悟过来。她为何从未想过,她以血将养着苟曼青,无异于告诉世人,她就是龙毒的解药?
下山时,丹姑姑千叮万嘱,心口那朵六瓣花性命攸关,千万不可被人知晓。那是她的护体龙鳞。因为这六瓣龙鳞,她的血肉对世人而言无异于长生不老丹,对苟曼青而言是彻底解龙毒的解药。
与巫无骨联手算计她的人,当真只是苟曼青?他知情吗?他那么想救他的心上人,为了救他心尖上的人,牺牲一个小小的她,一个智灵仙道嗤之以鼻的歪门邪道,想来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吧。
当脑海浮起这个可怕的念头,她觉得彻骨的冷。她不敢再细想……
极目是白茫茫的虚无,她知道,这种虚无只消得七日便可彻底吞噬她。
七日之内,魂魄不能归体,或在此期间,肉身被毁,她都将无法生还。
她并不惧死,只是不甘心。
她还没能让母亲入土为安,还没能治好灌灌,她如何能死?
可如今,单凭她一己之力又如何能生?
她旋即想到了宫水星。
她好悔!
当初她真该答应宫水星去找砭石。那样,至少她还能讨价还价,得到一些她力不能及却不得不做的事,比如夺回母亲的肉身、抢回灌灌的真气。
她真傻。不甘被宫水星利用,执拗地拜师补心夺魂,到头来沦落至斯,可不还是被那人利用了吗?
于那人来说,她也不过就是个“可用之人”。
她真是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越来越无力,意志越来越消沉。
浑浑噩噩,胡思乱想之际,她忽觉一阵剧烈的颠簸,耳畔远远的,似是马车车轴的轱辘声。
巫无骨掳她上马车了?
她警醒之际,只听得巫无骨的声音阴森森地从天灵处传来,“怕了?”
“你要带我去哪?”杞桑故作镇定。
巫无骨阴笑:“五将山可是块风水宝地。”
杞桑不由心底一沉。五将无疆,山谷汇集至阴至阳两气,形成一个天然的硕大八卦,乃开坛做法的不二之地。
“你想做什么?”杞桑有些慌。
“哈哈哈。”巫无骨好一阵狂笑,末了笑哼,“三天后的子时,乃阴时阴刻,若是配上阴地,啧啧……”
阴时阴刻阴地——巫无骨这是要做法炼化她不成?
杞桑再是故作镇定,也有些许镇不住气了:“无骨,你怕是弄错了。姥姥我并无心丹,更是半点修为都无,炼化我,除了白白耗费你的真气,你捞不着半点好处。”她只求脱身,信口许诺,“不如我们做个买卖,你放了姥姥我,十日之内,我必归还那边境十城。”
“呵——”巫无骨冷笑,“龙女命势,又岂是区区十城可以比得上的?”
“你到底想干嘛?”杞桑再镇不住气。
“哈哈哈——”巫无骨狂笑不止,末了,却再无言语,独留杞桑一人在虚空中煎熬。
这无骨小儿分明是成心的,故意话说一半,成心让她心慌让她恐惧。杞桑很想一笑置之,可是,却止不住心底的恐惧。如果只是死,也就罢了,看情形,巫无骨怕是要她不得好死吧。
……
东海王府,书房。
苻坚婆娑着寒光森森的飞镖,静听着暗卫回禀。
“卑职在一芷素芯居未找到人。”
苻坚眸色沉了沉:“再探。”
“王爷,前番打探,已经擅动了云龙门的暗桩。”王猛深夜不请自来,杵在书案前,苦口婆心,“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万万不可再轻举妄动。再者,表小姐情况已经稳定,巫女的去留实是无关紧要。”
苻坚面色不悦:“她早不是巫女了。”
王猛噎住,转瞬,执拗道:“她是不是巫女都好,如今已然搅得未央宫天翻地覆。董贵妃和那一鸟一石离奇失踪,她必然脱不了干系。而今苻生方寸大乱,已下令通缉她。她如若还在秦国,我等必能收到风声,又何必——”
苻坚起身,沉默凝视,无声地止住了王猛的劝谏。
王猛无奈低叹,拱拱手转身离去,行至门口时,却听得苻坚道,“你我都修过道,勾魂阵有多邪门,你应该清楚。既是我把她请回秦国的,就不能坐视不理。”
“师父从未算错过。她是你的劫数!”
苻坚的眉目沉了沉:“劫也好,运也罢。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恰此时,又有密探来报,在雍州边界探到了慕容垂前往五将山的踪迹。苻坚未做耽搁,连夜骑着风驰,循着密探的线索追踪……
隔着勾魂囊,杞桑却错觉自己似暴露在武将山的凛凛阴风中。巫无骨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听得到外间的响动,感受得到行程的颠簸,让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望的恐惧里煎熬。
她听见慕容垂的质问,“你装神弄鬼究竟意欲何为?你莫忘了此处是秦境。苻生已下令通缉你我。不肖一日大军便会围山。到时,你我靠区区几十个护卫,如何脱身?”
巫无骨胜券在握,“一日足矣。”
“你究竟要做什么?!”慕容垂忍无可忍。
杞桑的心悬到嗓子眼,焦急地等着下文。
哈哈哈——巫无骨的阴笑又在天灵盖处响起,“龙女想必也好奇本巫的这场法事吧?不急,再等三个时辰便是子时。本巫一定让你见识到何谓巫术。”
“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何必藏着掖着!不妨说予姥姥听听,也让姥姥我评评这是几等巫术!”杞桑即将。
巫无骨不为所动,不再搭理她,自顾安排徒弟们布置法场。
法场的一应巨细,杞桑都听得分明,只是越听就越心惊迷惘。
巫无骨竟要用巫血祭!所谓巫血祭,即巫师用自身血祭法场。巫血是解除巫术的唯一办法。
巫无骨乃巫姑嫡系,动用他的巫血为祭,普天之下除了他本人,怕再无人可破这巫术。
他到底想对她做什么?竟不惜伤及自身动用巫血祭,非逼得她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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